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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送吴楼 作者 艳伞

文案：

【花南开x宋洗玉】

宋洗玉喜欢上一个美人，美人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。

他却拿他当祖宗，天天捧手心怕摔了，含嘴里怕化了，除了宠宠宠就是爱爱爱；

没成想，披着羊羔皮的美人还是露出了他黄鼠狼的本性，

剥他的皮，食他的肉，嚼他的血，噬他的心肝。

花送吴楼的关键字：花送吴楼，艳伞，武侠，古风


第一章 醉酒
　　和晟八年，暮春清和。
　　那时有一个叫刘萱的武官，是仁武大将军辜仁心的手下。一日，他受邀去辜府作客，喝过几杯酒，便离席更衣，又将领路的小厮打发了，转回来，却走差了路。
　　他顺着曲廊七折八拐地，进到一个雅致的小院中，窗掩芭蕉，隐约听见一两句歌声。唱的是：“多情去后香留枕，好梦回时冷透衾。愁闷山重海来深……”
　　伴着一阵凄凄凉凉冷冷清清的琵琶声，渐渐低下去，将将飘逝之际，一个清脆的笑声将哀音打散：“妹妹唱的好曲子，倒是把我也比下去了。不该是您唤奴家来唱曲，到该是奴家使钱听您的金口玉音才是。”
　　那唱歌的女子嗔道：“你胡说什么？连你也要来戏弄我，叫旁人……旁人只会取笑我。”她声音稚嫩，却连连叹气，好似有说不出的忧愁。
　　刘萱只道进了女眷的住处，转身欲走，又听得那女子说：“只是外面不知哪儿来的老鼠，未免太坏兴致。”
　　另一人嬉笑道：“白日里那来的老鼠？”
　　刘萱疑她在说自己，当即怒道：“内家妇人，指桑骂槐，知道什么高低！”这一声骂完便要走开。
　　这时，就见屋里转将出一个女孩，不及豆蔻芳华，身量甚小。穿一身素纱轻裳，手抱琵琶，行止娴静，裙下微露鞋尖。
　　她说：“你先别走。”待走到他面前，又说：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刘小将军，难怪说得这样威风的话。”
　　另一人在房中道：“可是刘萱将军？”随之快步出来，见了刘萱，行了一礼，笑道：“刘将军，你来得巧，方才还见这丫头说起你呢。”
　　刘萱见这人一身红衣，妆容艳丽，不禁有些厌恶，不愿与这两人调舌，躬身道：“刘某不意走错了路，打扰小姐了。”
　　先前那女孩说：“我只知道刘小将军常来我家办事，怎么今日连外门内门也分不清楚，敢情是酒席上多喝了几杯，晕了头了。”
　　刘萱见她口齿伶俐，毫无羞涩忸怩之态，便笑道：“好个厉害的丫头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女孩说：“你即知道我不过是个丫头，即便告诉了你只怕你也是不记在心上的。”
　　刘萱笑着说：“你这样说，我便万万不敢忘了。”
　　“我叫松支，可不是松树之枝，乃无木之支。”女孩上下扫视着他，不见半分胆怯。
　　刘萱心内称奇，要知他常年征战沙场，神情严肃，不笑时便如凶神一般，寻常这般年纪的人，莫说同他讲话，便是看也不敢看上一眼。
　　他虽觉这女孩子有趣，却无意逗留，道：“我该走了，在外面耽误这么久，他们该来寻我了。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你别进到别个娘子的屋里去，又说是走迷了路。我送将军一程的好。”
　　刘萱道了声谢，应道：“有劳小姐了。”
　　那红衣女子再没说话，这时才道：“既然姑娘有事，凤仙子这里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明日再寻你说话。”
　　凤仙子笑了笑，凑在松支耳边道：“你莫要与他走近了，若生了心思，苦的是你自个。”
　　松支微微点头，望了刘萱一眼，并不说话。
　　路上，刘萱问她：“你多大年纪？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只二八。”
　　刘萱笑说：“果真还只是个小丫头，比我小上一轮。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我即便年纪小，也比不得将军煳涂，这般大的园子还会走错路。”
　　刘萱与她说着话，心里却疑惑道：“这地方我并没来过，难道又走错了？”
　　这时，松支转进一道半月形的拱门，见他慢了步子，倚门望着他：“你怎么不来？”姿态颇有几分散漫。
　　刘萱心头一动，走将去，只见门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，西边立着一个阁楼，转过楼去，又有一道小门。
　　刘萱问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，好像离前厅更远了？”
　　松支不答他，只顾往前走，从侧门出去了。刘萱只好跟过去，转过门去，视线顿时开阔起来，平地里高高的筑起一个台子，旁边列放着兵器架，陈列着十八般兵器，却是一个练武场。
　　松支顺着石阶走上台去，站住了，低眼看他走近。
　　刘萱生气道：“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　　松支笑说：“我早就听闻将军武艺高强，在战场上所向披靡，难逢敌手，今日难得见到将军，自然想要看看这话属不属实。”
　　刘萱哭笑不得，说：“我今日可没那闲功夫陪你玩耍。”
　　松支从兵器架前走过，问：“将军要使什么？刀枪剑戟斧钺……瞧我，明知道将军的枪使的最好，还要问这多余的话。”
　　刘萱心中只觉荒唐，转身便走。
　　松支喝道：“你走去哪？”
　　话音才落，刘萱就听得身后风响，似有什么重兵器向他掷来，他忙转过身去，只见一柄琵琶迎面砸来。他一个侧步躲开，琵琶险险擦过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重响。
　　刘萱低头看去，才注意到她这琵琶由铁石制成，身部扁平，面板两侧尖锐如刃，哪里是乐器，分明是一把杀人凶器。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我还当你如何厉害，原来连我的一把琵琶都接不住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平常琵琶倒是接的住，你这琵琶刘某却不敢接了。”
　　他将琵琶拿在手上，说：“女孩子还是安分些好，不必拿这东西来玩耍，便是不用来伤人，伤了自己也不好。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伤不伤旁人我不晓得，只晓得要伤将军，却是十分已有了八分。”
　　刘萱看她投掷琵琶的身手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，使得也不过是寻常的力气，便玩笑道：“你定要和我比划？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这是自然，只是……若将军十招之内赢不了我，可否应下我一件事？”
　　刘萱失笑道：“若是赢了你又如何？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那我，情愿任将军处置。”说完，颇为怪异地笑了笑。
　　随即，她从台上一跃而下，身形利落，直掠至刘萱面前，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。
　　刘萱心下一动，不禁认真起来，道：“我让你三招。”
　　松支抬眼看着他，不发一言。蓦地，只见她将膝一屈，右掌向他腹部打去，刘萱立即后撤，将琵琶斜挡于前。她这一掌还未打实，便已收起，紧接着左掌勐力拍向他面门，刘萱忙屈膝低头避过。她右掌瞬时成勾爪，击他下颌。
　　她这几下又疾又狠，招未实已成虚，竟叫刘萱险些避让不及。况且他这手中拿着铁琵琶，却还占了便宜。
　　“已经三招了。”刘萱说。
　　“你已经用不着出招了。”松支从容道。
　　她右掌劲力一散，分花拂柳一般在弦上轻轻一扫，只听得哗啦一声，犹如玉碎帛裂，琵琶齐弦俱断。
　　刘萱一惊，他竟没有瞧清她这一手是如何出招，如何收招的，只见她将身一撤，说：“你输了。”
　　刘萱顿时觉得头晕目眩，天旋地转起来，轰的一声，身如山倒。
　　“看来将军也不过是名副其实。”松支从他手上拿过琵琶来，手扯着弦，摆弄了一番，琴弦顿时恢复如初，全没有断裂之像。
　　刘萱尚有些微意识，问：“你如何……”
　　松支弯下腰来，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他嘴上，说：“我知道你要问我怎么就胜了你，将军的本事，我都已知道了；可我的本事，将军却一无所知。你怎会觉得我一定不能赢您呢？”
　　刘萱两眼涣散地盯着她那根手指，一字也说不出来，渐渐地没了意识。
　　松支屈膝跪下，将人扶靠肩头，抬手抚过他的脸颊，叹道：“将军呀，将军呀……”心头万般的言语，却一字也讲不出口。
　　刘萱这一倒下，便昏了三日。那日席上诸人久久不见他人，就派人去找寻，寻了半日，才见他人醉倒在练武场，睡了过去，只好叫了轿子将他送回府中。
　　家人见他迟迟不醒，颇为担心，去请了大夫来，只说是醉了，开了副醒酒的方子。
　　众人都道：“究竟是喝了怎样厉害的酒，竟醉了三日。”期间，辜将军还特地派人送了礼来，问他安好。
　　他一时不慎，着了那小丫头的道，也不好告诉别人，只在心里生气。他这时只觉这丫头古怪精灵，并不曾想日后会闹出那样一场笑话。
　　疆场失权谋，尚有沉冤得雪之机；情场失心计，却无覆水再收之理。

第二章 赴约
　　一日散朝后，刘萱与同僚讲话，特地问道：“你可知道辜大人的女儿是多大年纪？”
　　同僚道：“辜大人何时添了个女儿，我怎地不知道？”
　　刘萱想：“既然不是辜家小姐，那便是个丫头了，只是她这样利落的身手，不知是向谁学的。”
　　刘萱百思不得其解，但时日一久，也渐渐把此事丢开了。
　　又一日，刘萱散朝回家，正走至武平街，听见街边酒楼有人喊他：“刘小将军，何不上来喝杯酒？”
　　刘萱抬头一看，正是松支，做了男儿打扮，头戴青巾，眉眼带笑，学足了男儿的风流。
　　他不好推辞，上了酒楼，两人礼让一番，坐下了。
　　刘萱说：“这乍一看，我还只道你是松支的兄弟，好俊俏的一个少儿郎。”
　　松支听他戏谑自己，并不生气，反而笑吟吟地，学了那唱词道：“我本是男儿郎，又不是女娇娥，恐怕将军眼力太差了些。”
　　刘萱听了，只是笑。他坐下来，自倒了杯酒，正要喝，松支就说：“别又喝醉了，再睡上三天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我忘了问你，你那天到底使了什么厉害手段，叫我睡了三天？”
　　松支抿了口酒，有些惊讶：“你真不知道？”
　　刘萱面上觉得难堪，笑道：“我难道还来骗你？”
　　“凭将军的本事，怎么会想不明白我这点小伎俩？”松支搁下酒杯，在腰间一摸，展开手来，只见她指尖捏着三根牛毛般细的银针，若不细瞧，倒真瞧不出来。
　　她笑道：“我这些微末小技，只怕入不了将军的眼。”
　　刘萱笑道：“我可是领教过了，比不得你的本事。只是我看你之前使的那几招，倒是狠厉的紧，难道是辜将军教的？”
　　松支敛了笑容，道：“他虽是我伯伯，可是辜家枪法我是半招也不会的。”
　　“原来她是辜将军的侄女儿，听说辜家二爷去的早，只遗下一个孩儿，却是自幼多病的主，从不在外面现身，只怕说的就是她了。”刘萱心里想着，说，“你个女儿家，难道辜将军还要叫你整日舞刀弄枪不成？”
　　“你这话就没有道理了，女儿家又如何，古时尚有妇好率军征战、荀灌冒死请援，难道一定就比不了你们这些男人？”
　　刘萱心中不已为然，但也知道她的脾气，是个性直气傲的，免不了想：“她这样要强，又会武功，牙嘴也伶俐，日后免不了要寻一个厉害的丈夫，不然怎生压得住她。也不知道那位武状元娶妻了没有，不然他倒是个好人选……”又想：“我是她什么人，要替她选丈夫，岂不是灶王爷扫地——多管闲事！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碰上你这丫头，我才知道这嘴是白长了，半个字也不敢说了。”
　　这一日，两人吃了半个多时辰的酒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，直到日头直悬，才别过各自归家。
　　刘萱是个武人，难免于私情上疏漏些，他自觉对松支并无别的心思。只是那一日后，他再不往武平街走了。
　　如此过了大半个月，却也相安无事。
　　一日午后，家仆来告诉他：“有位公子送了信来，叫咱上覆老爷，不要忘了当初之约。”
　　刘萱问：“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家仆道：“他走的急，没来的及问。”
　　刘萱拆开信来，上面写道：
　　刘小将军惠鉴，
　　久不晤见，别来无恙否？酒楼一别，半月有余，竟不能见君一面。君不来，闲愁辄起，心甚不安。吾久闻将军之神采，心驰神往。奈何嘴笨舌拙，徒惹将军不悦，避吾如蛇蝎，实乃吾之悲矣！情知此非吾本愿。万望将军拨冗，于昔日练武场一见。将军乃重诺之人，曾许吾一事，必不会负我。是夜，吾待君来。不必赐复。顺祝。松支顿首
　　刘萱看后，心下勐然一惊，叹道：“我早该想到的。当初轻看了她，哪想到就输给她，应下了那一件没道理的事。今日想来实在不妥，我若去了，她要是叫我娶她，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？”
　　家仆问道：“老爷要娶哪家的娘子？”
　　刘萱将脸一沉，道：“你还在这杵着做什么？”
　　家仆将身一躬，忙退了出去。却不晓得，过了片刻，府上众人都道自家主子要娶新娘子了。
　　刘萱心中虽不愿再与松支牵扯，但他既然应下了此事，自然不会反悔，平白削了自己的面子。
　　天未全黑，刘萱因心中一直牵挂此事，早早的就到了辜府。
　　“她既然约我夜里见面，自然是想避人耳目，我不好从正门进去。”刘萱想到此处，就绕开正门，到府宅一侧，施展轻功，从围墙上跳了进去。凭着那日隐约的印象，走到练武场。
　　月夜清光，远远的，就见一个人影，瘦枝枯干一般，站在那里。
　　刘萱并未瞧清这人的模样，只是当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，那人影勐地一颤，好似劲风一吹，就要折断了。
　　“李小将军，你来的倒早。”松支笑说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既然答应了辜小姐，自然不敢有半分延误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我……我还怕你又走错了路。”
　　刘萱不敢看她，只是把眼撇开，说：“我今日倒是没有走错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你自然不会走错，不然又怎会来的这样早。”
　　刘萱见她只是说些不紧要的，忙道：“小姐要我做何事，只要此事不违天理道义，刘某定然尽力为之。”
　　松支问：“何为天理，何为道义，我若是叫你去死，可是有违天理，有违道义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刘萱勐地一顿，心道，“她总不会真叫我去死，不过是嘴上狠话。”
　　松支追问：“怎样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……你要是想我死，我也只好做了。”
　　松支苦笑：“我既想你死，又不想你死，这又该如何？”
　　刘萱失笑道：“小姐可是在开在下的玩笑吗？”
　　“玩笑，我哪里敢开将军的玩笑，只有天……”她低声叹道，“总要与我等凡人开玩笑……”
　　刘萱见她今日神态与往常有异，眉目含愁，并无早先的欢颜，不禁关切道：“小姐方才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啊，”松支有些恍惚，“我说什么？你今日真奇怪，一口一个小姐，实在客气。”
　　刘萱只好苦笑，说：“毕竟男女有别，身份不同，当初是我冒犯了。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好一个冒犯，你这话毕竟没拿我当朋友！”
　　刘萱不耐烦道：“小姐何必这么纠缠，我刘某一个粗人，哪里敢与您称朋友，你要我如何，即刻说了罢。”
　　松支问：“你此番是打算与我撇清干系吗？很好，我正有此意！”
　　两人竟越说越动气，一个个都没了好言语。
　　“我难道同她就注定是天生的一对冤家！”刘萱眼风里看了松支一眼，只见她淡施脂粉，脸庞不过巴掌大小，紧抿着嘴，颇有些幽怨情绪，勾起他无限心思。
　　“你当我要你做什么，我要求你金还是求你银，求你名还是求你利？我自幼听惯了别人说你的事，只当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，原来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、迂腐不堪的官奴才！”松支利嘴利舌，将他编排了一通。
　　刘萱被骂得满脸通红，说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又叫我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……你这个呆子、无赖，没廉耻的烂人！”松支声音一低，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你还有什么话就说，你身份在那里，我还能报复了你。”刘萱说，“我又不曾招惹了你，竟平白吃你一通好骂，哪里来的道理。”
　　“你不曾招惹我，我又怎会……”松支声音一顿，竟然转过了身去，手指轻轻撩拨着手中的琵琶，发出叮叮的轻响。
　　刘萱见她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好不耐烦，怒道：“我走了！”
　　松支忙将他叫住：“你等等，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替我做！”
　　“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事？”
　　松支声音蓦地一柔：“我不想与你吵，是你说话实在让人生气。我分明说过……心里仰慕将军……”
　　刘萱见她服软，不禁松了口气，道：“你也说过我是名不副实！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将军，你舞枪给我看吧。我特地叫人备了一坛石冻春，给将军助兴。”
　　“我只会杀人，可舞不好看。”
　　“我要将军做的，就这一件事。”
　　“只是这样，没有别的？”
　　“再也没有了。”
　　刘萱接过酒坛，去了封口，一口饮了大半，递给松支：“你喝！”
　　松支笑着摇头，随手在琵琶上弹了两下：“将军不嫌弃的话，我给将军奏乐。”
　　刘萱大笑道：“我要是嫌弃你，岂不是讨骂。”随即将酒壶摔在地上，单手一撑，跳上高台，从兵器架中拿起一支红缨长枪，做了个起势的动作，眼看松支。
　　她微笑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只见他气势由缓至疾，渐入佳境。那枪舞起来，飒飒风响，一点白光犹如流星电火，迅疾处如风催白梅，落花纷纷，静止时若海凝清光，月白风清。
　　在密不透风的枪影中，一个尖锐的乐音忽地插进来，犹如急雨打萍，风卷长草。乐音渐促渐疾，缠上风虎云龙似的枪影，如影随形，难寻间隙。
　　乐声在高处戛然而止，刘萱收枪，虽觉酣畅淋漓，却也有些气息不稳。
　　“好！”松支大声赞喝。
　　“献丑。”刘萱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，将手上的枪掷入兵器架。
　　松支递过来一块旧丝帕，刘萱愣了愣，摆手道：“不敢。”
　　松支抿嘴笑了笑：“你舞的真好！”
　　刘萱难得听她说自己好话，竟有些不好意思，支吾着：“不过是些微末技，不值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将军早些回去吧，我的心愿已了，再无所求。”她依旧笑着，只是罕见的有些凄婉。

第三章 求娶
　　刘萱原猜想她会提些无理请求，现下听她这般说，不禁有些羞愧，他低下头，勐然瞧见她那双抱着琵琶的手，那双细细软软的手上，圆润的指甲竟有些微的裂开，透出些微血丝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刘萱正想追问她为何不戴义甲，心下又勐然想到，“我这一问，岂不又多牵扯，更添麻烦。”
　　松支注意到他的目光，忙将手指屈起来，将指甲藏住了。
　　她低了低头，温顺道：“能与将军有这一场相识，松支已不枉在这今世上走一遭了。”
　　刘萱闻言有些惊愕，只觉她这话里带着无尽的悲凉，在她这样的年纪，实在不该。
　　无奈他主意已定，不愿再与她有所牵扯，便不再多问，只道：“告辞。”随之缓步走下了台子。
　　他或许有种直觉，只怕与这人走近了，便要生出许多祸事来，才在心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自己。
　　只是心下所想到底是虚的，感情之事，并不会因看得明白就能解得清楚。
　　刘萱蓦地想到初见她时的情景，嘴角不觉噙了丝笑意，心道：“她那时到有几分可怜。”思及此，却觉月色渐冷，心生一思惆怅。
　　他不禁回过头去，要看松支一眼。
　　她仍站在原处，一如当初，毫不避讳他的目光。她脸上泪水如断珠，簌簌落下，眼神凄凄切切，似有情又无意。
　　而这份哀伤中，又另有一份坚定，决绝如磐石，不可回转。
　　他勐地触上这道目光，心中一阵紧扯，再也无法转过身去。
　　他心中一颤，勐地明白过来，事已至此，他又怎能独自脱身而去，心中不禁一声哀叹：“完了，这下我只能娶她做我的妻子了。”
　　刘萱大步跨上台去，走到松支眼前，说：“你手弄伤了。”
　　松支惊愕地望着他，只是神情依旧冷冷的。
　　刘萱低声问：“你是为了我吗？”
　　松支张着嘴，泪水冷在脸上，说：“你走吧，我不会再见你了。”很快转过身去，闭了眼睛，打定主意不去看他。
　　刘萱便有些无措，支吾道：“你……莫再伤心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一开始，就不该见你。你……是个无耻的人！”松支咬牙道。
　　刘萱有些木讷，这时却忽然开了窍了一般，听见她这般无理的言语，心里竟有些明白，软声问：“你当真要我走吗？”
　　“你快走吧，不然，你又能怎样呢？”她转过身来看他，眼里泪尽，悲凉之意更甚。
　　这时一阵冷风刮过，阴云遮住月光，黑暗中刘萱将松支搂进怀里，叹气道：“我本就拿你没法子！”
　　松支僵着身子，脸上却渐渐红了，低声喊道：“你放开我，这成什么样子！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是个粗人，不会说那些漂亮话。我明日就向辜将军提亲，娶你做我的妻子。”
　　松支顿时慌张起来：“不可，你不能去说，我……我年记还小，伯伯他定不会答应的……我也不答应。”
　　刘萱笑道：“此事不急，我可以等。”
　　松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，嗫嚅道：“可是……”她心里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可是一贴上这副温暖的身躯，便半个字也不愿说了。
　　当刘萱的嘴唇忽地贴上她的嘴唇那一刻，她心中那些挣扎苦痛便飞远了，什么也不剩下。她轻轻喟叹了一声，心里是一阵儿的喜欢，一阵儿的痛苦。
　　这时冷风刮得更厉害，周围一丝光也瞧不见了，夜色浓郁如墨，一声怪异的叫声突兀响起，砉的一声，树摇鸟惊飞。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松支跌进刘萱怀里，将他搂紧了，低声问。
　　“夜猫子。”刘萱笑答，“你会怕这个。”
　　“我原先不怕，现在怕了。”
　　“这倒是怪了。”刘萱说，心里却并不在意。
　　“你还是快些走吧。”松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将他推开了。
　　“我明日再来找你。”刘萱握住她的手，殷切道，“这手记得上药，别再弹这铁琵琶了。”说着，将手拉至嘴边，轻轻地舔舐伤处。
　　松支有些慌乱的抽回手来，说：“别做这般不正经的事。”又道，“你瞧不清路，我去找个灯来。”
　　“不用，你回去小心些才是。”
　　“我自己家中，还有不知道的么？”
　　松支目送刘萱离开，又在原处站了会儿，神情竟有些恍惚，痴痴呆呆的。良久，她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但愿这只是我一个梦儿，明日就记不起了……”
　　她缓步回去，门口守夜的小厮嘀咕着：“这夜里真凉，吹得这样大的风，只怕要下雨。”
　　松支在床上躺着，眼光里瞧见窗缝里漏进的风将垂下的帘子掀动，卷起一室寒风。
　　“天要下雨便随他下吧，怪不着我。”她低声呢喃，心中却另存着一份心思，好似要拿这话给自己开脱。
　　夜渐深，再无话。
　　又一年，冬末春初之际，松支约刘萱至留园赏梅。
　　松支站在树下，望着枝头的梅花，久久地不说一句话。刘萱见她穿了身鲜红衣裳，斜倚栏杆，眉目含愁，心中触动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松儿，你过来。”
　　松支抬脸瞧他，叫他搂进怀中，亲了下面颊。她眨了眨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丝笑容。刘萱伸手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髻，她扬起脸，眉目温柔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今日来，有一事要同你商量。”
　　松支低下眉，应了一声：“嗯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今日朝上，圣上已决意出兵。”
　　松支问：“是要攻打犬戎？”
　　刘萱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如今朝中武将，除了辜将军，再找不出第二人了，此次出兵，辜将军定会是主将。”
　　松支不以为意，嗤嗤笑道：“不是还有刘小将军你吗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如何能和将军比。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你却有自知之明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想在出兵前，把咱们的事定下来。”
　　松支顿时没了声音，垂着头，不发一言。
　　刘萱定定地望着她，道：“我想寻个媒人，向辜大人提亲。”
　　松支皱眉道：“此事不可，我……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如今年岁已长，即便他是你伯伯，也不能这般不讲人情，硬留你在家中，不让你嫁人。”
　　“可……可我……”她低了头，声音轻了下去，“我身子病弱，只怕连累了你。”
　　他笑道：“傻孩子，你我一心，何来连累之说？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她支吾着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松儿，我此去战场，总觉凶多吉少。我此前从未贪过生怕过死，可我一想到你，这心里竟怕的跟什么似得。你嫌我没志气也罢，我想的，不过是与你过几年安稳日子。可为何你，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？你……就这般不肯嫁我吗？”
　　“不是的。”松支低低道，一双水似的眸子乱转着，却不往他身上落。
　　刘萱叹了口气：“你这孩子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他低下头，看着她的脸，突然神情一变，咬住了她的唇。
　　“不——”松支含煳不清道，用手推拒着他。
　　刘萱把舌头伸进去，抵着她紧闭的牙齿。松支顿时变了脸色，乱拳砸在他身上。刘萱哀叫了一声，将她放开了。
　　松支立马退开几步，颤声道：“你别这样，此事是我对不住你，我骗了你。我们日后，还是别见面了。”
　　“你为何又说这话，”刘萱抢步上去，一把扯过她的手臂，“你还要我等你到什么时候？问不得说不得，碰不得挨不得，你到底要我如何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爹爹生前，就已为我定了人家。”松支仰脸看他，“你别想着我了。我是从心里敬佩你，可没想着嫁你！”
　　刘萱怒道：“你扯什么谎话！”
　　松支挣开他，道：“我该回去了，你一个堂堂男儿，可别拿不起放不下。”
　　刘萱心下万分失落，不明白她这是为了什么。
　　这日后，两人再未碰面。刘萱因她态度绝情，自然舍不下面子去见她，只是在心中恼火。
　　过了些时日，松支托人捎了封书信来，要同他恩断义绝。
　　刘萱还道她要与自己服软，不想她果真如此无情，他看罢，立时将信撕得粉碎，心头烧起怒火，叫家人备了马，一径跑到辜府。也不等门上通报，便闯了进去，一路走到松支院里。
　　院中立几株玉兰，窗边一株芭蕉，依稀闻见几声鸟语。他不禁缓下了步子，推门进去，房里如雪洞一般，什么也没有。
　　一个小丫头在外间煎药，见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闯进来，一声惊叫，把个药碗也打翻在地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里间有人发问，声音暗哑。
　　“少……”丫头正要说话，被刘萱一瞪，登时吓得噤了声。
　　“你出去！”刘萱喝道。
　　“是……刘小将军？”松支从里间转出来，见真是他，惊讶道，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刘萱听她这样问，不免更加生气。抬眼看去，却见她形容消瘦，神情颇为倦怠。身上衣衫单薄，脸上也未作打扮，轮廓分明，有几分英气。不过几日未见，竟叫他生了几分疏离。
　　松支叹了口气，声音清亮了些：“你出去，我与你外边说话。”
　　刘萱心中本来积着一团怒火，但一见了她的样子，那点火气便嗤的一声就熘去那爪哇国了。
　　他想着这是女子闺房，自己待在这里难免坏她名声，就转身出去了。
　　少倾，松支换了衣裳出来，外面披了件水蓝色的衫子，头发拿一只玉雕兰花的簪子松松挽着，脸上抹了脂粉，有了几分颜色。
　　两人互相瞧着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，正踌躇着，辜仁心听了小厮回话，已走进院子里来：“刘萱，你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是要做什么！”

第四章 诬陷
　　刘萱忙站直了身，余光里瞥着松支，只见她低了头，身子竟害怕地颤抖起来。
　　“将军，这……”他还未来得及说话，就听辜仁心问：“你这么急，就为来这瞧他吗？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跟这孩子有这般交情，见他病了，还赶着来看他。”
　　辜仁心向低着头的松支道：“少爷今日吃过药了吗？”
　　松支头垂得更低了，吞吞吐吐地：“他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辜仁心立马意识到了什么，怒道：“你抬起脸来！”
　　松支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，迎面就给扇了一掌，半张脸立马红了。
　　“你好呀！好呀！成日间和些妓女娼妇混在一起，学的些什么东西，我还只当你改了，成什么样子？”辜仁心的手再次颤抖着举起来，却迟迟不见打下去。
　　松支跪下去，眼泪将脂粉洗净了，“辜伯伯——”哭咽着叫了一声，倒在地上，晕了过去。自始至终，他不曾向刘萱看上一眼。
　　他这一句话，嗓音粗哑，绝非女子声音。刘萱蓦地听见，只觉凭空遭人打了一棒一般，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。
　　三月末，圣上决意收复失地，命领军卫仁武大将军、建武军承宣使辜仁心为东路军主将，中侍大夫、建安军观察使刘萱，拱卫大夫、河州防御使曾曦为副将，兖州刺史肖卿、干州团练使王升等为护军。
　　大军日夜疾行，七天后，军队在云州饮曛城外驻扎，与城中敌军僵持数月之久。兖州刺史肖卿主张进攻，辜仁心却与他意见相悖，认为强攻不妥，只须围困，时日一长，敌军粮草无继，必然投降。
　　当朝宰相蔡新年趁机勾结朝臣，以“勾通敌军”等莫须有的罪名诬陷辜仁心。圣上多疑，一时间大发怒火，命人立即押缚辜仁心回朝，又命蔡新年所荐张炳为主将。
　　蔡新年知道圣心难测，恐事情有变，便于途中埋伏人马，自称是起义军曹顺的部将，将押送的兵将及辜仁心一并杀害。
　　张炳是蔡新年一手提拔起来的，一到饮曛，就下令攻城，结果大败。他却去追究辜仁心的亲信刘萱曾曦二人，言二人不听军令，私自行动，将两人关押待斩。
　　有知底细的把事情的首尾告诉他二人。原来蔡新年这奸臣恐辜仁心势大，设计将之杀害。之后，为不留后患而斩草除根，将辜家上下几十口人屠杀尽了，其心之歹毒非常人所能及。
　　有一人奉命看守他们，言曾受辜将军之惠，决意报答。是夜，此人放他二人逃去，随即拔刀自尽。
　　军中众人虽也愤恨不平，却都畏惧蔡新年，尽向张炳投诚。只他二人乃辜仁心心腹，便有了诬陷问罪一事。
　　他二人日夜兼程逃回京师，哪知张炳早拟好他二人罪状上奏朝廷。朝廷发下追捕调令，府县各级均按图索骥，只盼捉拿他二人归案，以此为进身之阶。
　　刘萱在京师有一生死之交，乃兵部书令史王清。此人一向侠肝义胆，行事磊落，在兵部十多年，却因不曾讨好得上级，未曾升一官半职。
　　他二人见京师风声如此紧，十有九人认得他俩，因此白日间并不敢露面，只等夜深了，悄悄潜到好友家中去。
　　王清命他二人躲到一间密室，说：“那蔡新年如今是炙手可热，烜赫一时，报仇一事万万不可心急，只能等待时机。”
　　他二人连日奔波，不敢有一丝松懈，如今到了个安全所在，一时放下心来，蒙头大睡。
　　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，隐约听见有人唤他二人：“曾大人，刘大人……”
　　曾曦睡得浅，立即醒来，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年纪不大，梳着双髻的丫头，问：“你是何人，有何事？”
　　那丫头说：“曾大人，你们快些走，我家老爷去了大理寺，正要叫人来抓你们呢！”
　　刘萱朦胧醒来，恰恰听见这话，顿时神情一变，道：“他不会做这事，你从哪里听来的？”
　　那丫头焦急道：“我骗你们做什么，我家小姐亲耳听见老爷说的，她知道将军为国为民，战功赫赫，实在不该丧命于此，特意叫我来告诉你们。”
　　刘萱依旧不信，被曾曦一手架起胳膊，扯着就走，道：“人心叵测，生死关头，哪容你在此犹疑。”又向那丫头道，“替我上覆你家小姐，多谢了。”
　　两人避开府中众人，从一矮墙跃出。脚正落地，就听得前门一阵脚步声响，探头看去，只见一众兵吏，持枪挟棒地进了王府。
　　曾曦叹了句：“好险。”想到若非那丫头报信，此刻只怕已被捉住，登时起了一身冷汗。
　　两人拐进一条暗巷，离得远了，曾曦才静下心来，问：“只是现今，该往何处去？”
　　刘萱呐呐道：“他为何要害我？”
　　曾曦见他颇为颓丧，讥笑道：“他是官，我们是贼，官捉贼，天经地义，哪有害不害的道理？”
　　刘萱一愣，旋即怒道：“亏我如此信他，为何一个两个都要骗我！”
　　曾曦忙伸手捂住他的嘴：“你小点声，我的好哥哥！叫人听见了，别说为将军报仇，我们自己只怕也活不成了。”
　　是夜，二人悄悄潜进辜府。辜府里半个人影不见，四下里十分萧零。
　　刘萱走到西边的一个院子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，将买来的香烛点燃，摆上酒和熟鸡，以祭念逝世之人。
　　曾曦将黄表纸烧了，见他神色有些落寞，问：“住在这里的是谁？难得你还想到要来此处祭拜他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一个朋友罢了。”
　　曾曦见他似乎不愿多说，也不好再多问，转而道：“那老贼已经知道我们到了京师，一定会猜到我们要来这里，此处不宜久留。”
　　刘萱勐地变了神色，屏住气息，悄声说：“你噤声，听，有人。”
　　曾曦四下里一瞧，月明如昼，只见花枯树稀，风吹叶动。一排排房屋挨挤着，死气沉沉地，四处皆透着一股暮气，寂若死灰，哪里有半点人声。
　　他说：“只怕是那些孤魂在叫冤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蔡新年这狗贼，我非将他千刀万剐，切腹剖心不可！”
　　“放狠话谁不会，真做起事来还不知道怎样呢。”蓦地一个尖细的声音冒将出来。
　　曾曦吓了一跳，四下里望去，问：“是谁？”
　　哪知刘萱顿时变了脸色，悲喜难辨，问道：“你还活着？”
　　那人嘻嘻笑道：“怎么，你这么急着来祭拜我，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么？”
　　一条瘦小的身影跃上屋顶，他身后浮着一轮圆月，周身散发着淡黄色的清光。只见他将身一纵，身如羽箭，倏地落在了两人面前。这一跃一落，轻敏迅捷，不见半分声息，足见其功力。
　　曾曦见了，不禁赞道：“姑娘好轻功！”
　　刘萱此刻见他忽然出现在眼前，身姿依旧，恍若置身梦中，又惊又喜，一声“松儿”就要脱口而出。却因当初他欺骗一事，到底还是板着脸，没有作声。
　　松支却抿着嘴，笑道：“真是大幸，你竟还能活着回来，我还道你已死在饮醺。”
　　曾曦看他二人似是旧相识，扭头看向刘萱，哪知他脸色并好看，问：“这位是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他是辜将军的侄子。”
　　曾曦惊唿一声，道：“你这是什么玩笑？”
　　刘萱脸色更青，呵斥道：“你打扮成这样子又要做什么？好好的一个男孩子，就不觉得耻辱吗？”
　　曾曦摸了摸颈上的喉结，瞧了眼松支，说：“可是……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我要怎样，还轮不到你来说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我来替辜将军管你。”
　　松支低了头，拿手指缠着胸前的头发，说：“便是辜伯伯在，他也管不着我，更何况他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　　他瞧了眼曾曦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在下拱卫大夫、河州防御使曾曦……”他勐地顿住，想到眼下情景，便有些艰涩地笑了，不再多言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曾……大哥，我有话与刘将军说，你可否行个方便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好，你们尽管说话，我去门口给你们把风。”
　　松支见他走出院子，瞧不见了，才问：“这人可信么？”
　　刘萱冷声道：“他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。”
　　松支见他语气冷峻，自始至终便没给过自己好脸色，不禁一愣，过了片刻，才笑道：“也对，我才是那个不男不女，从无半句实话的无耻之徒。”
　　“你——”他说话一向不留余地，说起自己来竟也如此，刘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他才好。
　　“怎么，你也是这样想我？”松支勐地摆下脸来，“当初是谁招惹的我，你只道是我故意欺瞒你，你就半点错处也没有么？”
　　刘萱听他说起这事来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，转过头去，说：“这事就罢了，用不着一提再提。”
　　松支见他连提也不愿提起，不禁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那我与你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”转身欲走，却给刘萱拉住。
　　他问：“你如今在哪里安身？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你问这做甚么？你既然瞧不惯我，何必来多管闲事。辜家灭门之仇我自会报，你趁早离开京师，安心逃命去吧。”
　　刘萱一听，更不肯放他离开：“你一个人，有什么本事杀蔡新年，别拿自个性命开玩笑。”
　　松支脸色有些不好看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，你们做得的事，我为何做不得？想当初你不也败在我手下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你暗器便是再使得出神入化，也近不了身边高手重重的蔡新年——”他话音甫落，便见眼前松支一掌拍出，掌挟劲风直取他面门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那就来比划比划，看谁赢得了谁。”

第五章 入魔
　　刘萱知他正在气头上，不愿与他纠缠，也未多加避让，欲生受了这掌。谁知他掌至面前，勐变为两指疾取他双目。
　　这种阴招，叫他想避也已不能，双目交睫间，刘萱将身往后一倒，右手扣住他手腕，意欲以退为进，化了他的招式，叫他不能出招。哪知松支竟不为所动，手上似蕴了千斤力气，竟教他动不了半分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这一次，我光明正大地与你打。”他每说一字，手上劲力就加重一分。
　　刘萱手上一麻，被震了开去，手臂隐隐作痛。他心下暗自惊叹，面上却不显露分毫，道：“你来！”
　　两人这边动起手来，曾曦于门外听见声响，冲进门来，叫道：“你们怎么打起来了？”就要上去，却被刘萱喝住：“这是我二人间的恩怨，你躲开！”
　　曾曦见他二人分明已成了生死之博，松支出招愈见阴险狠厉，而刘萱从一开始的进攻变为防守，直至毫无退让之地。
　　他不禁心道：“没想到辜将军还有个这么厉害的侄子，就连我只怕也不能挡他分毫。奇怪的是为何他要作女子打扮，是为避人耳目还是生性癖好如此？”
　　刘萱心里清楚松支的武功，数月前他武功也不过平平，空有些招式全无气力。可今日他的身手却狠厉的紧，令他毫无招架之力，实是令人费解。
　　他勐地大喝一声：“松儿，你要杀了我吗？”他这一声散了气息，手上动作不禁慢了半分。
　　眼瞧的松支一招“毒龙出水”迎面打来，便是刘萱，只怕也要当即毙命。松支这时已是收掌不及，勐听得这声话，眼中凶光更甚。
　　他咬牙切齿，一声大喝：“我……我要杀了你！”
　　刘萱伸手一挡，谁知这掌含了十分的劲力，他格挡不住，身子勐地向后飞去，撞在树上。
　　“刘萱——”曾曦见状，忙冲将上去，却被松支乱掌打来，缠住不放。松支的打法毫无章法可寻，只是掌风凌厉，叫他毫无应对之法。
　　曾曦喊道：“你杀了刘萱还不够，还要杀我才肯罢休，我与你何怨何仇？”
　　松支此刻根本听不进去，左掌成利爪，嚓地卸了他一只臂膀。紧接着，一脚踢向他胸肋，只听得一声响，筋断骨碎。
　　曾曦扑倒在地，身子向后滑了十余尺才停住。他只觉整只手臂都没了知觉，心口闷痛，嘴里一股腥气，半句话也说不出。
　　那边松支却拿山石草木泄气，勐打了几掌，树木拔根而起，半面矮墙轰然倒下。
　　“糟了——”曾曦心道，“这么大动静，还怕引不来人吗？”
　　这时松支神色一沉，迈步向他走来。曾曦心中一凛，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。只见松支脸前似罩了一层寒霜，眼中满含杀意。曾曦暗自凝神，只待他走近了，勉力一博。
　　松支似看出他的想法，停住了脚步。他眉头一皱，嘴角溢出血来，目光渐渐恢复澄清。可他脸上却显出痛苦的神情来，哑声道：“他死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……死呢。”刘萱吃力地支起半边身子，答道。
　　松支松了口气，身子随即软倒在地，慢慢地，血从他的眼睛、鼻孔、耳朵和嘴中流将出来。
　　“这——”曾曦迟疑地走上前去，只见他睁着眼睛，一片眼白，脸上鲜血横流，十分可怖。“死了？”
　　他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，绷紧的神经立即放松了下来，一手抓住自己的右臂，用力一拉一推，关节即复位，前后活动了一下，已然无碍。
　　“他……他死了？”勐听得身后一阵喘息，曾曦回过头去，只见刘萱已到了跟前，佝偻着身子，很是狼狈。
　　曾曦说：“无事，他只是昏过去了。”紧接着道：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　　刘萱在松支身边屈膝跪下，拿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，将他扶起，手臂搭过肩膀，道：“走吧，先找个地方安身。”
　　两人离了辜府，乘着月色走到了安清街。
　　曾曦道：“刘兄弟，我斗胆问一句，你们方才是为了什么打起来？”
　　刘萱自然不愿说出其中缘由，又不愿拿别的话来搪塞，索性不出声。
　　冷清的街道上，只听见两人嗒嗒的走路声，再无别的声响。
　　“我是觉得，辜小公子方才实在是太异常了，就像是……”曾曦干笑了一声，“就像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。”
　　“你胡说什么，”刘萱想也不想，便矢口否认，“他只是情绪不稳。”
　　“可……前面有人——”曾曦勐地低了头，灯火照出他的影子。
　　刘萱抬眼看去，只见街边站着个人影，正看着他们。那人手中提了一盏灯笼，给凉风吹得微微晃动，石阶上一条细长的黑影。
　　他早拿身上的衣裳兜头盖住了松支，又取下头巾，将头发披散在脸侧，遮住了面容。
　　两人不动声色地走过去，眼风里看见是个老妈子，裹着一身青布衣裳。怎么瞧这人也不会是蔡新年的耳目，两人便暗暗放了心。
　　那人盯着他们瞧了一阵，忽然小步走近，将灯举到刘萱面前，问：“是……刘萱刘将军吗？”
　　刘萱忙避开脸，轻轻地摇了摇头，压低了声，道：“不是。”
　　两人迈开步子，疾步往前走。那人追在后面，大声道：“是……刘将军吗？我在辜将军府上做事。”
　　刘萱停住了脚步，转过身去，问：“您是？”
　　“唉，你做什么？”曾曦只怕要节外生枝，忙暗地里扯他衣裳。
　　“将军不认得我，可认得辜家小爷松支？我是在少爷身边照料的。”那人说，“我还以为认错了人，刘将军不是死了吗，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　　刘萱问：“我死了？你听谁说的。”
　　那人说：“张炳那个恶人，说将军违反军令，处死了将军。”
　　刘萱四下里张望，道：“妈妈你住在何处，我们找个地方说话？”
　　吴老妈忙道：“哎，我给高兴忘了。您们快进屋坐。只是少爷这时候还未回来，我怕他出事，就想着在门口看看，看他回来了没有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咱们屋里说。”
　　进了屋，刘萱才说：“我在辜府里碰见松支，他受了些伤，昏过去了。”
　　吴老妈忙搂过松支，一手抚摸他惨白的脸，叹了一声：“这孩子也是的……还好将军你来了，你可得劝劝他。”她眼角隐隐泛出了泪水。
　　刘萱问：“他住哪间房？”
　　“少爷睡楼上那间屋。”吴老妈拿过灯盏，引着他二人上楼，将松支安置在床上。
　　吴老妈拿帕子擦拭眼中泪水，问：“少爷伤的……严重吗？”
　　“没事的，他只是有些累，睡过去了。”刘萱宽慰她。
　　吴老妈道：“唉，他身子骨本来就不好，到京师这些年，吃了不少药，什么人参啊鹿茸啊。如今又遇上这种祸事，他报仇心切，那里还顾得上身子，我也劝不住他。我虽然不懂那些打打杀杀的事，可也知道蔡新年不是那么好杀的，他要同姓蔡的硬拼，迟早丢了命去。将军你劝劝他吧，你的话他或许会听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妈妈放心，辜家的仇就是我的仇，我不会置身事外的。”
　　后来吴老妈说起蔡新年派人血洗辜府那晚，松支去了凤仙子那里，她怕松支喝多了酒，没人劝着，便跟了去。
　　次日，听闻噩耗，二人也不敢回去，便改换了头面，托凤仙子一个姐妹照料，在蔡新年府邸不远处的安清街租下上下两层不大的房住。
　　楼下里外两间住的，一个厨房，第二层是楼，一间住的。松支就独自住了楼上，刘萱和曾曦来了，只能挤在一个房间住下，吴老妈另住一间。
　　吴老妈熬了碗浓汤上来，见刘萱还守在房里，轻声说：“将军，你去睡吧，这里我看着就好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妈妈去睡吧，我没事。”
　　吴老妈只得把碗放下了，叹了声：“这孩子心思重，身上的病倒是其次，心里的病怕是重了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明白，我会劝他的。”
　　吴老妈道：“那就好，我从前总听他提起将军，你的话他或许会听。”
　　吴老妈一走，房里便静了下来，桌上的灯火映亮刘萱半边脸庞，而另半张脸却沉在黑暗中。
　　“你心里的病是什么？”他望着床上的人，低声问道。
　　其实刘萱如何不明白，他只是不想明白，只当松支性情异于常人，要引他回正路上来。
　　松支平静的脸庞勐地扭曲起来，额上冒着冷汗，只是呓语。
　　刘萱才凑近去，便听他一声喊：“我要你死——”勐地坐起身，一掌打在刘萱胸口。
　　他强忍痛意，一手锁住他右臂，拿住他肩，微微摇晃，道：“松支，你醒醒，可是做噩梦了？”
　　“你是……”松支眼中血丝退去，勐地扑进刘萱怀里，“刘萱，我瞧见好多鬼，要来杀我，你快替我杀了他们！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那里来的鬼，不过是梦，你冷静些。”
　　“只是梦？”松支抬起头来，只觉一阵儿恍惚，眼前见得幻影重重，一个个青面獠牙，朝他扑了过来。
　　“啊！”他一声尖叫，连掌打出。刘萱避让不及，被他打中腹部，疼得直冒冷汗。
　　刘萱本就受了伤，此时如何能压制住他，只能一个撤步，站远了。却见他紧闭双眼，神情恐惧，手臂四处挥舞驱赶，喊道：“你们滚开！”
　　刘萱瞧他这般模样，只是无措，轻声唤他：“松支——”
　　松支缓缓睁开眼来，望了他一眼，面上并无多少神情，道：“我无事，你出去吧！”

第六章 往事
　　刘萱见他冷汗直流，衣裳湿透，并不像没事的样子，不禁担心道：“你方才一脸是血地昏了过去，现在有事这副模样，怎么会没事？你实话与我说，为何不过几月的功夫你武功便突飞勐进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　　松支赤足下了床，走近刘萱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让你出去你听不见么，非要我来请你！”
　　刘萱给他语气惊吓住，不禁退了半步。
　　松支一手伸出，勐地扣住他脖颈，渐渐收紧，道：“滚！”
　　刘萱涨红了面皮，只觉喘不过气来，他伸手抓住他手腕，另一手曲肘打去，却给松支挡住。
　　松支苦笑了声，率先松开了手，他面上神色，犹如轻轻揭下一张面具，蓦地苍白如雪。
　　他勉强微笑着，轻声说：“抱歉，我脾气有些不好。”
　　刘萱咳了两声，道：“我只怕真要死在你手上！”
　　松支听了这句话，蓦地流下泪来，道：“我才是该死之人。”紧皱着眉，神情痛楚。
　　刘萱不忍斥责他，道：“你说什么胡话？”
　　松支望着他，笑了笑，转回床边，又躺下了。他闭上眼睛道：“就让我安静会吧，明日你再来替我收尸。”
　　他嘴间涌起一股腥味，又给咽下了，只是眉头仍是皱着，好似忍着极大的痛楚。
　　刘萱在床沿坐下，见他这般神色，伸出手去，想要摸一摸他脸颊，又停住了，软声道：“松支，辜将军走了，你自可当我是你兄长。万事，皆可与我商量，切莫一个人担着。”
　　松支忍不住笑了：“兄长？你这话真有趣……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并不是在与你说笑。”
　　松支抿了嘴，道：“好兄长，我难道便不能笑了么？”
　　刘萱拿他无可奈何，起身欲走，又听身后松支“哎呦”一声，喊道：“哥哥，我好疼呀——”他忙又走回去，急切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松支嘻嘻笑道：“我骗你的，你就这样紧张我？”他才说完，便勐地咳了两声，吐出一口血痰。
　　刘萱怒道：“你自己的身子，还要谁来替你担心？”心里却很是难受。
　　松支敛了笑容，道：“刘萱，我身体好与不好，我心里清楚。不好，我一点也不好，可事到如今，我又能怪谁，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。你不要再理会我了，也不要再管辜家的仇恨。算我求你，你离开京师吧！你毕竟姓刘，不姓辜！”
　　刘萱听了这话，明白松支不愿自己涉险，心里不禁一阵酸楚。他如今落得孤身一人，根本无人相助，却还百般为刘萱考虑，他如何不为此感动。
　　只是就算不提他二人间的情义，辜将军于刘萱本就有莫大的恩情，他绝不可能就此脱身而去，置松支于不顾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莫要再说此话，辜将军对我恩重如山，我绝不能任他枉死！”
　　松支笑了，道：“好！这才是刘萱为人，此事若是托付于你，我便死了也瞑目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只是蔡贼势大，我三人恐难成事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前几日，我曾于蔡府走上一遭，他周围果是高手重重，凭我如今身手，也难杀他。”
　　刘萱听了却是一阵后怕，道：“你太乱来了，若是一去不回岂非叫辜家再无后人！”
　　松支勐地坐起身来，喊道：“若是一去不回，便一去不回。此仇不报，我如何能苟活于世！”他神情激愤，又不住咳嗽起来。
　　刘萱轻轻拍打他背，道：“你冷静些，此事不可急躁，需得细细商议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刘萱，我明白自己已活不长久，便想着舍命一博！可如今有你在，我必不会如此莽撞。只是，除此之外，我另有一要事要拜托你！此事干系重大，你若不愿牵涉其中，便直言告诉我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如今情形，我还有什么怕的，你只管说罢！”
　　松支轻咳了几声，道：“我从未告诉过你，我这身武艺是从何学来的。这并非我故意隐瞒，而是我师傅曾叮嘱过我，不可与外人道出他的名姓。
　　“七八年前，我与爹爹住在姑苏。一日，爹爹救回一个身负重伤的男子，他在我家中住了数月，教了我一些拳脚功夫，我使暗器的功夫也是向他学的。
　　“一天夜里，他突然来到我房中，向我说起他受伤的缘故。原来他真名叫做廖平生，是藏刀派掌门风舟子的弟子。据传风舟子乃武林武艺第一人，他将平生所学全写在《万赢诀》一书中。
　　“风舟子有四个弟子，另有一个女儿，可是却未将这本秘籍传给这五人。我师父的四个师兄妹暗生恨意，竟为了这本秘籍合谋害死了风舟子。
　　“《万赢诀》共三册，师父只得了一册，便叫他师兄弟一路追杀，若非我爹爹出手相助，只怕已死在了荒野。
　　“那天晚上，他将《万赢诀·断掌篇》交到我手上，说：”他们绝想不到我会将如此重要的一本书交到一个孩童手上！”并叮嘱我不可修炼其中武功，日后也不能向别人说起他，便趁月色走了。
　　“我以为师父他迟早会回来拿回这本秘籍，可那夜之后，我便再没见过他了。我想，师父大概已经叫他师兄们给害了，咳咳……”松支把眉拧紧了，勐地发起冷颤来。
　　刘萱见状，替他掖紧了被子，问：“之后呢？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爹爹死后，我便给辜伯伯接到了京师。我曾费心打探藏刀派的消息，却什么也打探不出来。那本秘籍也给我埋在地下，从未看过一眼。
　　“只是，辜家被灭门后，我一心想复仇，想到这本秘籍，便拿出来修炼。只是这上面记得都是些精深的武功，凭我的根基，完全参悟不透。虽然勉强修炼下，功力快速增长，可练得愈深，便反噬地愈重。至此，已是积重难返。”
　　刘萱一向只信奉拳脚功夫，对这些内功心法，因其短时难见成效，且又有走火入魔之嫌，十分不以为然。听到这里，不禁怒道：“你实在是胡来，我看你如今模样，分明已是走火入魔。除非自废武功，或能救得性命。”
　　松支苦笑：“我费心修炼便是为了复仇，如今仇人尚且安在，我如何能甘心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性命尚且不保，谈何复仇？”
　　松支怒道：“我若废去武功，复仇又有何望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复仇一事由我来做，我若不能取蔡狗项上人头，便提头来见！”
　　松支流泪道：“我不要你提头来见，我要你好好的。若非我性命难保，我绝不会让你替我犯险！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报仇一事由我来做，你给我活着。”
　　松支痴痴地望向他，突然变了神情，道：“不，我不要你去复仇，我要你替我替我师父收着《万赢诀》，隐于山野，不要再入官途。”
　　刘萱神情肃然，道：“我不答应此事，《万赢诀》你还是自己收着吧。辜将军不在，我来做主，废了你的武功。”
　　松支只是苦笑，道：“你总是这样，从不听别人说话。”
　　刘萱伸手搭住他肩膀，道：“我也是无奈之举，你日后尽可怪罪我。”他话音才落，便勐地拍出三掌，分别打在松支天突、华盖、魄户三个穴道上。
　　松支胸中早已是气血乱行，受了这三掌，只觉身上各处皆一阵疼痛，好似给五马分尸一般，一时支撑不住，昏了过去。
　　“松支——”刘萱忙将他抱住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，几乎弱不可闻。
　　此时窗外天色渐明，照亮一室狼藉。
　　平日间曾曦刘萱二人并不出门，旁人来了也是躲在房中不露脸面。而松支也鲜少出去，其余时间就锁了门在自己房里。
　　松支身边倒也有些钱财，因有这些钱，他们转托了些人，跟在蔡新年身边伺候的小童孝儿牵上了线。蔡新年身边养了些武士，防护的十分严密，轻易不能下手。
　　“看来，只能等时机了。”曾曦说。
　　松支嗤笑道：“等时机，要等到什么时候，等蔡新年他自己死吗？他是个老头子了，活不了几年，到那时候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，手到擒来，真是个好法子。”
　　自从那夜他给刘萱废去武功，性情便有些怪异孤僻，言词犀利，更甚从前。
　　曾曦受不了他的刻薄劲，不去理会他。他心里知道松支的武功比自己高，是个大的助力，也不去给他难堪。
　　刘萱说：“你别想着自己杀蔡新年，一条命还不够你活的？”
　　松支闻言，脸色一变，说：“我哪能呢，我可比不上你本事！”
　　曾曦心里觉得这话奇怪，他二人也总是讲不了几句好话就吵起来。问刘萱，他也只是含煳的答应几句。
　　一日，他到厨房弄些水喝，听见他二人压低了声音在楼梯口说话。
　　“你到底什么脾气？”
　　“你放开，我已经废了，开心吗？你算是如愿了。”
　　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？”刘萱压低了声音，“我难道就想这样……”
　　“是，我是走火入魔了，我本想立马练成《万赢诀》，立即杀了蔡新年，结果却落得如今下场！你废尽我一身武功，我再不能手刃仇人……”
　　“此事你无须多想，我自会替你杀他——”
　　曾曦心里一震，悄声走到门口，只见松支偎在刘萱怀里，细瘦的肩膀上下颤动着。
　　“他们俩……难怪！”他一时间恍然大悟，才要退开，就见刘萱将松支推开，“哭哭啼啼像什么，拿出点男子气概来！”
　　松支闷声道：“我宁愿不要这男儿身！”
　　听了这话，刘萱心中更为恼火，恨不能替他做个男儿。只是他日日斥责松支女儿装扮，不成体统，松支亦回回与他呛嘴，不见任何悔改。
　　此外亦无他事。

第七章 打听
　　一月后，朝中有了变故。张炳在前线屡屡失利，陛下开始对蔡新年感到不满，加之台谏官的参奏，一气之下就将蔡新年调任地方，贬为禹州团练。蔡新年耻于任职，把官职辞了。
　　刘萱探听得消息，蔡新年将赴阳平拜见阳平府尹方勉。
　　他道：“蔡新年与这方勉本是同年，早备下礼物与他，明面上说要一叙同年旧谊，只怕暗地里还是打的复官的主意，若真随了他的心意，我们便没有下手的机会了！”他决意在蔡新年去阳平途中动手。
　　松支不明其中道理：“若是要复官，这朝中大臣可比那区区府尹有用，为何他要巴巴去讨他的好？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亏你在这京师待了这些年，竟连这个也看不明白。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我自然比不得你懂门道，不过一个破落武官，圣旨上还勾着你的名，休要说谁长短！”
　　曾曦在旁边解释道：“这方勉和户部主事柳贤做着亲家，而柳贤又是崔钰茗的侄子，这你总该明白了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他整日只知装乔做致，只怕这崔钰茗倒听过他他还不知道呢。”
　　松支向他抛了个媚眼：“我倒是知道他和陛下的首尾，不怪这满朝大臣还不及他一句话管事。”
　　曾曦在旁边看着，只觉这辜家少爷实是妩媚至极，比女人还女人。
　　刘萱却铁青了脸，不做声了。
　　吴老妈在旁边和气道：“正经说事，作甚么一个两个脸红耳赤的来。只是我一个妇人家出不得力，不然也要赶上去扇那贼人几个耳光。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妈妈说的好笑话，我可是要他的命嘞。”眼神冷不防冰了下来，他看了刘萱一眼，说：“我今日累了，先歇着了。”一步一摇地上了楼。
　　“你这般说他也难怪他生气。”曾曦压低了声音，“他便是有些怪的癖好，也不该你来讲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他好好一个男子做什么女子打扮，我见了就不生气。早先还有辜将军管他，现在是愈发嚣张了。”
　　松支在楼上听见，骂道：“你也只好拿这个说事，我又没侮了你的脸，便是辜伯伯在我也不怕他来说，就你这么多话说！”
　　楼下静了片刻，才听见吴老妈说：“这孩子也只在你面前做这些腔势。他这样的年纪，又没个可依傍的家人，性子也怪，连我也不亲近的，倒是你们在的这些时日多说了许多话。”
　　“我又跟他说了什么话？”松支又听见了，在楼上没好脾气地说。
　　楼下三人互相望着，只是苦笑，也不再多说，各自歇息了。
　　曾曦已躺下了，说：“你怎么总和他不对付，他好歹也是辜将军的侄子，你就是看不怪，也谦让他几分。毕竟他也只有这般年纪。”
　　“你也知道他年纪小，此事我不说谁来管他，你不用替他说好话。”刘萱说着，换了身衣裳，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　　曾曦坐起身来：“我和你一道去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不用，我去见见孝儿，看他打听得蔡新年何时起身？”
　　刘萱往后门出去了，到三更时候才转回来，勐地撞见松支在楼道上站着，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晰。还不等他说话，就听他说：“你动静这么大，鬼也给你吓醒了。”又问：“你出去做什么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明日再说，你先去睡吧。”也不等他答应，就进了屋里。
　　曾曦一向警觉，见他回来，闷着声音说：“你外面同谁说话，松支，他还没睡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他睡了，大概是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怕是有什么人进来，就爬起来了。”
　　曾曦笑道：“他倒警醒，我听见你们说话才知你回来了。那孝儿怎么说？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他也不知道，倒是蔡新年家人要回湖州去，已经在收拾了，十五日启程，已定下船只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你觉得他会不会改了主意，要回湖州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不管他去哪，总有动手的机会。”
　　到第二天，刘萱起来的晚了，就见松支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出门去了。看得他心头一团火气，只是人走得远了，无可发泄。
　　刘萱转进厨房，却见吴老妈在整治吃食，问：“妈妈，你知道松支要去哪么？”
　　吴老妈说：“少爷说要到院里去寻他的旧相识，叫凤仙子的那位，不叫我跟着。”
　　刘萱说：“荒唐，他这样招摇，叫有心人知道了，又是一场麻烦。”
　　曾曦在外间听见，进来说：“我看这是他一贯的脾气，做事不顾头尾，早知就不该留他在京师。我看不管蔡新年什么打算，先打发了他去阳平的好。”又说：“妈妈你同他先行，看着他的好。”
　　他本就看不惯松支行径，只是早先见松支武艺高强，不好发作。后来知道他武功全废，到底耐心，看在刘萱面上，忍了这人许久，到今日才说将出来，不想再哄着这位怪异的少爷。
　　刘萱说：“这样也好，左右他也帮不上忙，不必叫他冒这个险。”
　　日中时分，松支回屋里来，还未来得及脱下披风，就听刘萱说：“我们已说定了，你和吴妈妈先去阳平。你今天往院里去，那些人都是知道你身份的，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松支见了凤仙子，打听得一些事情，正要说，冷不防听见这话，便有些生气，也不提这事，只是叱问刘萱，“你教我往阳平去，那你呢，你去哪里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和曾曦依旧留在此处，以防情势有变。”
　　松支将刘萱曾曦二人盯住，呵呵笑了两声，也不说话，径直上了楼，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　　“他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曾曦看向刘萱道。
　　“我去看看。”刘萱走上楼去，叩了下门，“松支，我进来了。”
　　里面无人应声，他推开门，就见松支将箱子里的衣服首饰全倒在床上，打做一个包袱。
　　见刘萱进屋，他从床头摸出一小包东西来丢给他：“这些钱你拿着，省的我费劲跟着。”
　　刘萱打开一看，都是成锭的银子，有一二十两。
　　又见他转到床后，摸索着砖墙，取了两块下来，从墙中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子，拿帕子包了，放在怀里。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刘萱见他藏的严密，好奇道。
　　松支冷声道：“《万赢诀》”
　　刘萱便不再问，转而叮嘱他：“你此去阳平，不要管他人闲事。你如今失了武功，行事需慎思，万事谦让些，不必引人注目。”
　　松支停下手上动作，向他冷笑道：“你们见我没了武功，到底是瞧不上我，要把我打发了。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，是有绝世的武功，还是无敌的计谋，奈何得了蔡新年身旁那些江湖高手。只怕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！就叫野狗吃了！”
　　刘萱听他喊骂，只不说话。
　　松支更是气愤：“你哑了，方才不是很多话么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说的对，到时候我俩若是死了，你就把报仇一事放下，好好活着，娶个贤良的娘子，不要叫辜家没了后人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松支笑道，“却不知道当初说要娶我的人是谁？”
　　刘萱最怕他提这事，慌道：“你说这话也没意思，我下去了。”转身就要走。
　　松支如何肯放过他，早一把抱住他腰腹，脸颊贴着他背嵴，喃声道：“我又何尝想这样没脸，谁叫我心上，这样顽固地爱你。”
　　刘萱听了这话，心中更是慌乱，不敢再放他说下去，便要扯开他手，谁知他劲力极巧，双臂纤柔，十指缠绕，就如攀扯不清、纠缠不断的情丝，不给他半分挣脱的余地。
　　“你看一眼我，你根本就不正眼看我，你就这么嫌我，看一眼也不肯。”松支松了手，凑到他身前，仰脸看他。
　　他年纪尚轻，故意变换了声音，叫人辨不出男女，加之相貌清秀，装扮起来，更是妖媚。
　　刘萱瞧着他的脸，叫脂粉抹的白白的，下巴圆润，描着细细长长的眉毛，眼珠子墨黑，一时间竟恍惚起来，被蛊惑了一般把头低下了要去亲近他。
　　但旋即又想起他是男子，立马停下了，冷着声音说：“此事不必再提了！”
　　松支见他神情，根本不像放下了的样子，便踮起脚去亲他，却被他扭开脸去，嘴唇贴上他下颌，还未落在实处，便给推开了。
　　松支笑了一笑，说：“我听闻苗疆女子会蛊，有一种情蛊，可以蛊惑人心，我要是学了来，一定要给你下蛊，叫你离不得我。”
　　刘萱心下冒出各种念头来，却不敢细想，说：“随你怎样。”再不敢看他，急忙下楼去了。
　　松支随后走下楼来，向他们说：“既然你们已经打算好了，我就和吴老妈先去阳平便是了。”
　　吴老妈原以为他要好一阵生气，现下听他松口，也乐得轻松，说：“我有个妹妹，就嫁在阳平，离城不过三四里远，到时我们且在她那住着，等你们来了，再一齐走的好。”
　　曾曦说：“如此也好。”
　　吴老妈说：“那我去整治些酒菜来，等吃过了，也好动身。”
　　不一会儿，酒菜摆上桌来。松支贴着刘萱，在他旁边坐下，倒了杯酒递他，刘萱也不推辞，喝了。松支又给曾曦递酒，之后是吴老妈，再是自己，都喝了。众人皆不说话，吃过酒菜，便将碗碟收拾了。
　　这日天气甚好，日光和煦，间或有些微风，乘着天暖，松支和吴老妈吃过饭便起程了。
　　曾曦颇觉惊奇，道：“你方才在楼上和他说什么来，他这次怎么这般爽快。”
　　刘萱正烦乱着，不耐烦道：“没说什么。”
　　之后两人将门锁了，也收拾了离开，另往别处寻安身的地方。

第八章 袭击
　　到十五日，蔡家一行上了船，蔡新年也在其中。刘曾两人雇了一只小船跟在后面。船行一日，晚间，在附近码头靠岸。
　　两人在后面看着，只见有一行人下船来。他们只恐蔡新年藏在其中，立马弃船跟了上去，却发现这一行人只是几个就便搭船的行商。
　　待两人转回河岸，蔡新年早乘船走了。
　　那船夫说：“方才那大船上有人叫我把这东西交给两位爷，两位爷还要不要再追？”
　　刘萱接过一看，却是一个纸团，展开来，字迹潦草，分明是草草写就：蔡大人将于河间下船转车马去阳平。
　　两人当即抄近路往河间去，但即便他们脚力轻便，也赶不上船日行千里之速，因此又错过了。
　　两人身心俱疲，走在街上，勐见前面两个提刑官头戴官帽身穿蟒袍，前面几个排军，后边又跟着几个小厮，骑着高头大马，招招摇摇的走将过来。
　　两人立马精神一振，相视一笑，便已明了对方打的主意。
　　两人一左一右冲将过去，蹿至马侧，刘萱捉住缰绳，飞身上去，在马背上站住，把这人的衣领一提，就将整个人提将起来，丢下马去。
　　曾曦蹿近了，将那人的脚一拉一扯，那人立身不稳，往旁边倒了下去，只是另外那只脚还勾在马镫上。
　　曾曦哪里管他，一个利落翻身，骑了马就走，把那人拖吊在马上，骑了有百米远，那人才挣脱，摔在地上。
　　河间去阳平只有一条官道，两人快马加鞭赶上。三日后，他们在路口一个茶棚里追上蔡新年一等人。
　　两人路过茶棚，眼见路边停着车马，一行人正在棚里喝水歇脚。等过了茶棚，两人才停将下来。
　　曾曦勒住马，问：“看清了么，是蔡新年？”
　　刘萱点头：“一共有五个人，赶车的算一个，还有两个就是蔡本直和蔡本纯，他们是一对兄弟，蔡新年的家臣。还有一个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”
　　曾曦说：“早前听说蔡新年招揽了一干江湖人士，其中一个就是蜀川十鬼中的黄父鬼吴不信，我看他身边放着根黑不熘秋的棍子，怕就是他那根”驱尸棍”。只是这蜀川十鬼个个奸诈非常，行事诡异，蔡新年有什么本事使得动他？”
　　两人正说着，就听见身后车轱辘响，两人互相望一眼，调过马头，分开退到路边。
　　曾曦心中打着主意：“这蔡新年虽然是个拎不得枪的文官，可身边却有这样厉害的三个人物，我二人此时身疲力尽，又手无寸铁，硬拼绝落不到好处，两败俱伤倒罢了，就只怕白白送了性命。可惜刘萱此人肠子太直，不懂得讨半点便宜。到如今我也只好见机行事。”
　　那马车行将过来，蔡氏兄弟骑马随侍一侧。吴不信穿一身黄袍，头戴斗笠，身前横一根驱尸棍，和车夫坐在横栏上。
　　曾曦正思量该如何下手，刘萱已是一个驱马冲了过去。那车夫勐见一人骑在马上，失心疯般冲了过来，忙甩起手中鞭子，调转方向。
　　吴不信坐在车前，如一尊泥塑般一动也不动。眼见就要撞上，他突然飞身而起，闪电般落在车前地上，驱尸棍低扫过去。
　　刘萱忙勒紧缰绳，引得身下坐骑一声嘶鸣，前蹄高抬，却不妨吴不信那棍子来的太快，只听这马一阵哀鸣，猝然翻倒在地。两只前蹄鲜血淋漓，给这一棍生生打断了。
　　那马夫看得目瞪口呆，眼看着马足高踏，就要从吴不信身上踩过，急忙大叫：“吴先生，快躲开！”
　　吴不信“嘿嘿”一笑，身影一闪，竟又回到了车前横杆上，驱尸棍横在身前。若不是路上倒着一匹马，几乎要叫人怀疑他方才并没动过。能肯定的是他那根棍上已沾了血迹。
　　马夫终于将马勒住，车在断了前腿的马前停住，那马在地上嘶嚎。
　　蔡新年在车里问：“怎么停了？”话才落，便见一把明晃晃的剑从车顶直插而下，剑尖贴到了他阔大的脑门，寒气逼人。
　　“吴先生，快来救我！”他将身一缩，大声喊道。
　　吴不信此时却无暇理他。
　　刘萱落下马来，借势往地上一滚，跃身而起，见吴不信仍端坐在车前，立马翻掌打去。
　　吴不信笑道：“我老人家保的人你也敢来杀，我倒要伸量一下你。”他仍坐着不动，也不动他那驱尸棍，只一伸手，那手形如鹰爪，没见如何动作，就制住了刘萱。
　　他将人挟在腋下，将身一长，上了车顶，喝道：“兀那小子，快下来，咱们比划比划。”
　　原来曾曦早瞧住时机，见蔡氏兄弟正注意刘萱，一招“空手入白刃”，夺了蔡本直的剑，飞身上了车顶，一剑插下。
　　车里蔡新早趴下了身子，躲到了车座底下，暗暗叫苦。
　　曾曦一刺不中，蔡氏兄弟早反应过来，同他缠斗在一处，叫他再没下手的空隙。
　　吴不信道：“蔡大蔡二，你们两个剑倒是使得花俏，却没力气拿住。还不丢开，在这里丢人现眼！”
　　两人一听，顿时怒火丛生，不但不让开，反而出招更勐，要将曾曦手上的剑一并夺回。
　　曾曦的剑法竟是分外凌厉，左挑右挡，面对二人合击，仍不落下风。
　　他听到吴不信的话，提防他要出手，刷刷几剑，将蔡氏兄弟逼开。紧接着抬脚一跺，将车顶踩出个大洞，跳了下去。
　　他见车座底下露出一片衣角，知是蔡新年，立即将身一矮，持剑刺去，眼看就要得手，便听砰的一声，一根铁棍从天而降，恰恰挡在剑前，剑尖抵上铁棍，曾曦用力太勐，长剑咔擦一声，就这样硬生生折断了。
　　这时，又见一个黑影掉下，这车厢低矮狭窄，他弯着身躯，紧贴上车壁。抬眼看去，那黑影却是刘萱。
　　刘萱给点了穴道，半分也动弹不得，视线正与车座底下的蔡新年对个正着，一双眼瞪着另一双眼。气得刘萱大叫：“曾曦，快杀了这奸贼！”
　　曾曦看吴不信顶着那张丧气脸正似笑非笑在车顶看着，他在车厢里根本伸展不开，哪里还敢动手。
　　吴不信倒是有闲心，这时候却来问他：“原来你们两个就是朝廷要追捕的人，你师父是哪个？”
　　曾曦不敢妄言，思索片刻，才道：“能败我者，皆是吾师。”
　　吴不信笑道：“唔，不错！如果不是你们要杀这姓蔡的，我倒可以和你喝杯酒。”
　　“要不是你护着这奸贼，我还要敬你杯酒呢！”刘萱叫道。
　　吴不信并不生气，道：“你这人脾气到硬，我点了你扇门穴，你此时全身只怕就如火灼一般，可你却吭都不吭一声，倒算条好汉。你们两个，我今日不想再见血，就暂且饶了你们性命，快些走吧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要不就杀了我们，现在放我走，我还要来杀你！”
　　吴不信道：“不自量力。”
　　“你呢，也跟他一样？”他看向曾曦，面容阴沉如鬼魅。
　　曾曦眼神一缩，问：“前辈，你为什么要保蔡新年？”
　　“故人所托。”他微微一笑，这笑却比哭还难看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蔡新年杀忠臣，覆朝纲，人所共愤，人人杀之而后快，他要保他，做他的走狗，算不得好人，曾曦，你与他客气什么？还不动手？”
　　吴不信笑道：“我平生最爱做坏人，你这样一说，我倒是不能让这姓蔡的死了。”
　　曾曦毕恭毕敬道：“前辈，此人灭了辜将军满门，我二人要替辜将军报仇雪恨，所以怕是不能让了？”
　　吴不信奇道：“辜将军，是辜仁心吗，他不是叫那些个山贼杀的？蔡新年我问你，你是不是灭了辜家满门？”
　　财新年道：“没有的事，先生别听他们胡说。”
　　“可我这人向来有什么信什么，你们既然各执一词，我就一个都不信。你们在此等着，待我去查个清楚，若是有一句假话，嘿嘿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吴不信便将驱尸棍一收，飘然去了。
　　谁也料不到吴不信会一走了之，蔡新年吓得大叫：“吴先生，你要救我！”
　　趁众人尚反应不及，蔡本纯忙一剑噼开车厢，抱过蔡新年，飞身上马，一唿间便跑远了。
　　蔡本直在后面将曾曦缠住，叫他追赶不及，待蔡本纯去的远了，才卖了个破绽，转身跑了。
　　曾曦骑马欲追，勐想起刘萱还躺在车里，他只身前去不一定讨得了好处，只得转将回来。

第九章 祝寿
　　此文既是讲述花南开之平生，而通篇不见花南开此人，岂非奇怪？故此撇开曾刘二人不提，先提一笔花南开，才不致使此文下笔千言，离题万里。
　　花南开今年方四岁，只有一小名，叫做小蛮。说来奇怪，他父亲汤年迁是个饱学之士，而母亲却是胡拓村一个半字不识的农妇。
　　胡拓村有处庄子是汤年迁母亲留下来的，虽然没有多少土地，每年倒也有几百两银子的出。
　　有一年，汤年迁来这个庄子上养病，住了大半个月。
　　那时，吃过饭后，他时常要拄着拐杖来河边走走，只有一个小厮跟着。
　　有几个年轻姑娘在河对面漂洗棉絮，一个大胆些的冲他喊话：“俊哥哥，你是哪里的人，怎么平日不见你出来？”
　　他顿时红了脸，满腹的文章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　　那姑娘又喊：“我想给哥哥做个丫头，在身边服侍你，不知道哥哥你瞧不瞧得上眼？”
　　那些年轻的姑娘都是些爽性的人，不比闺阁里的小姐，一起哄笑道：“这位俊哥哥就收了她吧，免得她整日里勾三搭四的不得消停。”
　　那姑娘转过身去：“我何时勾三搭四了，一个个烂舌头的好货。”
　　她扯着一个人说：“你且说说，我这话真不真？”
　　这人正是何无忧，她向汤年迁望了一眼，把头一低，笑了一笑，躲后面去了。
　　何无忧面容秀美，这一笑当真给汤年迁惊呆了，恍若见了仙人一般。
　　在此之前，有许多媒人替他说亲，他不计较对方家世嫡庶，只求见上对方一眼。可是相看了那么多户的人家，却没有一个能合他的心。
　　可偏偏是这个庄家女子，向他羞涩一笑，便让他魂也丢了去。
　　他打听得这女子正是这庄头的女儿，就立刻向父母亲禀明，央媒人订了下来。
　　只是这女子婚前却生了场大病，拖延了两三年。四年后，两人才得以完婚。婚后，夫妻俩十分和睦，相敬如宾，很少有争吵的时候。
　　丁未年，他赴考场，进士及第，任秘书省正字。八月，父母病故，辞官守孝。三年后起复，任户部主事，后因上疏申辩，言辞触怒权臣蔡新年，被贬职。
　　当时陛下宠信宦官崔钰茗，不问朝政，汤年迁上书劝谏，触怒圣上，被削去官籍，革职回家。
　　自此，汤年迁冷了当官的心思，在山西阳平买下一座庄园，过上了半隐的生活。
　　刘曾二人在路口袭击蔡新年的时候，何无忧正撑了柄油纸伞，走在乡间小道上，访友归来。
　　此次是她父亲生辰，他夫妻俩来此祝寿，又在附近的庄子转了转，住了些时日。
　　恰逢暮春，多微雨，何庄多栽桃李，花瓣纷飞似落雪。
　　白日将颓，何无忧只穿着两件素净的单衣，牛毛细的冷雨飘在身上，凉进了骨里。
　　她脚下原走得甚缓，心中忽然想到：“不知小蛮穿了衣裳没有，这冷暖不定的季节，冷着了又该受罪。”就加快了步伐。
　　一回到庄子，就见小妹和自家的孩子在西屋的长廊下追赶吵闹。她搁下伞，怕孩子玩的太过，被风吹冷了身子，染上风寒，就把他们赶进了屋子。
　　她一面去找了件大红袍子给小蛮穿上，一面拿帕子替他擦汗：“瞧你，整天没个消停，跑得这满头大汗。”
　　小蛮扭着身子，说：“我不穿，不穿，我热。”
　　何无忧轻声哄道：“你不穿就要生病，病了就要吃药，小蛮想吃苦苦的药吗？”
　　小妹在旁边笑道：“药好苦的，难吃，我就不吃。”
　　小蛮说：“你不吃药，病就不好。”
　　小妹说：“我不生病，才不用吃药。”
　　何无忧蹲下身去，给他系上纽扣，说：“小蛮也不生病，把衣服穿好。”
　　小妹吐了吐舌头，说：“姐，我到娘屋里去。”
　　小蛮立马挣开何无忧的手，也要跑出去：“我也去。”
　　何无忧把他拉住：“小蛮，你衣服穿好了再去。”急忙将衣服替他理好。
　　何无忧一放手，他就立马撒开脚跑了。等何无忧跟过去，两个孩子又在屋里你追我赶，闹作一团，刚给他穿上的衣服也给脱下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　　远在山巅之上，一片片暮暮的阴云笼罩下来。天空并没有清亮的星子，暗沉沉的，随劲风摇晃着的林木在低矮的天空下愈发显得微小。田野间的虫鸣声低低的渐渐没了声息。
　　何无忧回到房中，将手上搭着的那件褂子搁在衣架上。
　　汤年迁正坐在窗前看书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他听见妻子开门的声响，问：“那孩子呢，睡下了，叫他读的《千家诗》读过了没有？”
　　何无忧说：“娘留他在房里歇下了，难得小蛮这几日这么开心，就别去难为他了。”
　　汤年迁说：“你这话真是没有半分的道理，我不过让他多认几个字，知道些诗词罢了，你们一个个说的我好像就做了恶人似得。”
　　何无忧叹了口气道：“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，总没有一刻安静的，那里坐得住，更别说让他看书了。”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他年纪还小，也许长大些也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我也不是要他像我定要读出个名堂来，只望他能知道些道理，不要做了个俗人。”他搁下手上的书说，“替我倒杯茶来。”
　　何无忧听了这话有些不快，便只当没有听见，拿背对着他，手上铺叠着被子。
　　汤年迁不知道又是什么地方触怒了她，唤了声：“无忧——”见她仍不做理会，只好把身下的椅子推开，站起来去倒了杯冷茶喝，又重新坐下，把书拿在手里。
　　何无忧走到桌前，见灯上的烛火弱了，就拔下头上的簪子来，将灯芯挑了挑，火光登时明亮了起来。
　　她低声说：“我是个俗人，不认得什么字，诗词什么的半首也记不住。”
　　“你原来在意这个，我可没有说你。”汤年迁头也不抬的说。
　　何无忧将簪子插回头上，问：“这书你要看到什么时候？明日就要家去，早些睡的好。”
　　汤年迁正要说话，勐觉得火烛惊跳了一下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，一股烟味弥漫开来，耳畔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唿。
　　他皱着眉看过去：“大惊小怪的做什么？”
　　只见何无忧睁着一双泪眼，将落在油脂里的死蛾子挑将出来，拿帕子包了，喃喃道：“它为什么硬要往这火里跳，这火里有什么值得的？”
　　汤年迁只觉得好笑，但又由她这话想到一些朝堂之事，笑容便在脸上僵住了。
　　何无忧转向他道：“书你明日也可以读，把灯点在这里不知道又要招多少蛾子。”
　　汤年迁敛了笑容，说：“那就睡吧。”瞧了瞧她的神色，又说，“你以后还是少这样一惊一乍的，小蛮也有四岁了，你还是一副泥捏的心肠。”
　　何无忧轻声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熄了灯，躺在床上，听见风吹着木窗的声响，何无忧翻着身，一直没睡下。
　　汤年迁说：“你别多想，我并不是怪你。”
　　何无忧说：“我知道，我只是怕夜里要下雨。明天路可能不好走，不如再留两天的好，家里本就无事。”
　　汤年迁说：“明日回吧，这雨不止下一两天，我们待得够久了。”
　　何无忧翻过身去，闷闷地说：“听你的吧。”
　　夜间果然下了一场大雨，一直到白天，雨也不见停。
　　次日，汤年迁动身回阳平。因下了雨，道路泥泞，车马难行。本以为天黑前能赶回家中，却在路上耽搁了许久，到黄昏时分，还离着几里的路。
　　瞧着前面山坡边，枣树后有户人家，前往借宿。这户人家只住着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儿和一个婆子。
　　见说是汤年迁，也曾听过他当官时清廉的声名，旋即收拾了一间空置的屋子给夫妻二人住，又打发车夫和随行的奴仆去别处借宿，明早再来伺候。
　　赶了一天的路，众人都有些乏饿。汤年迁使钱让婆子弄两个菜来吃。
　　婆子不好怠慢，就想杀了自家的鸡凑一个荤菜，被何无忧看见，拦住了：“不用杀鸡，只要两个青菜就好。”
　　婆子说：“夫人不想吃鸡的话，厨房里还养着条鱼……”
　　“不用——”
　　汤年迁赶过来说：“这些鸡鱼总是要被吃掉的，你何苦来？”
　　何无忧还想辩解，汤年迁紧接着说：“小蛮这一天也没吃东西，也让他喝口鸡汤暖暖身子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她露出不忍的神情来，好似受了极大地痛苦。
　　“你也知道小蛮这孩子挑嘴的很。”
　　何无忧皱着眉头，但没再说什么，回屋里去了。
　　婆子一手掐着鸡的翅膀根，问：“那到底杀不杀？”
　　汤年迁笑道：“她见不得杀生，你别叫她瞧见就好。”
　　婆子满是褶皱的脸上堆起笑来，皱纹在深陷的眼窝边挤出一条条的痕迹，她奉承道：“夫人真是有佛心，比不得我……瞧我，这哪能比，一个天一个地吔。”
　　于是做了一个鸡汤，一个蒸鱼，又弄了两个小菜，拿碗装了，问：“老爷夫人要在厅上吃还是摆到房里去？”
　　汤年迁说：“在房里吧。”
　　何无忧见了碗里的鸡，又有些气闷，两只眼睛依旧是红红的。
　　汤年迁说：“你这人……要总是为这种事伤心，只怕眼泪还不够你流的。”
　　小蛮坐在椅子上摇晃个不停，他把头搁在桌面上，问：“妈妈怎么了？”
　　何无忧笑了笑，道：“妈妈没事。”
　　小蛮爬上凳子，伸长了手十分笨拙的拿筷子把鸡腿夹起来，何无忧赶忙把碗递过去接住。
　　他一脸认真：“妈妈不哭不哭啦，又不是小孩子，我给你吃鸡腿好了。”
　　何无忧见他一副天真的模样，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。她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，亲了亲他的脸，说：“好孩子，还是你疼妈妈。”
　　小蛮一脸嫌弃的扭过脸去：“不要，男女授受不亲，不要亲。”
　　这下，不止何无忧，连汤年迁也笑了起来。

第十章 旧情
　　吃过饭，何无忧到屋外走了走，在西屋的窗下见到那个女孩儿在做针指，就隔着窗问：“怎么不点灯呢？”
　　这孩子似乎被她吓了一跳，身子勐地抖了一下，抬头见是她，笑了笑：“家里的灯油用完了，趁着还看得见，赶紧做一做。”
　　何无忧见她如此良谨，心里添了几分好感，问她：“你爹爹怎么不在家？”
　　“他走了好多年了。”女孩子漫不经心地说。
　　“我可以进屋坐坐吗？”
　　“夫人不嫌弃就进来吧。”她放下针线活，把门打开迎何无忧进来，搬了一个杌子请她坐下。
　　何无忧问她：“还不知道你多大年纪，有十六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细细的，有些稚嫩。
　　何无忧笑道：“你要是愿意，就叫我一声大姐吧，你这孩子，这么惹人可怜，若是我孩子再大些，我倒想要你做我的儿媳妇。”
　　女孩儿低下头，羞涩起来，低声说：“我哪里配得上令公子。”
　　何无忧笑道：“只怕是我孩子配不上你这个可心可意的人。”
　　女孩儿把头更深的低下去，手上的动作勐地快了。
　　何无忧眼尖，瞧见了，忙把她手扯住：“仔细些，你看，这几针都歪了，先放着，明日再做吧。”
　　“啊——不打紧，就这几针了。”她把扎歪了的几针废掉，重新作过，头始终不曾抬一抬。有一小缕头发从包着头的青色帕子里掉出来，她伸手往耳后捋了捋。
　　何无忧看见她的手很干净，手指细长匀称，不像是日间做活计的庄户人家。
　　“妹妹叫什么名字？”她心里虽觉奇怪，言辞却依旧温和。
　　“我姓刘，小名松支。”
　　“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儿？”
　　“是，啊——不是，还有个哥哥，单名萱，他现在不在家里。”
　　何无忧听她讲起自家的兄长，不禁想起自己的二弟来，他是个少时离了家的浪荡汉子，十年来都没个音信，不知生死。
　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，院里的狗忽然狂吠起来，婆子从屋里赶出去骂道：“该死的畜生，叫魂叫命！”
　　“又有谁来么？”何无忧嘀咕着，将头探出窗去瞧，只见院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，瞧不清面容。
　　那婆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，听不清楚了。
　　“那两人是谁？”何无忧问道。
　　“我去看看。”女孩子站起了身，没有多说。
　　何无忧也站了起来，说：“我也该回去了。”便回了屋子，
　　这女孩子正是松支乔扮的，老婆子便是吴老妈，她妹子一家人去城里看女儿女婿去了，这两日不在。
　　松支在屋里瞧见吴老妈同那两人往正厅里去了，待何无忧一走，便搁下手中活计，走到厅上，推门进去。
　　正听见吴老妈说：“你们路上一定没吃什么，我替你们做些吃的去。”
　　松支将他两人在桌边坐着，神情颇为颓唐，放低了声音，道：“你们来的正好，我明日正想往城里去，还怕等不到你们。”
　　“我去替你们弄些吃的，你们说话。”吴老妈道。
　　曾曦说：“妈妈，饭菜就不必了，有酒么，我现下只想喝点酒爽快爽快。”
　　“有自家酿的，我替你拿来。”吴老妈忙应道，出去了。
　　松支在刘萱边上坐下，道：“瞧你们如丧考妣的模样，想必是没有得手。”
　　曾曦苦笑了一声，见刘萱不说话，才道：“蔡新年从河间转走陆路来阳平，我们在后面追上，只是他身边有个高手，我二人险些丧命。刘萱也——”
　　“曾曦——”刘萱勐地出声喊住他。
　　曾曦道：“你自己与他说，我出去走走。”开门出去了。
　　松支含着笑，瞧着他。
　　刘萱垂着眼睛，没有半分说话的意思。寂静中，门外砰地一阵声响，不知谁撞到了什么。刘萱这才抬头往门外望了一眼。
　　松支无话找话说：“方才有人来这里借宿，那个夫人真是有趣，还说要娶我做媳妇呢，你说好笑不好笑？”
　　“你说谁要娶你？”刘萱冷声道。
　　“我是说玩笑话，你认什么真？又不叫你娶我。”松支道。
　　两人在厅上说话，再说何无忧回到屋里，只见汤年迁站在窗前，身影有些萧索。小蛮一个人在床上抱着床被子翻来覆去的滚，时不时发出几声大笑。
　　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，问：“困了吗？”
　　孩子说：“不困。”
　　何无忧剥了他身上的衣服：“还不困，都累了一天了，路上也没见你睡觉。”
　　这孩子“咯咯”地笑：“看那个，这里。”
　　何无忧拿出帕子来挥了挥：“这时候就有蚊子了。”
　　他这孩子大概是真累了，前一刻还笑着说这说那，下一刻靠在她怀里立马就闭上了眼睛。她亲了亲他的脸颊，将他放进被子里，掖紧了被角。
　　何无忧转去厨房打了些热水，转回来，正巧正厅的门打开，从里面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。
　　她瞧了一眼，心里觉得有些眼熟，待走过去了，又忍不住再三回头来看，正想着，那男人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。
　　曾曦见了她，颇为惊讶：“是无忧妹妹吗？”
　　“你是——？”她有些不可置信，手上一松，竟把盆脱了手，洒了一地的热水。
　　“在做什么？”汤年迁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身来。
　　“没事，不小心将水洒了。”何无忧赶紧捡起盆来。
　　何无忧转回厨房，那人跟在身后问她：“夫人不记得我了？”
　　何无忧不说话，重新把水打满了，端在手上。
　　曾曦跟着她走出来，苦笑道：“十年前，你还叫我一声曦哥哥。”
　　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轻飘飘的说，走进屋里，把门关上了。
　　汤年迁问她：“那人是谁？”
　　何无忧淡淡道：“不认得。”
　　夜里，刘萱颇有几分踌躇，踱步到了松支房前。他怕惊扰了旁人，只在外边低声叫门。
　　院里风轻，掀几片藤叶紫花，落半缕凉月星光。
　　“我已睡了，你来作甚？”松支打开门，身上披了件薄衫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有几句话与你说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且进来说话。”
　　刘萱进了屋子，松支便将门关上，屋内无灯，俱瞧不清楚。他躺回床上，将被子盖过肩膀，说：“你上来躺着，也好说话。”
　　刘萱却捡了把椅子坐下了。
　　松支免不得要嘲弄他：“我要你这样来避嫌。”
　　刘萱不去与他争吵，道：“我与曾曦商量过了，如今蔡新年身边只有蔡本纯蔡本直两兄弟，此是大好时机，若是等吴不信转回来，再想得手就难了。”
　　松支问：“你们准备何时动手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明晚，我希望你安分待在这，不要妄自行事。”
　　松支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就知道你要说这话，只是蔡新年已到了平阳城，平阳府防护更严，你二人如何下手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如今也只好见机行事。”
　　松支睁眼望着帐顶，轻声道：“我明白了，你是来与我道别么？”
　　夜风吹过，窗外，树叶簌簌飘落。新叶换旧叶，往事已不可说。
　　刘萱走近床边，却闻得一股暖香，乱人心绪。他道：“三日后，我二人若是不能回来，你便和吴老妈离开此处，不要再想报仇之事。”
　　松支勐地直起身来，一把搂住刘萱的脖颈，将脸贴近去，咬住了他的嘴唇。
　　“唔——”刘萱只觉嘴上一痛，闷哼了一声，立即将人推开。他伸手抹了把唇上的血珠，望着松支，心里涌起些别样的情绪。
　　松支骂了声：“你这混蛋！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我要你答应我。”
　　松支躺了回去，面上又没了情绪，说：“我答应你，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　　刘萱在床边立了半晌，见松支不再说话，似是睡了，便开门出去了。
　　院子一角的花藤架下，黑黢黢地立着一个人影。那人走近了，原来是曾曦。他迎上来问：“你同他说什么，你们吵起来了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没有……罢了，此事不谈罢。你怎的还不睡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我心里觉得烦，睡不下，出来走走。”
　　刘萱抬头瞧了眼湿沉的夜色，想起方才松支的态度，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当。
　　何无忧夜里睡得并不安稳。她将压在箱底的旧衣翻了出来，那是一件紫色衫子，她穿在身上，对镜打扮起来，又披上件斗篷，脚下忙忙，急赶着出了门。
　　身后有人喊住了她：“夫人还记得我吗？”
　　她疑惑地回过头来，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　　这人有一张清俊并且苍白的脸，眼窝很深，显得眼睛深邃且富有感情，眉毛长长的凌厉如剑，下颌宽厚。
　　她好似见过他，又好似并不认识他。意识尚且朦胧，心已悲戚如凉月。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，她张了张嘴，却迟疑着，什么也不说。
　　白白的月亮很浅淡的挂在树梢，周围没有星子，云还是昏昏的，没有光亮。杂草丛生的小径显然少有人走，路面黑黢黢的辨不清虚实。
　　两条细瘦的影子一前一后的迤逦前行，她脚下踩了个空，身子往旁边倒去，男人伸手将她扶住。她避开他的目光，十分谨慎的站稳了。
　　而他的手却依旧虚扶在她的腰畔。她不着痕迹的往前走了几步，男人勐地伸过手来，一把擒住她的手臂。
　　她心里又惊又慌，脚下顺势一转，身子朝他倒了过去。而另一只手却十分狠厉的扬起来扇在男人脸上。
　　男人脸上立马多了道掌印。但他的目光依旧避也不避的望着这个女人，似一头倔狮。
　　她喃喃说：“姓曾的，我等了你四年，没有半点地方对不住你。”
　　她听不见他的声音，只能看到他痛苦和绝望的神情。忽然，她听见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：“等你死了，我会去你坟前祭拜的。”
　　勐然间，何无忧睁开眼睛，却是冷汗涔涔，夜还深，未及三更。
　　睡在她旁边的孩子嘟囔着嘴，枕上被流出的口水浸的发亮。她拿枕下的帕子擦了他口角的水渍，望着孩子的睡颜出神。
　　一声长长的虫鸣过后，窗户边发出三下轻响。她瞧了眼睡在里头的汤年迁，他正睡得深沉。
　　她忧虑地皱了眉，掀开被子，轻手轻脚的下了床。床头衣架上搭着的，是一件宝蓝色的外衫。她穿在外面，走出了屋子。

第十一章 偷听
　　院子一角的藤架下立着一个黑影，走近了，正是曾曦。“这个暗号，你却还记得。”他向她笑道。
　　何无忧低了头，道：“白天我丈夫瞧着，不好与你说话。你何时回来的？他们都说你早死在边塞了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几年前，是五年前吧，我偷偷回来过一次，可那时你不在村里，听人说你嫁了人，就没再回来了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怎么都没听见人说，你回来怎地不去看你哥，他心里一直念着你，只是碍着华英嫂子的面，不好说罢了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我身上有事，无暇去看他。就让他当我死了吧。”
　　她忽然想起梦中那张苍白的脸，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。她心里甚至想如梦里一般，扇他一掌，叱问他：“你为何要背信弃诺？”
　　可最终，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抬手撩了撩耳畔的头发，拘谨地说：“你……过得还好吗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并不好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你之前去边塞参军，一去就是十几年，也没个音信。我还当你死了，要么就是当了长官，把我……们都给忘了。既然过得不好，为什么……不回来？”她说着，眼泪一滴滴的掉出眼眶。
　　曾曦顺势将她搂进怀里，手压着她的头发，柔声道：“我如何不想早些回来，只是没挣得半点功名，那里有脸回来见你。你如今嫁了人，又有了儿女，剩我一人孤零零的，就是有天大的荣华，我也不得快乐。无忧妹妹，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？”
　　“曦哥哥——”她哭咽着，“你先放开我，要叫人瞧见了。”身子却泥一般软在他怀里。
　　曾曦道：“要是可以，我真想此刻就带你走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你……你别说这些傻话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我说真的，待眼前这事一了，我便带你走，你不肯吗？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不，我……可我不能丢下我儿子，他还这么小，不能叫他没有妈妈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那我呢，我也不能没有你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曦哥哥，我们这辈子是没有缘分了。我已经有了丈夫，他……他是个好人，待我也很好，我不能够对不起他。等下一世，我们再……再做夫妻。”
　　“我不想等下一世，我只想要这一世这一刻这一时！”他苦笑，“”非君不嫁，非汝不娶”，你已经等了我十年，错了半世，我不想叫你再有半世的不幸。”
　　“不……可你总不来，我等不起，我不敢等了，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？”她怨声道，不由得加大了声音。
　　曾曦忙捂住她的嘴：“你是要你丈夫也听见？”
　　两人噤了声，却听得东屋一声轻响，好似有人在说话。
　　何无忧心慌了，一颗心跳了起来。她从曾曦怀里挣脱出来，掂着脚跑进屋子，将门关上了。
　　之后，刘萱开门从松支屋里走了出来。
　　曾曦迎上去同他说了几句话，他向松支房中望了一眼，心里打起别的主意来，说：“你先睡去罢，我在外面站会。”
　　刘萱有些心不在焉，道：“你早些睡吧，冷风吹久了也头疼。”便回屋去了。
　　曾曦笑了笑，在院里站了会，见各屋的灯都熄了，四下里冷清清地，雨夜云重，月色不甚明朗。
　　他走近松支屋前，双足一蹬，上了屋顶。
　　这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，曾曦蹲下身，才要拨开窥一窥屋中情形，便听得屋里一阵脚步声响，忙敛了唿吸，凝神听去。
　　却见松支打开门，往吴老妈屋里去了。
　　曾曦忙翻下屋顶，悄步走至窗下，听见松支低声说话：“妈妈，此书万般重要，若是过两日，你不见我回来，便将他交给刘萱；若是他也未回来，你便将它烧了吧。”
　　曾曦心下一惊，知道此书定是日前他提及的《万赢诀》，不由得一阵欢喜。
　　吴老妈忙忙慌慌地，尚且理不明白，问：“少爷，刘将军不是去杀那姓蔡的么，你也要跟去？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妈妈，此事是我辜家仇怨，我岂能置身事外。今夜的事你不要与刘萱说，我自有打算！”
　　曾曦在窗外听见，心道：“我说他怎么这样安分，原是另有主意。只怕我与曾曦明日一离开，他后脚就要跟上。这也无妨，我权做未曾听见，只叫他莫要坏了我的事。”转过身，离了窗下，回屋里睡了。
　　翌日，天色尚朦胧，曾刘两人就决意出发去阳平。
　　刘萱叮嘱道：“吴妈妈，你多看顾松支，不要叫他擅自行为。”
　　吴老妈眯着眼睛，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，道：“我明白，只是我可拦不住他。”
　　此时松支尚且睡着，刘萱皱眉道：“我昨夜与他说话，他已应下了我，想必不会再横生枝节。”
　　两人走到门口，刘萱忽然道：“我去看他一眼，我们这时候走，不告诉他一声，只怕他醒了要生气。”
　　曾曦拉住他，说：“哥哥，你这不是自寻麻烦，走吧！”
　　两人便不再耽搁，往阳平城去了。
　　吴老妈见他二人远去，转回身，禁不住老泪纵横。
　　阳平城中，西城勾栏内。二巷里的宋三娘家养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。大女儿芳姐儿年前跟一位山东的商人跑了，二女儿喜姐儿这几日有些体弱，并不出门。
　　天刚有些亮，几天前常来院中的一个逍遥子弟白三就吴家门前徘徊着，一个闪身进了院子。
　　宋妈妈在门口坐着嗑瓜子，眼风里扫了他一眼，见他打扮的破烂，没有了往日的光鲜，睬也不睬他一下。
　　这人十分尴尬，到妈妈面前打讯：“劳烦妈妈，可否请喜姐儿出来一见？”
　　宋妈妈把口中的瓜皮儿吐在他身上，说：“二姐儿给一位大官人请去了，不在。”
　　他作了个揖：“那学生就告辞了。”
　　到了门口，正撞着一个姑娘向他问道：“这里可有一个叫喜姐儿的？”白三一瞧，却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，半分不输喜姐儿。
　　这姑娘穿一身大红色的对襟袄儿，绣海棠的绢裙子，发上箍着一个金灿灿的发圈，并簇着两朵鲜花，耳边坠一对仓绿珠子。
　　他一时间心跳耳鸣，说：“是。”低了头再不敢看，就要出去。
　　可这人在门中央站着，叫他出也不得，退也不得，只好红着脸道：“这位姐姐，还请让我一让。”
　　这人嗤地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你不说要出去，我怎么晓得？”才侧过身子，叫他走了。
　　白三松了口气，低着头出去了，耳听得宋妈妈在身后骂道：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，没几个钱还敢来这里耍。”
　　红衣姑娘笑道：“我也没钱，不知道可不可以到妈妈这里来，同喜姐姐说上句话？”
　　宋妈妈站起来，走到她跟前，上上下下看了个遍，脸上堆下笑来：“敢问姑娘是哪个院中的？这样的人儿，妈妈我怎么没见过？”
　　红衣姑娘笑道：“妈妈以为天下的美人儿就一定要出在你们院里，天下的妓女就结识不得正经朋友了？”
　　宋妈妈给她驳的没了话说，嘀咕道：“这……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　　正巧喜姐儿走到前院来，问：“我怎么听见白小爷在说话，妈妈，他人呢？”
　　宋妈妈道：“你耳朵就这样灵光，后院里听见前院说话！你那白小爷花光了钱，只怕早离了这阳平城，还会来找你！”
　　红衣姑娘迎上去道：“这位就是喜姐姐？”
　　喜姐儿客气道：“您是？”
　　红衣姑娘笑道：“莫不姐姐就把京城里的旧友凤仙子忘记了？”
　　“你是凤仙子？”喜姐儿将她瞧了又瞧，满心疑惑。
　　“我与姐姐许久不见，可是存着许多话同你说，咱们屋里说去。”就挽了她的手，拉着回了后院。
　　宋妈妈却在心中暗道：“这样标致的人，要是成了我女儿……”
　　“我方才见着一个俊俏的少儿郎来，怕就是你问的白小爷，只是叫你妈妈赶出去了。”背过老鸨，凤仙子才告诉这话。
　　“他果然来过，我就知道定是如此，她只要图财，哪管他人死活，此番也就罢了。”喜姐儿停住，打量了她一眼，“只是，你说你是凤仙子，凤姐姐可没你这身量，也没你这般好看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还记得她，知道我不是。”她笑道，“你却猜猜，我是哪个？”
　　喜姐儿摇头：“我猜不出。”
　　“姐姐真是没有良心，几年前我还捧过你的场子呢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捧我的场子？难道你是……”喜姐儿把她瞧着，忽然笑道：“原来是你这小鬼，那时你才多大，如今竟……有了这般变化。”
　　喜姐儿说着，忽然敛了笑容，道：“那时姐妹们总说你是托错了胎，造化弄人，我却想着天底下怎有这样奇怪的事儿，给了你一颗玲珑剔透的心，却又把你拘在男儿身里，不得解脱。你如今可还好么？”
　　“姐姐这样想，也是个明白人。只是这世上到底是煳涂人多些。”松支低声道，神情有些落寞，好似给说中了心事。
　　喜姐儿摇了摇头，说：“流言可畏，又有谁能真正做个明白人。你也好，我也罢，终究都摆脱不了这副皮囊枯骨。只有那《金刚经》里说的好：”如梦幻泡影，如电复如露”。”
　　“”如梦幻泡影，如电复如露”，姐姐也参起禅来了？”松支问。
　　“不过听姑子讲说佛法，心里记了几句。”她推开房门，“进来坐吧。”

第十二章 旧友
　　“姐姐这屋子倒是雅致。”松支见这屋子幽静，净室焚香，四扇花鸟屏风摆在当中，墙上一张七弦琴。
　　窗户半掩，园内紫薇花正开的烂漫。走近去，见檐下置一花架，有一盆景，盆中叠花石成峰，石上植茑萝，莹莹可爱。又见案头摆着阔口花瓶，插数枝春色，飞舞横斜，颇有意趣。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姐姐的瓶插是愈发得趣了。”
　　“小玩意儿，不值什么。”喜姐儿拉过他的手，于塌前坐下。
　　“你怎的到阳平来了，知道我在这，还记得来看我一看？”喜姐儿问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我实是听凤姐姐说起你被蔡家大娘子发卖在这里，因有事求你，特来看顾姐姐。”
　　喜姐儿佯怒道：“我说你是为了什么，原来是有事求我，不然也想不起我来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此事于姐姐而言实是难为，于我也是罪过。只是我没有旁的法子，只能冒然相访，来求一求姐姐。”
　　喜姐儿道：“看这情势，我是推脱不了了？”
　　松支问：“姐姐可知道蔡新年来了阳平，如今在府尹府上住着。”
　　“他来了这里，”喜姐儿说，“那又与我何干？”
　　松支忽地站起身，道：“喜姐姐，你与他有旧情。我如今非杀他不可，只是他身边总有人跟着，无从下手，便想求一求姐姐，将他约出来。”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杀他，难道他得罪了辜将军？”喜姐儿垂下眼睛，一时间神色难明，“他是得罪了许多人，那年他一时说话不慎，把崔大人也给得罪了。可怎么会连辜将军也得罪了？你又何至于要杀他？”
　　松支咬牙道：“喜姐姐，他灭了辜府满门，辜伯伯已经死了！”
　　“你说的……可是真的？你别是来哄我。”喜姐儿颤声道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姐姐，我何至于拿此事来哄你。我想他蔡新年若是还念一丁半点儿的旧情，就不会不来见你。”
　　喜姐儿道：“松儿，他做下恶事，你要杀他，我不劝你。可……不能是我帮你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姐姐还念着与他的一番旧情？却不记得是谁害你至此！”
　　喜姐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此事原就怨不着他。如今年程，干咱这营生的哪一个就能脱得苦海。你看那一个个的久惯牢成，哪里去论真假情深。他赎我出业门，我便已满心敬他。怪只怪奴太过痴愚，失了大娘子的欢心。纵他负心薄幸，便有千苦万苦，也好歹是一场夫妻，如何让我忍心送他入黄泉？”她这般说着，偏过头去，拿手巾摁着眼角。
　　松支知这女子心软，自袖中翻出一柄小刀，道：“姐姐若不答应，我便自尽于此。”
　　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喜姐儿吓得不轻，“你先把刀放下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姐姐就成全我这次。”松支手腕一翻，刀已架上了脖颈，刀锋见血。
　　喜姐儿忙道：“我……我答应就是了。”
　　“你现在就写信给他。”他厉声说，手上刀锋更近一分，鲜血沾湿衣襟。
　　“好，我写。”喜姐儿缓步至案前，摆开笔墨。铺开一张白纸，压上镇纸，写罢，待放下笔，手犹自发颤。
　　松支拿起看了，说：“尚能知你情切。”拿过笔来，又加了一大段文字，叫她誊了，又叫她取了件贴身物事，一并送至方府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别怪我心狠。”松支见喜姐儿仍是泪流不住，软声道。
　　“我不怪你，各人有各人的难为，只是我命不好罢了。”喜姐儿温顺道。
　　松支道：“此事成败在此一举，我只能盼他蔡新年不是无情之人。”
　　山西阳平知府方勉在秋爽楼设宴，陪席三四人，皆当地官绅。客乃前任宰相现任布衣蔡新年。
　　蔡新年此来备下金银珠宝，只求方勉牵上崔铭钰这根线。两人心照不宣，方勉微笑应下：“大人放心，城外野草萋萋，断没有烧尽的道理。”
　　于是觥筹交错，饮酒甚欢。
　　这时一人在门口顾盼张望，方勉一见，认得是府中护院包获辛，问道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包获辛走近道：“有一信要交给蔡老爷，上覆说：”相思苦，相见难，莫不曾相识，才道是故人？””
　　蔡新年神色陡变，就要站起。他身后站两人，乃蔡本纯，蔡本直两兄弟。见蔡新年按耐不住，中一人悄声在他耳边道：“大人，恐怕是奸人之计。”
　　蔡新年敛了神色，却见那人托信上前，信上摆一玉环，烛火映照下，流光熠熠。
　　蔡新年叹道：“真个是她。”他趋身去拿，又被阻住。蔡本纯走上前去，想要取信。
　　包获辛将身一低，跪在地上，膝行至蔡新年身前，道：“送信的人殷切叮嘱奴才，此信不可与外人观之。”
　　蔡新年伸出两个指头，点了点身前桌子，道：“你放这即可。”
　　包获辛屈身将信及玉环放于蔡新年身前桌上，却不立马退开，双手做交握状。
　　蔡本纯见他手中似有银光，不待细想，已是掌蕴罡风，斜刺里向他扑去。
　　包获辛瞥见他身形闪动，思量下，不去顾他，不过是玉石俱焚，将手中匕首往前一送。一旁蔡本直早拔剑点去，只听“叮——当——”两声，银光一闪，刀柄被长剑挑脱了手。
　　恰在这时，蔡本纯的掌风瞬间而至，打在他要害之处。
　　包获辛身子一颤，向后退了几步，嘴中已含了一股腥味。至此穷途，他手上再不敢松懈，向那使剑的蔡本直扑了过去。
　　蔡本直见他来势甚勐，颇有死前奋力一搏之意，顿时生了怕意，不攻反守。谁知包获辛只是虚晃一招，跳窗逃了。
　　方勉喊道：“还不快追！”
　　府中护卫忙追了出去，口中大喊：“抓刺客——”
　　蔡本直原是松了一口气，一抬头，却见蔡本纯冷冷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哥——”他心中未免一阵心虚，小声争辩道，“要不是我那一剑……”却渐渐没了声音。
　　“大人可有受伤？”方勉殷切道。
　　蔡新年道：“无事。”
　　方勉道：“此人来我府中十几年，本是个可怜人，一向本分的紧。今夜之事，少不得是受了奸人挑唆。”
　　蔡新年笑道：“世间恨我之人又岂止他一个，只是可惜了这一桌酒宴。”
　　方勉道：“大人若有兴致，不如移步去醉心阁，再饮一番何如？”
　　蔡新年脸含笑意，端详着手中信纸，道：“喝酒，需得一美人知己相伴，方不枉醉心之名。”
　　方勉顿了一顿，道：“大人原来是个多情之人，遇生死而不易心。”
　　蔡新年道：“此信确是我一故人相邀，冰心一片，不忍叫她空待。”
　　方勉闻之，竟然神色一变，道：“大人既然心意已决，还请小心为上。”
　　蔡新年见他神色有异，愈加疑心，带上蔡本直蔡本纯二人，便忙忙离开。
　　他人一见，亦纷纷告辞。
　　一时间，人去楼空，方勉坐在房中，久久不发一言。
　　四年前，他来阳平赴任，行近天台县赤城山一带，被山匪打劫了物件，幸遇上一侠女，才得以保全性命。
　　这女子是赤城派的弟子，名何七莘，人称“素手无尘”。
　　方勉对这女子一见倾心，道：“何姑娘，你若来阳平，我必出城十里以相迎。”
　　何七莘冷冷道：“幸合萍踪，不过是乍会乍离。来日再见，已是故人，倒不如不见为好。”
　　方勉追问：“姑娘此意，岂非此生不过阳平城？”话还未落，人已去远了。
　　方勉思及此，不禁黯然神伤。正道是：君有心，不若无心好；伊无情，偏惹有情恼。
　　他方才听蔡新年言“故人冰心一片”，想起何七莘来，一时伤心，于面上露出痕迹。
　　孤月斜窗，影独凉。斯人倦坐，举杯消闲愁。
　　这时，但见灯火憧憧，三条人影携风跃上秋爽楼。
　　方勉将眼看去，其中一人便是包获辛，此外两人，竟也是旧识。他怒道：“你莫不是受了他二人挑唆？”
　　包获辛往他身前一跪，道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蔡新年与我本有杀父之仇！”
　　原来包获辛从秋爽楼逃脱，心中又急又恨，眼见得几个武师紧追而来，他脚下一转，蹿到院中假山后。
　　山石严峻，肃立如武将。几株藤蔓如绿衣佳人，缠绵在侧。
　　他来不及打探仔细，闪身钻了进去。藤蔓后是一个窄洞，勉强可供容身。洞内月影摇晃，却见四点亮光，分明是两双眼睛。
　　他未想里面有人，惊讶下，已是一手擒拿，一手点穴，闪电般打向二人。一人接住他的擒拿手，手腕一转，轻松就拆了他的招式。另一人一拳迎上，两人竟在这窄洞里过起招来。
　　“这位朋友，再打下去，那些人就追过来了。”那人轻声道。
　　两人这才收了手。
　　包获辛却不敢松懈，两只眼睛盯住他们不放。
　　这时只听得人声潮杂：“抓刺客！”一声儿地过去了。
　　那人问：“朋友，你可否看一看，外面有人在吗？”
　　包获辛不动分毫。他怕自己探头去看，把身后的空门留给对方，难保他们不会趁机出手。
　　那人立马明白，笑道：“你已经受了伤，我们若是真想动手，还用等到此刻？”
　　包获辛神色一变，却不说话。
　　“你方才那招看似很勐，力气却弱的很。我猜你并非不想用力，奈何受了伤，泄了元气。”
　　包获辛这才出声：“你们藏在这里，要做什么？”

第十三章 得手
　　那人微微一笑：“在下曾曦，曾任拱卫大夫、河州防御使，这是刘萱——”
　　曾曦不妨眼光里瞥见刘萱不屑的神情，转而问道：“你便是那刺客，你要杀谁？”
　　“蔡新年！”包获辛神情难掩激愤，咬牙切齿道。
　　三人交谈之下，包获辛这才知道他们也是为着蔡新年而来。包获辛性格拘谨，闭耳不闻身外事，故此并不知他二人之名。
　　听得他们如此坦白，包获辛亦坦白道：“今日一早，便有西城勾栏里的喜姐儿送信来，说是蔡新年的旧识。我顿时起了心思，便将信拦下了。想趁送信的时候杀了蔡新年，只是未曾得手。”
　　三人一番商议，决定再返秋爽楼，杀他个措手不及。却不想这一去，却已是人去楼空。
　　方勉道：“他现今不在此处。”
　　“他往哪里去了？”包获辛急切问道。
　　“或许去会他的旧相好，便是托你递信的那位，但也说不准。”方勉道。
　　“此话可真？”刘萱道。
　　方勉笑道：“将军不信我吗？”
　　刘萱面上一红，将身一转，先行走了。
　　包获辛却是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：“大人，你对奴才的恩德，奴才铭记于心。奴才只恨忠孝不能两全，往后，还望大人多加珍重。”转过身，踉跄几步，离了房间。
　　“你还有话说？”方勉看向身前之人。
　　曾曦身形高大，眼神颇为深沉，不能使人知其所想。他道：“明日大人若是有空，城西鄱阳寺一见可否？”
　　方勉道：“你有何事？”
　　曾曦从身前掏出一件物事，掷在他身前。
　　方勉疑惑地望向他。
　　曾曦笑道：“大人放心，我害你并没有什么好处。”
　　方勉拿起一看，不过是块绢巾，展开来，上面绣了一位美人，神韵灵动，眉眼颇为凌厉。他手一抖，几乎要跳起来。
　　“你怎么会知道——”正要问，人已走了。
　　他疾步迈至窗前，只见窗外影深风凉，几片落叶及地，人已去的远了。
　　“他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他于房中踱步，心中猜测，“他如今是朝廷罪臣，或许也像蔡新年一般，要来求我，也说不定。”
　　又想：“只是他如何就知道了我的心思？对了，我将此事说与了人，他稍加打探还是可以知道的。”
　　心思难定，一时喜悲，一时忧惧。待到三更十分，才回房安寝。
　　三人离了方府，就奔西城勾栏而去。还未到宋家，便听见屋里盈盈笑语，袅袅丝弦。
　　刘萱悄步走到西屋窗下，探头向里一看，只见蔡氏兄弟坐在里面，同两个年纪轻的姑娘嬉笑。
　　刘萱心道：“蔡新年定在这里。”向他二人使了个眼色，正待走开，勐听得正屋里一声尖叫。
　　蔡本纯说：“你听见没有，是谁在叫？”
　　蔡本直晃着手上酒杯，道：“你就喝醉了？”话才落，就见几道黑影从窗外掠过。
　　“谁？”蔡本纯立马追出去，一掌伸去，弯指成爪抓住那人的肩膀。
　　“啊……”那人大叫一声，曲肘向后撞去。
　　两人立即交起手来，原来是包获辛。他因受伤，身法慢了，落在了后面。
　　曾曦与刘萱在前面听得包获辛喊叫，曾曦忙道：“我去帮他。”
　　刘萱正想说话，却见蔡本直进了正屋。他们走在暗处，所以他没瞧见刘萱。
　　刘萱悄步过去，挨在门侧，只听得蔡本直一声怒吼，他心中一跳，不及思索就跳了进去。迎面便见蔡新年歪在椅子上，脖子上血肉模煳。地下躺着一个女人，面皮青紫。
　　而在桌子旁边另站着一个女人，散乱着发髻。她手上拿着一把短刃，扯着蔡新年的头发，在他脖颈上来回割着，神情似癫若狂。
　　刘萱大为吃惊，这不是松支是谁！

第十四章 搜捕
　　如此场面，蔡本直那里受的住，早已是一掌打去，松支没半点武功，并不躲闪。这一掌打去，他便立身不稳，跌退几步，撞在墙上。
　　蔡本直见了蔡新年尸身，怒火烧红了眼，只想以血泄恨。他见这一掌没能取他性命，这才想起拔剑，半点招式也没有，刷地一剑平刺出去，直取松支心口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刘萱随手拿起一把椅子，砸在他头上。蔡本直手上动作一滞，头上流下血来，他转过身，喊道：“刘萱，你好啊！”举剑就刺。
　　刘萱空手应对，自然吃亏，顺手抄起手边东西，将碟子茶碗，椅子桌子都抛了出去。
　　蔡本直刷刷几剑打开，噼噼啪啪碎落一地。
　　松支扶墙站起，道：“刘萱，白马饮潭！”
　　刘萱闻言立马右掌撩击而出，竟直扫对方剑锋。以肉掌对铁剑，岂不是以瓦击石，自取灭亡！
　　可蔡本直哪里想到他会出此招数，竟不及反应，剑走虚招，露了空隙。刘萱紧接左掌直刺其肋部，一个俯身，扫腿反攻。蔡本直应声倒地。
　　不待蔡本直起身，他紧接着掌击他胸喉，叫他气逆神迷，一时不能动弹。他见蔡新年已死，就不愿再下杀招，祸及无辜。
　　他迈到松支身边，道：“你能走吗？”不待他回答，便将人抱起，跑了出去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蔡本直清醒过来，立马起身追出去，却已不见了他二人踪影。
　　只见蔡本纯跑过来，道：“那两个人叫他们跑了，大人没事吧？”
　　蔡本直怒道：“大人叫他们杀了，先回方府！”
　　方勉正要睡下，却听得外面吵吵闹闹。他正待喊人，勐地一股劲风袭到，两扇门板砰的撞开，月色下两条黑影一左一右窜了进来。
　　方勉心中一惊，慌道：“无影无踪何在？”随即身子退开几步，长臂一伸，把架上的宝剑拿在了手里。
　　却听来人道：“方大人莫惊，是我，蔡本纯（蔡本直）。”
　　方勉定睛一瞧，原来是蔡新年身边的两个随从。这两人由蔡家家臣养大，武艺过人，一向跟在蔡新年身后，寸步也不离。
　　方勉问道：“蔡大人呢？”
　　蔡本直一声哽咽，道：“蔡大人，他……他给人杀了！”
　　方勉又是一惊，心里转过念想来，问：“难不成是那个青楼女子？”
　　蔡本直道：“是刘萱和曾曦这两个奸贼！”
　　方勉心里道：“居然是他两个！果然是他两个！”立马道：“我立马让人把守城门，全城搜捕他二人下落。”
　　这里方勉安排下人马把守城门，严加盘查，挨家挨户搜捕贼人。
　　刘萱抱了松支从宋家逃出来，专挑了小道暗巷走。他于城中道路并不熟悉，只是胡乱走路。也不知走了多远，撞见路边一门半掩着，眼见地无人，就纵步蹿了进去。
　　门内黑漆漆的，刘萱一走进去就觉一股阴风扑来。远处鬼火点点，幽幽如邪魅，数十块石碑错落排列，高低不一，土坡上荒草丛生。四周土墙坍塌殆尽，只有野藤肆虐生长。
　　这是一座废弃的坟园。

第十五章 中毒
　　园子西北角有一木屋，刘萱将人单手夹在腋下，疾步走过去。他手上运起内力，打算若是有人在，就立马将其击毙。他此刻早已精疲力尽，心上却仍然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　　门被推开，发出十分沉闷的声响。门框上扑簌簌落下一层灰，显然久未有人住了。见屋中无人，他立马将人抱进屋来。
　　屋中只有一床一桌，皆积了灰尘，桌上有一灯盏，盏内还积着一层豆油。
　　刘萱将身上的袍子脱下来，铺在床上，叫他躺下来。
　　松支这一路被他抱着，昏昏沉沉的，这时方清醒了过来，问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放心，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来。”
　　“蔡新年死了！他死了！”他突然睁大了眼睛，好似才意识到此事，直直地盯着他说。
　　刘萱怒道：“你答应了我什么，为何还这样胡来！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若不是我赚他出来，凭你二人如何杀得了他？”
　　刘萱叹气道：“你行事完全不同我商量，难道还要我赞你一句聪明？唉，罢了，既然蔡新年已死了，再说这话也无趣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他死了，你也用不着管我了，大可走的远远地。你不见我，我也不去见你，才好呢。”说话间，他笑得更厉害了，牵扯到心肺，勐地一阵咳嗽。
　　刘萱道：“你别笑了，瞧你这满身的伤，有什么值得笑的？”
　　“我亲手杀了那狗贼，我为何不能笑？”他这样说着，却敛了笑容。
　　屋里昏暗不明，刘萱瞧着他朦胧的面容，问：“他是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松支说：“喜姐儿曾是蔡新年的妾室，我逼她写信给蔡贼，约他出来。夜里，他过来赴约，我将毒下在酒里，哄他喝了下去。”
　　刘萱道：“他这人很是谨慎，居然这般轻易就叫你毒死了。”
　　松支笑了两声，压低了声音，诱惑道：“若是我将这酒含在嘴里喂你，你喝还是不喝？”他伸手抚摸刘萱的脸颊，轻轻地喘着气，有些急促。
　　刘萱勐地拍开他的手，有些生气：“你将酒含在嘴里喂他？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是啊，我一口一口地喂他，喂了大半壶，我自己都要醉了。他到底喝得多，先倒下了。我便拔出刀来，一刀、一刀地割他喉咙。喜姐姐在旁边看着，勐地大叫了一声，将剩下的毒酒都喝了。她死了。”
　　刘萱见他仍是笑着，很是恼火，才要说话，便见他眉头紧皱，勐地咳了几声，吐出一口黑血来。他忙道：“你没有解药么？”
　　松支笑道：“解药？有解之毒何以杀人？刘萱，我早就不想活了。我穿着这副臭皮囊，活的太累了，若不是遇见你，我早就死了。死后，我便去投胎。下一世，我一定要投一个女儿身，多好啊。只是可能遇不上你了。”
　　刘萱怒道：“你说什么胡话，我替你去寻大夫来，总会有解药的。”
　　松支道：“你现在还不明白我么？再说你去哪里找，这世上这么多的庸医，还要叫我临死前被折磨一番么？”
　　刘萱又是不解，又是痛苦，问：“你这是为了什么？”
　　松支放柔了声音，说：“你莫问我，我也不明白……你可否看在我就要死了的份上，陪我说会儿话？你喊我声松儿吧？”
　　刘萱苦笑着，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逼仄难当，叫他透不过气来。

第十六章 身亡
　　松支见他没有动作，苦笑了一声：“你不肯……”他只觉心勐地绞痛起来，抿紧了嘴，等疼痛缓了，才道：“那我另求你一件事吧，那本《万赢诀》我给吴妈妈了，你替我收着吧。”
　　刘萱静静地望着他，说：“你少说些话，省些力气罢。”
　　“我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，”松支把眉拧紧了，发起冷颤来，“喜姐姐还等我去找她呢。”
　　“你冷吗？”刘萱碰了碰他的额头，把身上外衣脱下给他裹住。
　　松支心中知道毒已经发作，轻声道：“我冷的很……刘萱，你能不能抱着我？”
　　刘萱沉默着，并不动作。他心里只觉得苦痛，不想看这人一眼，宁愿他只是在骗自己，就像之前骗他一样，只是为了让自己去亲近他，才故意说自己要死了。
　　他想，他再也不要信他了。这实在是太可笑了。
　　松支坐起身来，苦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那你把灯点上，叫我瞧一瞧你。”
　　刘萱走到桌边，点上灯，拿在手上，走过床边来，见了松支的脸色，勐地一颤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松支问。
　　刘萱偏过头去，说：“无事。”
　　其实松支此刻毒性已经发作，脸色发青，颇为恐怖。刘萱看到此景，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他收拾了情绪，将灯放在床头，坐在床沿。
　　松支侧过身来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刘萱却偏过头去，不敢看他一眼。
　　松支将头靠过来，怕他要躲，又立马说：“就让我靠一会儿吧。”
　　刘萱伸过臂膀，搂住他的肩。松支唿吸一滞，呆呆地看着他。却见他温尔一笑：“松支，自你之后，我不会再娶一人。”
　　松支向他笑道：“我才知道，我如何想你，原与你无关。只是得你这一句话，却也不枉。”
　　刘萱把他抱在怀里，只觉他体凉如冰，见他眼睛慢慢闭了，却又勐地睁开来，把自己瞧着。
　　他向他笑了笑：“你累了，睡吧，我守着你。”低下头，吻在他眼睛上。
　　松支把眼睛阖上了，没有再睁开。
　　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他面上，他却感觉不到了。
　　坟园往东半里，有一寓所，是汤年迁隐居之地。半个月前，他去为泰山祝寿，今日才回到家中，就有友人寻他喝酒，谈的忘性，就在友人家中歇下了。
　　何无忧哄了孩子睡下，提了一盏灯到门前张望，家仆道：“外边风大，夫人回屋里去吧，老爷跟前有扶余跟着，那孩子稳当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　　何无忧点了点头：“难为他了。”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转回去。进了二门，庭院中遍植竹子，居中一条甬道。
　　何无忧正走着，忽觉身后一股凉风蹿过，手中提灯晃了一晃，火烛一跳，熄了。
　　“咦？”她怪叫一声，转过头去，蓦地里一团黑影蹿了出来，扑到她跟前。
　　“是人是鬼？”她低声叫道，只觉通体一凉，把盏灯丢下，脚踩拌住裙摆，一跤跌在地上。
　　“是我。”那黑影低沉道，向她伸出手来。

第十七章 藏贼
　　“曦哥哥，你怎么来了？”何无忧问，心里暗暗道，“他莫不是还惦记着要我跟他走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我遇上些麻烦，想在你这避避。”
　　何无忧问：“是什么麻烦，要是有我能帮的，我一定……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你不必紧张，此事并不严重，等风头一过便无事了。”
　　何无忧重新将灯点上，才瞧清那黑影并非曾曦一人。他两人贴着一处，曾曦屈着身子，叫背后的莽汉伏在他肩头。那莽汉胸前一个大洞，正湿淋淋的地往外淌血。
　　她瞥开眼睛，满脸苍白，害怕道：“你莫不是……杀了人了。要是官府的人追来，叫我如何应付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无忧，你要是害怕，我现在就走，绝不叫你为难。我不过是叫官府的人抓了去，关监问斩，凡人总是要死的，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不……不会的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无忧妹妹，你帮我这次，就今天一晚，等天一亮，我们就走，算我求你……”
　　何无忧迟疑着，最终挨不过他的请求，道：“这……你随我来。”
　　何无忧引他二人到西边角落一间屋子住下，门上挂了一把挂锁，锁生青锈。她寻了钥匙来打开，道：“你们先在这屋里躲一晚上，这里寻常不会有人来的。”
　　“无忧，我多谢你。”他捏住她的手，“再给些时日，我便带你走。”
　　“你不要说这种话了，叫我丈夫知道了不好。”她红着脸道。
　　这时，有脚步声走过来了。
　　“有人来了。”她慌忙抽出手来，走出屋子，依旧将门锁上。她此时心跳的厉害，不住地喘息，却听得那声音往别处去了。
　　在友人家中歇了一宿，汤年迁一早就归家来，何无忧一时间也没顾上曾曦。却不知曾曦夜里根本就没待在那房里。这时候，他已去了阳平城西的鄱阳寺。
　　一个小头陀正在院子里扫落叶，知客僧迎出来：“是曾施主吗？”就将他迎到一间净室，晨曦微露，照亮一室清明。
　　坐在室内的是一个青年人，四方脸庞，手长脚长，穿一身寻常衣裳。见他进来，竟立马站起身来，激动道：“曾兄弟，你好啊，快请坐。”
　　曾曦笑了一笑，做了一揖，敛裾坐下，说：“小人罪过，竟劳烦大人相候多时。”
　　方勉从身边取出那方绢巾，问：“你这帕子究竟是何意思，我思想了一夜也不能明白。”
　　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方勉笑道。
　　方勉惊道：“原来你也爱她？”
　　曾曦摇头道：“我心上已另有他人，只是有幸见过佳人一面。这一见之下才知，这世上竟有如此女子，明丽如斯，无怪乎大人四年来辗转反侧，念念不忘。只可惜大人是官场上的人，两人身份悬殊，恐怕姻缘难成。”
　　方勉说：“你可有法子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其实说来简单，却也不易。只看大人求娶之心是十分坚定，还是只有一分坚定。”
　　方勉道：“自然是十分。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大人为之辞官也可？弃荣华权贵亦可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方勉皱紧了眉头。

第十八章 献计
　　曾曦道：“赤城派如今人才凋敝，不复往日光鲜，其掌门铁树花一定想将之发扬光大。若是大人献上铁掌门心仪之物，解了赤城派如今困境，何愁不能心想事成？”
　　方勉苦笑：“就依你所言，只是不知这铁掌门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曾曦道：“大人是官府中人，所以不能明白这武林人士所求不过是武功盖世罢！实不相瞒，在下此来，正是要为大人献上一本绝世秘籍。”
　　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书册，双手递上。方勉接过一看，只见这书册也普通，上写着“万赢诀”三字，落笔草草。
　　他有些怀疑：“这果真是武林秘籍？”
　　曾曦冷不丁笑了一声，却又很快收敛了，平静道：“在下不敢有半分欺瞒。”
　　“无功不受禄，你有任何请求大可说来。”方勉笑道。
　　“我一个罪人，戴枷之徒，实在不敢有任何无礼之求。只盼大人能全小的饱食之欲，便已感激不尽了。”曾曦慌忙起身，躬身道。
　　“你只管放心，这蔡新年已经倒台，圣上一定会明白你的冤屈，复官是迟早的事。只是如今他死在我治内，实在麻烦，总要有人……”方勉微笑道。
　　方勉道：“大人要是信任小的，这件案子就叫我来办如何？”
　　方勉眯起眼睛，目光如炬，他在审视他。
　　曾曦挺直了身子，却见方勉忽地笑道：“好啊，你最明白此事内情，叫你来办最好不过了。”当即任命曾曦为衙门官吏，辅助查案。
　　这日，汤年迁正在厅上坐下，便有一家人急匆匆进屋道：“有衙门的官老爷带着差役，说要来拜望老爷。”
　　汤年迁甚为奇怪，问：“可是林老先生？”
　　家人只是摇头，说不清楚。
　　汤年迁迎出去，眼光扫到，俱不认识。
　　那先头的已进了二门，只听他吩咐诸捕快皂吏：“将前后门把守住，不要叫人走脱了。”
　　汤年迁上前去，怒道：“你们因着何事要搜我宅子？”
　　那人一团和气，笑道：“这是上头的命令，还请先生配合。”话落，将手一招，众捕快冲进屋子搜查起来。
　　何无忧走过来，甚是忐忑，问：“这是发生了何事？”
　　那人闻言道：“夫人，你家里窝藏罪犯，你可清楚？”
　　汤年迁道：“纯属无稽之谈！”回过头，却见何无忧脸色发白，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　　“你怎么了——”汤年迁去扶她，手脚却是冰凉。
　　何无忧勉强挣开眼睛，挣扎起身，道：“我无事，不能叫他们这样做……”
　　汤年迁问：“你果真无事？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也许是昨夜里受了凉，有些头疼，无甚关系。”
　　两人才说着话，却见众人押了一个汉子，满身血迹地过来。“大人，在西边屋里找到了这人。”
　　那人一手拧起这汉子的脑袋，嗤笑道：“原来是姓包的，倒有胆量，行刺一次不成，却还来作祟。”转过头问，“汤先生，你还有何话要说？”
　　“我并不认识此人。”汤年迁镇定道。
　　“呵，一并带走，有什么话到法堂上再说。”
　　何无忧哆嗦着嘴唇，眼见他们蛮横地将丈夫带走，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，却一脚踏空摔倒在台阶下，昏了过去。

第十九章 失子
　　何无忧醒将过来，只见床前围着一众家仆，个个都六神无主，等着她拿主意。
　　她很是无措地问：“老爷回来了吗？”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面颊。
　　管家颇为镇定道：“夫人不如先让人去衙门探探消息，更何况还有林观察在，他与老爷一向要好，出不了事的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那你快让人去打探来。”
　　管家道：“这事容易，只是此事关乎前相的性命，总是要花些钱财，正所谓借钱消灾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那你快去办，不拘多少钱，随你拿去。”
　　管家道：“夫人放心，我有个兄弟一向为衙门办事，管定没有差的。”
　　谁知这管家一走，便没了踪影，不但将家中钱财卷了个干净，甚至连房契也拿走，将房子卖给了别人。
　　到傍晚，便有人来拿着房契，要他们赶紧收拾了离开。
　　家中如今只剩下孤儿寡母，也没个男人，自然与他们做不得道理。
　　等到唤人时，却见那一众家仆都纷纷打好包袱，走了个干净。只剩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身边，却是在汤年迁身边伺候的扶余。
　　何无忧问：“扶余，你可还记得去姥爷家中的路？”
　　扶余道：“小的记得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你把孩子送我娘身边去，路上多护着他些。这有点银子，别叫他饿着冷着。”
　　扶余道：“是，小的明白。”他脸上尚且稚气未脱，却很是郑重的拉住了小蛮的手。
　　“妈妈？”小蛮感受到了这奇异的氛围，不安地转着脑袋。
　　何无忧摸着他的脑袋，笑道：“小蛮，你昨晚不是说想姥姥了吗，让扶余哥哥带你去好吗？”
　　孩子高兴道：“好，我想同小姨玩。”
　　何无忧笑得凄切，她向扶余使了个眼色，扶余立马将小蛮抱起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。
　　待他们一走，何无忧打扮齐整了额，只身一人走到了衙门前敲响了喊冤鼓。
　　一人从她身后走过来，拉住了她的手，轻声道：“你丈夫的事我已知道了。”
　　鼓声骤停，她回过头去，勐然泪下：“全是你害的我，你却跑哪里去了？”扑在他怀里，乱拳砸他。
　　“无忧，你冷静些，此事我来替你想法子。”曾曦道。
　　何无忧抬起头，问：“你真有法子？”
　　曾曦搂过她，往外面走：“我们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　　扶余终究只是个孩子。
　　走到半路，小蛮似是明白了过来，开始哭喊着回去，嘴中止不住的喊着妈妈。
　　扶余抱紧了他走，小蛮扭着身子，拳打脚踢地折腾他。
　　他一时生气，就把他丢下了：“你去找妈妈吧，我不管你了。”
　　小蛮脚一着地，转过身就往回跑，一面抹着眼泪。
　　扶余本意只是想吓一吓他，也不去拉他，在路边坐下了，心道：“等他走累了就不会闹着回去了。”可等再抬起头来看时，路上已经没了小蛮的人影。
　　他慌了，喊道：“小蛮，好孩子，你别吓你扶余哥哥。”
　　他向着来路走了四五里，已经可以见到汤宅的门了，他知道自己把孩子给弄丢了。
　　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：“我可以回家去，向他们说主家出了事故，叫我们自寻去路。”他自觉此话并无破绽，便拿身上的银钱买了零嘴，走回家去了。

第二十章 殉情
　　曾曦将何无忧接到一处宅子住下，过了几日，便听得汤年迁在狱中染病身亡的消息。
　　这几日，何无忧总是默然独坐，暗暗垂泪。任曾曦如何软语柔情，百般宽慰，总是郁郁不乐。
　　一日，何无忧打扮素净，不施脂粉，照旧揽镜垂泪。
　　婢子进来道：“夫人，方府来人说，老爷酒席上喝醉了，请你去接他一接。”
　　何无忧面上一红，道：“我不去，你自叫人接他回来。”
　　心中只道：“丈夫坟头未干，我却做此行为。虽无夫妻之实，已有了夫妻之名。还不知到他人嘴中，是怎样的非议。”
　　婢子出去回话，不一会儿，又转了回来，道：“来人说，老爷有事问你，定要你去一趟。”
　　何无忧道：“哪个老爷，问我何事？”
　　婢子道：“是知府老爷，听闻夫人是汤先生遗孀，想与夫人说些话。”
　　何无忧心中一紧，只好换过衣裳，同那人来到方府。
　　那人领了她进去方府，走到中途，却被一个管事叫了过去，把她一个人丢在园子里。
　　何无忧不敢随意走动，看了眼四周风景，有些不安。站得久了，勐听得身后一阵声响，就欲寻人问上一问。
　　走近去，却见湖山边上，瑞香花下站了两个婢子，一人挽了只藤篮摘花瓣儿。
　　那穿青色衣裳女孩子头上笼两个发髻，笑道：“姐姐，你猜我方才往前头书房里去瞧见了什么？”
　　旁边那面庞白净的红衫姑娘问：“你去书房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呀，是那书童找不见昨日席上那套酒具，眼巴巴地叫我送去。”
　　“山琴，怕不是你藏起来了逗他。”
　　“嘻嘻，我才不做这事。我听那书童说那个叫曾曦可是朝廷重臣呢，哼，也不知得罪了谁，现在还不是要求着大人。他还有个同伴，叫做刘什么萱的。怕是走散了，让那些差役四处找人打听呢。”
　　何无忧听见曾曦两字，便没了动作，暗暗地听了下去。
　　“我倒是听过刘将军的名字，他现今在哪里？”红衫姑娘问。
　　“他现今只怕已过了奈何桥，不知喝过孟婆汤了没有。”
　　“啊——你别乱说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乱说，我都瞧见了。”
　　“你瞧见什么？”
　　“瞧见他尸首了，方才还摆在外边院子里呢。我只是远远地瞧了那么一眼，真吓人。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，脸都青了，吓人的很。好几个人去扯，也分不开他们。”
　　“他死了，是什么人杀了他么？”
　　“才不是，是他自己杀了自个，听说是殉情呢，原来世上还真有这事，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儿。”
　　“那曾大人岂不很伤心？”
　　“我看他才不伤心呢，他听见刘萱死了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才忽地转口说：”我是说快去准备两副棺木，将尸体收敛了，就将他们葬在一处吧。””
　　“真想不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人，那么他暗地里叫人杀了汤先生的事也是真的了？”
　　“姐姐怎么连这个也猜不到，他自然是为了那个天仙儿似的汤夫人。”
　　“那可真是可笑了，同样是一个”情”字，一个甘愿自己死了，另一个却是去杀她的丈夫。”
　　“嘻嘻，要是有人肯为了我杀我的丈夫，我只怕也要跟汤夫人一样，立马就投怀送抱了呢。”
　　“你这妮子——快走吧。”红衫女子戳了戳女孩子的额头，拉着她走远了。
　　何无忧只觉晴天里起了霹雳，轰隆作响，一脚轻一脚重的，也不知怎的，竟走出了方府。
　　阳平城内，却是街街车果，巷巷洞箫，独剩伊人如走地域火海，心若火煎。
　　曾曦在方府与方勉闲谈。
　　蔡新年一事尘埃落定，主犯包获辛已获斩，从犯汤年迁死于狱中。方勉瞧了卷宗，并无异议。此次寻曾曦来，只是为商量辞官求亲一事。
　　“此剑名龙鸣，是我年前至京述职，有人送我，盛情难却，只好收着了。可惜我也不懂剑，你看此剑如何？”
　　曾曦拔剑出鞘，只听得锵锵声响，绵绵不绝，如若龙鸣。他眼睛一亮：“若我没有看错，此剑正是龙鸣，与”凤啸”原是一对，是铸剑师陶微四十年前取金银铜铁锡五色所铸。此人爱剑如痴，当年为了这双剑可谓煞费苦心。奇怪的是，此剑铸成后，他便将这双剑赠了风氏夫妻，自此江湖上便没了他的踪影。”
　　“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，那风氏夫妻为何又叫这剑流落他手？”
　　“这我便不清楚了，我也只是道听途说，当不得真。”
　　正说着话，一人闯进门来。

第二十一章 寻欢
　　“大人，我家大人惨死在你的治所，你为何草率结案，敷衍了事？”蔡本纯满脸通红，指着方勉鼻头叱问。
　　曾曦一掌拍去，“大胆，谁许你进来闹事，在大人面前如此放肆。”
　　蔡本直手臂一屈，反击回去，“你这奸贼，分明是喊贼捉贼，方大人，我不信你煳涂至此，你如此行事到底居心何在？”
　　“你住口。”一人闪身进来，出手如电扇在蔡本直脸上。
　　“哥——”蔡本直瞪大了眼珠子。
　　蔡本纯跪下道：“还请大人宽恕愚弟冲撞之罪，他实是有口无心。”
　　方勉笑道：“我明白，蔡大人一事你们若有误会，尽可问我。”
　　蔡本纯道：“大人明察秋毫，小的不敢误会。”
　　蔡本直还要说话，被蔡本斥道：“还不谢过大人饶恕之恩？”
　　蔡本直不情不愿道：“多谢大人宽宏大量，恕我不敬之罪。”
　　“既然如此，还不退下？”曾曦厉声道。
　　蔡氏兄弟不敢有微词，只得躬身退下。
　　“此二人总是个麻烦。”方勉叹道。
　　“大人放心，他们做不出什么事来。”他向方勉笑道。
　　此中深意两人自然知悉。
　　方勉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尊兄日后若是发迹了，我还得仰仗你呢。”
　　曾曦忙道不敢，告辞离去后，便将蔡氏兄弟一事处理了。他做好此事，心中甚是得意，如今一切障碍尽除，又得方勉器重，不免甚是高兴。
　　回到家中，又见无忧独坐厅上，身前一桌美酒佳肴，伊人饮酒微醺，抬眼看他，眼中风情万种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　　曾曦心中一动，问：“你怎的喝起酒来了？”
　　何无忧站起身来，拿两个杯子，凑近身来：“来，我与你饮个交杯儿。”
　　曾曦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，似是酒香，又似是花香。他一把搂住她，只觉纤腰窄窄，分外软和，就着她举起的手，饮了一个满杯。
　　“我们同饮这杯。”又叼过她手中的酒杯，含了酒，丢开杯子，吻住她的唇，将酒连同舌头一并送到她嘴中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何无忧身子更软了，倒在他怀中。
　　曾曦一把将她抱起，大踏步回了房中。
　　两人少年情事，总是飘渺。十年相思岁月并年少情深，自是不消说的绸缪缱绻。
　　只是哀叹有情人寻欢作乐，无情人难话孤坟。
　　曾曦沉沉睡去，何无忧强打精神，爬起身来，灌了一口冷茶下肚。
　　寒夜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，她颤抖着手，从枕下抽出一柄利刃来。
　　“我平日里，连一只蚊子都不忍拍死，如今却要叫我杀人。”她苦笑着，脸上一片惨白，手上的刀泛着冷冷的银光。
　　“我这一刀刺进去，他便死了。”她含着眼泪，举刀刺进枕边人的胸膛，刀碰到了骨头，卡住不动。
　　“啊——”曾曦被酒精与欢爱麻痹了，只是痛苦的呻唤了一声，并未清醒。
　　何无忧将刀子拔出来，往旁边移了寸许，这一次刀子毫无阻碍，不费力气刺进了他的心，热血溅上她脸庞。
　　何无忧随后便自缢了。
　　曾曦死后第二日，方勉命身边暗卫“无影无踪”方弦英暗地搜查了一番他的住处。
　　方弦英在曾曦房中另找到一本《万赢诀》。
　　方勉将曾曦先前献上的秘籍拿出来，同这书一同摆在桌前。他细细的对照着翻阅了一遍。
　　“唔，只是一些词句有些颠倒，再无其他不同。”他拿起左手边的那本，迎着晨光仔细瞧了瞧，“这本墨迹有些新了。”
　　方弦英道：“此乃习武之人大忌，稍有不慎，轻则前功尽弃，重则走后入魔，身死人亡。曾曦此举实是歹毒。”
　　方勉道：“他即便是良善之辈，也信不得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方弦英沉默了会，突然说，“只是，汤先生的死，与他并无关系，可为什么——”
　　方勉笑着打断他：“你这几日也累了，下去歇息吧。”

第二十二章 云客
　　山西德安，有一花姓人家，夫妻两人制笔为业，膝下无一子半女。去年冬，花云客随表兄弟段鸿渐赴京师贩笔，六月返程，于三潇渡口失足落水而亡。
　　段鸿渐请四五人于水中打捞尸身，却未能打捞上来，只得归家，告知花娘子此等噩耗。
　　花云客途径细河时，见一幼子，可爱可怜，遂出钱买下，取名南开。谁知数日后，他便亡了。若是花娘子有意改嫁，此子便成了一个麻烦。
　　花云客遗体不能寻回，只得以衣冠为葬。待丧事已办，棺椁入土，忽有一人送书与花娘子，说是半月前花先生托他送信至德安，却因路上耽搁，晚了十数日。
　　翌日，花娘子备下茶饭，请县上一位饱学秀才来家。
　　她取出书信，自手边递出，道：“孙秀才，烦你念与我听。”
　　孙秀才接来，见上书“与妻书”三字，墨迹淋漓，似当日提笔落墨之景尚在眼前。他不禁一阵唏嘘：“惜哉，云客仁心，天何以薄他至此？”手上拆出信纸，粗粗扫了一眼，念道：
　　昨夜白雨打船，花落江流，见一女子于水中出，彩衣蹁跹，飘然若仙，唤余同去。吾心甚喜，以为仙人也，欣欣然如登极乐。然将去未去之际，忽念及汝之深情，长夜孤枕，倚门待归人。“妻待我归，吾不可弃之。”女子顾笑不言，须臾而去。予惊寤，起身视之，东方已白。
　　你我自幼相识，两小无猜。故吾告母，若择妇，非汝不娶。至和晟七年正月十日花烛之夜，吾愿方遂。而不幸死丧相继，家累日增。成婚四年，蒙汝不弃，常愿携子白头，别无他求矣。汝常言，吾不尽人情，于此昏昏逐逐之世，脚跟难定。而今朝野，多趋名附利之徒，声色犬马之辈，余伤心痛意，难与外人言。无奈天薄我福，扼我遇，寒窗十载，境遇难堪，吾实耻之。幸汝婉解劝言，终未至凡尘抱恨。我愧汝良多也！
　　余经年奔走四方，以求衣食。去年冬，随渐鸿乘船北上，赴京师贩笔，或有权贵清客，赏其文之奇。惜哉，虽有知音，不能救冻馁。余过山东，父母官荐余汝宁府，或能成事也未可知。
　　余过细河，以十金买一幼子，以为义子。此儿年方五岁，性孤僻，常坐门前玩耍，旁人逗他，也无言语。后才知他乃拐子拐来，总受打骂，不敢开口，我十分怜他。语云：仁者“老吾老，以及人之老；幼吾幼，以及人之幼”。望汝爱他，如爱亲子，善抚养之。
　　寸管难诉余切切之情，恨不能以手化翅，飞身见你，解我相思之苦。四月廿四夜，云客手书。
　　孙秀才念至“虽有知音，不能救冻馁”一句，已是情难自抑，声泪俱下。却见花娘子目光如痴，神思恍惚。
　　良久，花娘子才回神，扯过书信，强做笑颜：“整这些文绉绉的话，我也听不明白。”
　　孙秀才尚陷在伤情中，哑声道：“嫂子，花兄的意思……”
　　“不用你说，我明白他。”花娘子瞥开目光，笑道。
　　孙秀才一愣，望了她片刻，方才出声劝慰：“嫂子节哀，万望爱惜身体，小弟告辞了。”
　　“改日请你吃饭。”花娘子送人出门，背过身来，已是泪满双颊，哽咽不止。
　　一孩子站在门口，怯怯地望着她：“娘——”
　　“你过来，”花娘子招手唤他，见他走的迟疑，快步过去将他搂在怀里，悲泣道，“可怜的孩子，他却把你丢下了。”
　　院中植柿树，枝繁叶茂，飒飒摇动，如与人同悲。

第二十三章 借宿
　　十六年夏，花南开年岁已长，聪朗而任性。初学制笔，兴致盎然，日渐长，只剩一分耐心。
　　午后，余晖入矮墙。
　　花南开坐在门前，把手边稀稀疏疏的品子丢下，闲极无聊，便去逗弄脚边的狗，闹得狗呜呜叫唤。
　　花娘子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阿开，叫你制得品子你做得多少？”
　　花南开忙把狗丢开，乖乖坐到墩子上，做出干活的架势。
　　花娘子道：“你未做完便不要想着吃饭！”
　　花南开把头低下，暗吐舌头，待她转过身，他便跳起来，寻着跑开的狗，拿脚狠踢了一下，威吓道：“不许叫！”狗夹着尾巴跑开，却冲着门口吠叫。
　　花南开走过去，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前，手上牵着一个女孩子。
　　男人身形高大，面相却极其丑怪，眼睛鼻子全挤在一处，叫人看了，心中生出许多不舒坦。
　　那女孩年纪稚嫩，面貌却好看得出奇，穿一身青布衣裳，扎着齐腰的辫儿，脸白白净净，眼中含水，眉尖微蹙，任谁见了都要生出怜楚心来。
　　花南开瞧着他们脸生，并非当地人，仰面道：“你们站我家门前作甚？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我兄妹二人远来至此，左右不见客栈，遂冒昧打扰贵宅，若许借宿一晚，必当酬谢。”
　　花南开转头喊道：“娘，你快出来。”
　　花娘子闻声出来，那男人又将前言讲过，才知道他原是善水人，姓邹。
　　花娘子一向好客，旋即打扫了一间干净屋子，让人住下。
　　花南开耳尖，听得那女孩子轻声道：“我害怕……”
　　男人轻声道：“妹妹放心，有我护着你呢。”
　　女孩子道：“我只是怕……追上我们……”
　　他蹲下身去，望着女孩子的眼睛，柔声道：“小山，他是你父亲，不会薄情如斯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……”女孩子垂下头，声音低下去，听不见了。
　　男人身后背着一长状物，拿布条紧紧裹了，有一掌宽，三四尺长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蹲下身子，就跑到他身后，伸手去扯：“你这背的什么？”
　　邹远山忙转过身去，自身边摸出几枚铜钱，说：“你拿着，去买些吃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嘻嘻的接过钱，说：“我知道那是什么，我又不稀罕你的。”
　　邹远山只是温和地笑笑，并不理会他的话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不理睬自己，不免无趣，就把女孩子辫子一拉，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女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背过身走开。他却缠上去：“你叫小山是吧？小山小山……”
　　女孩子烦他，紧抿着嘴，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　　花南开顿觉手背一麻，一看，竟红了一块，高声叫道：“你怎么打人，我又没怎的你。”听来十分委屈。
　　花娘子端出茶饭，走过来道：“阿开，你别在这吵，去把外面东西收拾了。”
　　“好勒。”花南开应道，又凑到女孩子身边，捏着辫子尖使劲一扯，低声道，“我不同你计较。”
　　女孩子也不看他，垂下眼，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。
　　男人伸手搭住她肩，柔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女孩子摇摇头，撒娇一般扑进他怀里，闷闷道：“我困了。”

第二十四章 麻烦
　　花娘子在旁边笑道：“男孩子就是淘气，烦人的很。不像这小姑娘，安安静静的。”
　　“我看他倒很好，将来一定有所作为。”他笑道。
　　“咱们平常人家还能指望什么，只盼着他以后孝顺我些，就算烧了高香了。”花娘子嘴里这般说，脸上却堆着笑，一双眼睛弯成银钩。
　　吃过夜饭，俩人就早早进屋里歇下。
　　花娘子收拾了碗筷，在厨房忙活，花南开跟在她身后，她往哪里转他也跟着转，花娘子没注意到他，一个转身，手肘撞在他肩上，骂道：“外边去，尽给我碍事。”
　　“娘，我看那男的不像个安分人，赶紧打发他们走好了。”花南开眼瞅着屋门，压低了声道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尽说混账话，就你知道谁是好人！他们出门在外，总没人照应，也是辛苦，咱们既然能帮，自然要帮。”
　　“话是这样说，可到底我们不晓得他们来历。”
　　“好人总有好报，你帮了别人，自己有个难处也不会没个扶持的，娘跟你说的就是这个理。”
　　花南开嘟囔道：“我不是怕有麻烦嘛。”
　　“那当初你爹为的什么捡你回来，养你这么大，还不尽给我添麻烦！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越说越生气，赶紧脚底抹油，熘外面去了。
　　月亮悬挂树梢，庭院里积水空明。柿树叶繁，砸下一片阴影，树干颇粗，枝桠从低处伸展开去，占据了半个庭院。
　　花南开人瘦，手脚细长，剔了骨头也剩不了几斤肉，只是脸上倒有几分软乎。他爬树时形似猴子，动作利索，很快就到了树的高处，只见他攀住一根细枝，借力荡了过去，在对面一根胳膊粗细的枝桠上站定了。
　　晚风清凉，拂过他尚未束起的长发。
　　透过参差交叠的枝叶，正叫他瞧见那男人走近窗前，将窗户掩上了。
　　小山叫了一声：“远山哥哥——”声音稚嫩而清冽。
　　“怎么，是不是累了？”邹远山回过头去。
　　“我不明白，娘亲为什么要杀我爹爹？”小山垂下眼睛，眼泪开始涌上眼眶。
　　“好妹妹，你别多想。等我们回去了，他们自会告诉你原因的。”邹远山搂住她，将脸贴紧她冰冷的脸庞。
　　“我都听见了，我不是爹爹的女儿。”她忍住眼中的泪水，轻声说。
　　“你自然是你爹娘的女儿，那只是你爹爹冲动之言。”邹远山擦过她眼角的泪水，笨拙的亲吻着她的额头。
　　“我喜欢爹爹，我不喜欢娘亲。”小山撇开脸去，冷声道。
　　邹远山突然沉默下来，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她。这孩子很聪慧，心思细腻，常常叫他无所适从。
　　花南开隐隐听见他们的说话声，心道：“难怪她笑也不笑，原来她娘要杀他爹。一定是他爹做了坏事，在外面沾花惹草，不然一日夫妻百日恩，谁舍得杀自己的丈夫。”
　　缺月斜挂树梢，树影上窗，屋里没了声响，烛光随之暗了。
　　花南开移开心思，眼睛向堂屋里寻着花娘子的身影。
　　“叩——”庭院沉寂，敲门声突兀响起，把花南开惊得坐直了身子。
　　“谁在这时候来？”他看向门口，却再没听见声响。
　　花娘子恰好端了瓷盆走到院子里来，把一盆水泼到地上。
　　“叩——”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　　花南开觉得这声音来的诡异，身上一凉，不禁抱住自己，勐搓了下手臂。
　　花娘子前去应门，半开的门扇遮住了门外人，花南开只瞧见花娘子的侧脸，月光清冷冷地落在她身上，地上一条斜长的影子，慢慢地缩短了。
　　砰的一声，花娘子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地上。

第二十五章 幽灵
　　那人抬脚跨过花娘子的身体，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。
　　这是一个女人，脚上踩一双绿沉缎面的靴子，鞋头尖尖，裙摆垂过鞋面。
　　门外，莫名旋起一股冷风，扬起一片细尘。
　　花南开慢慢看上去，不禁屏住了唿吸。女人通身碧色，沉沉如黛。青衣青裙，头缠青巾，手上提一盏青纸煳的灯笼，映着面色青黑，犹如鬼魅。
　　女人弯下身，将灯笼摆在花娘子手侧，烛火恰在此时灭了。花娘子双目睁着，定定地看着她。
　　女人不去看她，只是瞧着她手边的灯笼，喃喃道：“又死了一个，不算多。”音色沙哑，如含金沙。
　　邹远山早在屋里听见声响，怕惊动小山，只是悄悄将剑拿在手中，出来查探，正好瞧见女人放灯笼这一幕。邹远山对此人略有耳闻，心中难免惊讶，警惕地看着她。
　　女人见他神情紧张，脸上不免显出些愉悦的神情，嘴角些微上扬。她道：“幽灵青衣，来取景武驰之女小山之命。”说话间，她已向邹远山飘了过去，衣衫不动，行动如幽魂。
　　“天呐，我真见着鬼了。”花南开呐呐道。他从未见人举止如此诡异，移动如此迅速，倏忽间就到了跟前。却见那女人勐地抬起头来，向他看了一眼。
　　花南开恍觉被她的目光刺中，身子难以支持，勐地往后一栽，险些掉下树来。
　　邹远山心知遇上劲敌，不待她靠近，就将手上重剑刺了出去，来一招先发制人。他手上这剑比寻常铁剑厚重，一剑刺出，只闻得唿唿声响，破风而出。
　　只是他这人一向使的“君子剑”，却还要提醒对方一句：“看招。”
　　他这一剑刺的缓慢，何况又有提醒在先，幽灵青衣将身一晃，便轻易避过。
　　邹远山不敢轻敌，不待她反应，又是刷刷两剑刺出，却不见幽灵青衣如何闪躲，这两剑便落了空。
　　花南开在树上瞧的清楚，只见幽灵青衣在邹远山剑招下轻松自如的游移，一步步迫近去，不禁暗暗替他着急：“他倒是快一点啊。”
　　这时一个黑影从院墙上凌空拔起，飘然落在树上，单脚而立，落在花南开身边，枝桠不见丝毫颤动。
　　花南开抬眼望去，这人一身黑衣，脸上蒙着面巾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长眉如剑，眼神却异常温柔。他一眼扫去，黑衣人衣着利落，不带半点饰物，只腰间系着一根银白色的腰带。
　　黑衣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很快移开，落在院中打斗的两人身上。
　　花南开明白此人定然也是为了那两人而来，心中难免惴惴不安，只怕来人不善，迁怒于他。
　　忽然，只听黑衣人轻声道：“不错。”
　　花南开忙去看树下两人，只见场上局势竟变了，邹远山的剑招看似平淡无奇，但剑光所至，好似一张展开的网，缠的幽灵青衣豪无出招的间隙。
　　“那鬼女人要输了！”他一时激动，竟叫出了声。只是树下两人忙于应对，无暇顾及他。
　　“那人武功虽然比幽灵青衣高出一线，可青衣的武功路数却诡异得很。”黑衣人轻笑一声。
　　花南开向他看去，却见那人折了根树枝在手上，一点点摘去多余的枝叶，只留下一小截在手中，向他摇了摇，他不明其意，再看去，邹远山剑招忽乱，幽灵青衣抬手间一点银光，射向邹远山。
　　邹远山心中一慌，正防守不及。却见一根树枝悠然落下，好似无意，却正巧撞上银针，“叮当”一声，双双落地。
　　幽灵青衣急退开数步，幽幽道：“这一次你也要拦我？”
　　“你心里明白，何必问我。”黑衣人说。
　　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幽灵青衣罕见地动了情绪，咬牙问道。

第二十六章 抵命
　　“我答应了别人，不会在你面前现身。”黑衣人道。
　　“你要拦我，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。”幽灵青衣转身离去。
　　花南开心中惊讶，这鬼女人这般怕他？却见她飘到门边，勐然一个抬手，三根夺命翠骨针分上中下三路向黑衣人射来。
　　花南开离黑衣人极近，惟恐遭池鱼之殃，身子却一点也不敢动弹。
　　黑衣人单脚勾树，电光火石间，已伸手搂过他，一个鹞子翻身，落在地上。那三根银针尽数落了空。
　　幽灵青衣双目如淬寒毒，毒箭般盯在黑衣人身上。只是方才那一招躲避功夫并未显出这人的武功门派，她一时也猜不出这人是谁。
　　幽灵青衣见一招未成，未等他二人站稳，便已揉身上去，长手化毒蛇，缠绕而上。
　　黑衣人将花南开推开，持掌迎上去。两人交手，一进一退间已跃出了庭院，冷月下，只见青黑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，胜负难分。
　　花南开忙跑到花娘子旁边，只见她双目圆睁，面色泛青，两眉间一个针孔大小的红点。
　　花南开方才只道娘亲不过是昏了过去，未曾想到她竟这般轻易地死了。不禁膝盖一软，跪倒在地，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，用力摇晃，喊道：“娘，你快起来，地上凉……”恍惚间听见一个声音说：“她是我爹爹派来的，她要来杀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抬头看去，只见邹远山说：“你呆在这里，不要走动。”飞身追了出去。
　　小山向他走来，说：“她要杀的人是我。”她抬起手，递过来一把短刃。
　　这女孩看年纪不过五六岁。他无措的望着她，心中惶然，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　　“你把刀给我？要做什么？”他感到一阵悲惧。
　　“一命抵一命，你可以杀了我。”女孩子看着他，眼神认真得可怕。
　　“哈？你……”他不禁退了一步，“做什么这样想……太奇怪了——”他才说着，勐觉一股阴风迎面扑来，抬眼望去，只见幽灵青衣正站在前方，手中银光微闪。
　　这个女人实在可怕，如此短的时间便已摆脱了那两人的攻击，还有余力转回来再度出手。
　　“小心——”花南开一把抱住小山，将她扑到在地。但动作还是慢了，他只觉肩头一痛，针入肩骨。他扭头去看，衣服上却不见半点痕迹。
　　小山迅速站起，顺手拉他起身。这孩子瞧着娇小，劲力却大。面对这个女鬼，半分俱意也无，甚至将他挡在身后，横刀胸前，高声道：“我是景武驰的女儿，此事与他无关，幽灵青衣，你还是少造些杀孽。”
　　花南开傻傻地望着这个未及他肩高的孩子，只觉通体冰凉，肩上疼痛更甚。
　　幽灵青衣双眼细长，闻言，不禁眯起了眼睛，眼中却看不到更深的情绪。她再度抬起手，银针贴上指腹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远处传来一声怒喝：“青衣，住手！”
　　幽灵青衣愣了愣，手上动作一滞。那声音方才还在远处，只这片刻的迟疑，剑气刹那而至。黑衣人运剑迅敏，一剑削来，幽灵青衣躲闪慢了，半个胳膊立马染了血。
　　她望向黑衣人，眼神有了刹那的变化。只见他外衫敞开，露出里面的深色衣衫，长发散落肩头，脸上神色不明，只是眉头微皱，泄露情绪。手上长剑犹自颤动，鲜血自剑尖滚落。
　　“你不该用剑——”她说道，双手一扬，数根银针激射而出。
　　“是的，我不该用剑。”他语气懊恼，手上却运剑如飞，将银针尽数挑开。再看去，只见月色下掠过一道青影，幽灵青衣已逃了。
　　“唉——”他叹了口气，将脸上面巾扯下，顺手捋起额前长发，露出一张俊逸的面庞。手上长剑如覆冷霜，未留半点血迹。他屈指在剑上一弹，长剑便软垂了下去，如一条银丝织就的绸缎。
　　他将之系于腰间。

第二十七章 游云
　　邹远山落后黑衣人一步，一转回来，就拉住小山，紧张道：“你有没有事，我真蠢，竟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我没事，”小山指了指花南开，“他为了救我，中了那女人的毒针。”
　　邹远山这才注意到这孩子，他整张脸都疼得皱成一团，瘦小的身子打着冷颤，上牙齿咬着下牙齿，嘚嘚作响。
　　“伤在哪里？”这话是那黑衣人问的。
　　邹远山方才见了他的软剑，对他身份便已有了几分猜测，现在看见他真面目，心中更加肯定，道：“原来是”游云随影”卢大侠，这次多亏有你相助。”
　　卢游归少年出道，行踪飘忽不定，以剑术精湛着称。他惯使软剑，剑法轻灵飘逸，江湖上广为传颂的“游云随影南侠客，棋绝妙手双隐人”一句话中，说的就有他。
　　他向邹远山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她要害人性命，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。”便蹲下身去，将花南开抱在怀里，凑近他耳边问：“伤在哪里？”
　　花南开疼得几近晕厥，扯紧了他的衣袖，打着颤栗道：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　　卢游归柔声安慰他：“不用怕，你不会死的。告诉哥哥，你伤在那里？”
　　“肩上。”花南开轻声说。
　　卢游归扯开他半边衣领，却见这孩子肩头洁净，没有一点伤痕。
　　花南开只是摇头，道：“不是这。”
　　卢游归又扯开另外半边衣领，果然看到肩头一个红点，利针入骨，他却松了口气道：“还好在肩上，并不致命。”
　　但很快他又皱起了眉头：“得快点拿到解药，不然毒性扩散到心肺——”话未说完，就听花南开问：“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　　卢游归轻声安慰他：“不过是根细针，那里就会死了。”将他打横抱起，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　　花南开并不信他的话，咬牙道：“我娘死了。”
　　卢游归变了神色，瞧着倚在怀里的孩子，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，不禁一阵心疼。
　　他将花南开安置在床上，转出来，邹远山已将花娘子的尸首安放在堂屋，蒙上白布。看见他，迎上来说：“幽灵青衣一定没有走远，我去取解药。”
　　卢游归望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不必，你留在此处，我一人去就够了。”
　　邹远山只好道：“还望卢大侠万事小心。”
　　其实卢游归比他还要年轻些，算是晚辈，但邹远山依旧一口一句卢大侠，很是尊敬。
　　卢游归走后，他才去问小山：“你爹爹为何要雇幽灵青衣来杀你？”
　　小山说：“爹爹怕我把他的秘密说出去，所以要来杀我灭口。”
　　“他有什么秘密？”邹远山很是惊讶。
　　小山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来，他在这江湖就没有立足之地了。”
　　原来她爹爹是“青湖三义”之首景武驰。此人一向乐善好施，最好结交朋友，有情有义，在江湖上广有善名，不论白道黑道，凡有几分名气的，都与他有或深或浅的交情。
　　小山对她爹爹很是孺慕，就算景武驰对她下此毒手，也要替他辩解：“他不是坏人，他只是觉得我不是他女儿。”
　　邹远山问：“你爹爹究竟有什么秘密？”
　　小山摇了摇头：“我不能够说。”
　　邹远山笑了笑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小山依旧摇头。
　　邹远山苦笑道：“你这孩子，实在是——”他不知该如何说她，却又喜欢这孩子的心地与处事，也因此更是心疼她。
　　“我去看看他。”小山不想多说，往花南开屋里走去。

第二十八章 芥蒂
　　花南开原已闭了眼睛，只是身上又痛又麻，他翻来覆去地，实在是睡不着。
　　这时，他听见脚步声到了床前，睁眼瞧去，只见小山站在床前，静静地看着他。他不想在这小姑娘面前跌了面子，咬紧了牙一声不吭。
　　小山道：“你救了我一命，我会还你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怕了她“一命还一命”的道理，忙道：“可别——”
　　邹远山走进来，小山问他：“他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？”
　　邹远山还未来得及开口，花南开便道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，我可不要跟着你们。”
　　小山说：“我娘亲是善水四宫之主，你同我们去善水，到时候，我们可以一起学武艺。你难道不想报仇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面上很是愁苦，含了怒意道：“小丫头，你倒是说得轻巧，我都要死了，还谈什么报仇！”
　　邹远山道：“卢大侠已经为你去取解药了，你尽管放心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他就有这样厉害，打得过那女人？”
　　邹远山却笑了笑，并不答言。
　　花南开闭上眼睛，手在被子下握成拳头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就算我要学武功，我也要学世上最厉害的武功。”
　　邹远山默默地望着他，眼中一片爱怜，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，简单而可怕，但他也不讲破，只是叹了口气道：“这世上没有最厉害的武功，只有最厉害的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是谁？我去拜他为师。”
　　邹远山低头想了许久，才说：“这话你十几年前问我，我一定会说是藏刀派风舟子老先生，可如今，只怕也没人敢在这江湖上称第一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了然，说：“你这样说，那风什么先生一定是已经死了。他若是给人杀了，那他武功也不见得就是天下第一。”又问：“方才那个蒙面人呢，他不厉害？”
　　邹远山并不掩饰，笑了笑：“他嘛，倒也有几分本事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这个口气似乎并不把那人放在眼里，问：“那你打得过他吗？”
　　邹远山笑道：“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，只是同我家主人比起来，他却差远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说：“说来说去，你就是比不过他。我偏就要拜那蒙面人当师父。”他虽然有几分机灵，却总归是年纪小，说话随心，不懂掩藏心思。
　　邹远山也不生气，说：“他不会收你这小娃娃当徒弟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以为他瞧不起自己，可惜身上疼得厉害，不能够大声说话，不然他一定要大骂一顿。
　　他心里认为花娘子会死，就是他们害的，心里存了芥蒂，只当他们假仁假义。
　　他心上不愉，便抿住了嘴，翻过身子，不再理会那两人。
　　邹远山见他听不进自己的话，也不再多说，替他掩了门，同小山出去了。
　　此时夜已深，他怕小山精神不济，催她去睡。
　　花南开听得他二人走了出去，身心一松，竟也睡着了。
　　邹远山久不见卢游归回来，便走到门口张望。
　　街道上空无一人，隐隐听见更夫的梆子声。他掩了院门，并不敢走远，只在附近探看了一番，正要转回去，勐地瞧见一条人影从街口闪过，又没入夜色中。
　　他只怕是幽灵青衣，忙施展轻功，追了上去。
　　那黑影蹿入一条小巷，邹远山忙停住脚步，纵身跃上附近楼顶，才要探头看去，便听见一道声音：“你追着我是什么缘故？是她要你来的么？”
　　邹远山听这声音嘶哑暗沉，心中不免吃惊，忙伏下身子，慢慢看去，只见幽灵青衣倚墙站着，头微微低垂着，瞧不清神色。
　　她身前站的却是卢游归，一身黑衣，腰束银带。他二人好似早就相识，关系匪浅。只听他道：“她听到消息说有人要杀你，很是担心，托我暗中保护你。”

第二十九章 拜师
　　青衣轻笑了几声，说：“她真是个傻瓜，才会托你这样的好人来保护我。你可知你坏了我多少桩买卖？”
　　卢游归说：“你拿人命赚钱，她不会开心的。”
　　青衣勐地抬起头来，冷冷地看着他，说：“可我只会杀人！”扭头就要走。
　　卢游归伸手拉住她，说：“那小孩儿中了你的毒针，就要死了。”
　　青衣笑了，问：“卢大侠是在求我？”
　　卢游归说：“是，算我求你，莫要再害人性命了。”
　　青衣见他承认地如此干脆，未免无趣，她从身边摸出一个纸包，说：“真希望能有人出钱让我杀了你！”把手一扬，纸包给丢了出去。
　　卢游归伸手接住，道：“多谢。”再抬眼，青衣已不见了。
　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，正要离开此处，便见一道人影跃下，落在眼前，也是一惊：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邹远山道：“我是追踪幽灵青衣到此处的。卢大侠，今夜之事我权当没有看见。只是幽灵青衣乃蜀川十鬼之流，你还是莫与此人走的太近。若叫旁人知晓，只怕要惹来祸事。”
　　卢游归笑了，说：“还未讨教兄台贵姓？”
　　“善水朱岩宫邹远山。”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未想善水还有邹兄如此仁义之人。”
　　邹远山笑道：“我可不敢担此谬赞，只是今夜之事还亏卢大侠出手相助，未免多嘴一句。”
　　花南开睡得并不安稳，半梦半醒间，听见一阵脚步声响，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，对床前那两人看了许久，才想起他们是谁，立刻清醒了大半。
　　卢游归扶他坐起身来，喂了颗东西在他嘴里，问：“感觉如何？”。
　　药丸滑进喉咙，不到片刻，花南开便觉身上疼痛暂缓，说：“好像有用，身上不怎么疼了。”他自知性命无碍，心里便盘算着拜师父这件事来。
　　卢游归说：“毒针嵌入骨肉，必须取出，才算彻底解了毒患，你免不得受一番疼痛。”
　　花南开露出右肩，逞强道：“大哥哥，你尽管下刀，我不怕疼。”
　　卢游归看了一眼那个红点，自腿侧抽出一把薄刃，手法利落，割开皮肉，直至白骨，以牙咬针出，吐在地上。
　　花南开整个臂膀鲜血淋漓，却不吭一声，只是手在被窝底下，将腿掐的发紫。
　　卢游归笑道：“好小子，有胆气！”帮他收拾了伤口，起身道：“你安心睡吧，小心伤处。”
　　花南开忙将他拉住，看了一旁的邹远山一眼，说：“大哥哥，我有话与你说。”
　　邹远山笑了笑，说：“既然毒已经解了，我就先去睡了。”掩门出去了。
　　卢游归又在床边坐下，问：“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立马道：“大哥哥，你这么厉害，要不你教我武功，当我师父罢！”
　　卢游归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，只是笑着，伸手拍了拍他肩，道：“快些睡罢。”便站起身。
　　花南开有些着急，喊道：“大哥哥——”可满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，只好将身子缩进被窝，闷声道：“我睡了。”
　　卢游归见他睡了，便熄了灯，掩上房门，出去了。
　　此刻月已中天，万籁俱静，惟闻风吹叶动，凉声在树。
　　卢游归走到院里，靠着树刚眯上眼睛，就觉着身前罩了个人影，抬起眼皮，就见邹远山站在跟前，不禁笑道：“邹兄还不睡？”
　　邹远山道：“我看那孩子倒是聪明，颇有几分悟性，只是若不遇名师也是枉然。”
　　卢游归笑道：“你听见了？”
　　邹远山反问：“卢大侠英雄侠义，若肯收他在身边，如何不美？”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我是心性浪荡，不适合带徒弟。这话你再过几年问我才好。”

第三十章 分别
　　邹远山只得叹气道：“他如今孤苦伶仃，也是可怜，我心里虽然喜欢他，可他娘亲的死，总有我的缘故。他如今心怀芥蒂，并不肯领我的情。此子孝顺，卢大侠若真肯收留他，他定视你如生父，百年之后，你也不至于孤苦。”
　　卢游归哑然，道：“他娘亲是青衣所杀，我与她有所牵扯，到底是不妥当。”
　　邹远山苦笑道：“她是她，你是你，如何能混为一谈？罢了，你若真无此心，我也不便强求，只能另寻他法，好歹花夫人留我住宿，总欠着她恩情。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你话已至此，我若再推辞岂非忒不近人情。”
　　邹远山笑道：“我便说卢大侠绝非寡情之人！”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难为你思虑如此周全，只是你原先也料不到，今夜之事，亦不该见怪于你。”
　　邹远山笑得苦涩：“总有我一分罪责。”
　　卢游归不再多说，转而笑道：“相逢即是有缘，日后有空，我带那孩子去贵舍讨杯酒喝。”
　　邹远山道：“卢大侠若不嫌酒水寡淡，自可至岭南善水寻我。”
　　翌日，小山去寻花南开说话，她说：“我曾听人说，卢游归此人虽浪荡不羁，只是十分心软，旁人求他，总推辞不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说：“你是说师父只是可怜我？他才不是可怜我！你也不必可怜我。”他望着远处，喃喃道：“我娘是个苦命人，早年死了丈夫，守节至今，未有一句闲言碎语。家中内外，全凭她一人操持，她心善，总劝我做善事，行善义，可老天也没见得眷顾她半分。你瞧我可怜，可这世人谁不可怜，这一个爹娘反目，那一个无父无母，天下找不出一个好人，寻不出一个坏人。我娘走得好勒，从今受苦，总有我爹陪她。”花南开说着，已是泪流满面，他忙低下头去，不再吭声。
　　小山别过头去，望着窗外的冷雨，不禁悲从中来，泪盈满眶，断线珠子般落下来。
　　花娘子早先嫁给穷书生花云客，便已与娘家人断了来往，出殡那天，只有与她相熟的邻里前来送行，花南开走在队伍前头，肩扛纸幡，面上并无半点痛苦伤情。
　　办过丧事，四人就此分别。小山毕竟孩子心性，舍不下花南开，说：“你记着来善水看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我跟着师父走，他要去善水我就去看你。”
　　小山闻言咬住了嘴唇，面上添了忧愁，但也没再多说。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幽灵青衣不会再对你们出手，只是路途遥远，吃食行住都要当心。”
　　邹远山应下，道：“日后有缘再会。”便牵过小山的手，踏上了路程。
　　眼见他们走得远了，小山还数次回头，卢游归笑道：“那孩子倒是真喜欢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嬉笑道：“谁见我会不喜欢。”
　　卢游归低头看他，他今日穿着短衫长裤，总发于脑后，面相白净，生的一双明净眸子，不禁叹道：“只怕以后又是一个风流浪子！”
　　花南开仰头问他：“难道师父便是个风流浪子——”他勐地顿住，只见不远处一袭青衣，悠然而立，不是幽灵青衣是谁？他暗暗的握紧了双手，瞪着这个半人半鬼的女人。
　　“青衣——”卢游归追上两步，她却转过身，径自走了。
　　花南开瞧着，心里想不明白：“师父，她来这做什么？”

第三十一章 学剑
　　卢游归警告他说：“南开，此人行事奇诡，你日后见了她，别与她起冲突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以为意：“师父，我知道分寸，虽然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，但总有一天，我要她——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：“死于我剑下！”
　　卢游归望着远处，道：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　　第二日，花南开便打包了行李，随着卢游归，往南行去。
　　“剑为百兵之祖，极不易学。你根基薄弱，须先学养气的功夫，修炼内功，二三年后，待你内功有所成，我再传你剑法。”
　　卢游归说这话时，他们正走在劲阁山山径上。劲阁山山体陡峭，山径奇狭，初时还能见到朝山的香客，愈往上，人迹愈少，景致倒是愈发好看。极目远眺，可见云雾缭绕，一轮红日悬于山顶，重重山峦，映着霞光，煞是奇异。
　　“师父，那你说我要练几年才能到你这地步？”花南开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，问道。
　　卢游归不愿挫他锐气，笑道：“你天资聪颖，不出十年，只怕已是青出于蓝，赶超为师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哀叹道：“什么，还要十年，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报仇啊？”他一心挂记着此事，扳着指头算算，总觉得报仇之日遥遥无期。
　　“修炼最忌心术不正，你最好先把报仇的心思放到一边，不然就算剑法得成，也难能到巅峰造级的地步。”卢游归道。
　　花南开忙笑道：“师父说的不错。”心中却想，我不必巅峰造级，只要打得过那个鬼女人，就已足够了。
　　卢游归心知他天分极高，自然不想他根基弱了，一心要打磨他筋骨，不肯他日后境界太浅，难有所成。
　　奈何花南开向来性急，虽然已学了种种内功，但却恨不得立刻把剑法学会，了了报仇之愿。可是别的事卢游归都肯迁就他，偏偏此事，总不肯松口。他只好日加勤奋修炼，不敢有半刻懈怠。
　　如此过了大半年，他便已进步神速，得了精髓。卢游归这才正式传他剑法。
　　“剑者，其道甚微而易，其意甚幽而深，讲究刚柔并济，吞吐自如。此套”游云剑”飘洒轻逸，虽柔亦刚，绰约微达，若练到那极高深的境界，如自在之水，赴百仞之谷而不惧。”卢游归说罢，手上软剑随之刺出，只见一道寒光，流星漫雪般，施展开去，不多时，剑光人影，化作一团。
　　花南开瞧着，只觉得剑影纷杂，那里分辨的出。
　　卢游归收剑，海凝清光，悄然而落。他看向花南开，问：“你可记住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痴痴傻笑：“师父你舞得真好看，就是太快了些，我一招也未曾记住。”
　　卢游归笑道：“这一回你可要仔细看。”又从头演练一番，指点他几句，嘱咐道：“今日就练到这里，你日间须多加温习。”
　　这一日，他们到了一个地方，名叫太湖县，卢游归想起此处有一个友人，多年未见，意欲前去叨扰几日，讨上几杯薄酒喝。
　　友人姓柳，名凤，家境殷实，娶的吴家的女儿，生有两女，一名子莺，一名子鱼。
　　柳凤为人慷慨，见他来，十分殷勤款待，想起前些日子猎到一头野猪，还剩一腿肉，特意叫厨房精心烹调了，又备上美酒，各色蔬菜野味，为其接风洗尘。
　　饭罢，众人陪着卢游归四处游览，柳宅占地不广，亭台楼阁，曲廊折转，别有深院，结构甚为精妙。又见苍松掩户，翠竹映阶，颇为雅致，似南方佳丽，半遮半掩，自有一分阴柔秀美。

第三十二章 比试
　　众人将四处景致都逛遍了，走去书房歇息。走进去，便见当中一面山水屏风隔断，列一张红木藤面榻，左右两把红木交椅。转进里间，靠墙一面大大的书架，上面置些古玩瓷器，画卷墨迹。
　　卢游归见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花瓶，正想上前细看，柳凤便走过来道：“这书房沉闷的很，倒不如往后院走走。”
　　出了书房，转过半月门，两人往后院暖亭中坐定，又唤人取过火炉铜壶，烫上酒，摆几碟花生鱼干，闲谈剑道。
　　子鱼在旁边听了几句，十句里便有九句听不明白，玄之又玄，拉过花南开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南开哥哥，这有什么可听的，咱们外边玩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们说话，倒觉得柳凤此人于剑术上颇有几分见解，正听他道：“说到底，我也只是纸上谈兵，见不得真章。”他才要听这话是个什么道理，便被子鱼一把拉住，硬拖着走了。
　　柳凤瞧着这两孩子，笑道：“我这女儿倒是有点灵性，只是好玩了些。”
　　卢游归看那女孩子扯着花南开，一蹦一跳地走了，倒觉有趣，眉眼含笑，转着手中酒杯，不做评价。
　　柳宅往东行半里，有一湖，名鸳鸯湖，湖边种垂柳，到春日，绿意盎然，鸟声啁啾，引得无数年轻男女流连驻足。此时已近冬节，湖岸自是一片萧瑟，树枯叶黄，行人寥寥。
　　子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又问起花南开的武功，花南开自觉修炼时短，实没有半点本事。子鱼自然不信，道：“你师父可是卢游归！”语气很是艳羡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跟着师父的时日尚短，连他的丁点皮毛都还没学到。”
　　子鱼瞧着他，道：“南开哥哥，我怎么就不爱听你说话，老成的很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我好歹长你几岁，哪能跟你一样。”
　　“哼！”子鱼踢踩着地上的落叶，忽道，“南开哥哥，你师父收不收女弟子？”
　　花南开愣了愣，问：“怎么，你想拜师？”
　　子鱼倒是认真起来，抱过他的手，娇声道：“好哥哥，你帮我这个忙，替我在你师父跟前说句好话呗。”
　　花南开私心里不愿卢游归再收弟子，唬她道：“我师父脾气很坏，我可不敢。我平日里做差了半点，就要挨打。而且什么差使都指使我干，你肯定受不了这罪。”
　　子鱼心里怯了，迟疑道：“可我怎么看卢大侠人很好，说话挺温和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转开头道：“我比你清楚，你不过瞧着他表面的好。”
　　子鱼心下信了，便把此事放下不提。
　　两人绕湖而走，走到一半，子鱼瞧着前面一株大树，提议道：“南开哥哥，咱们比比轻功，看谁先到前面那树树顶。”也不等他答应，一个纵身，跃上了树。她身子轻巧，一纵一跃间，已站的高了，手攀着树枝，回身道：“你快跟上来！”
　　花南开落她半步，再抬头，子鱼已到了树顶，兴奋道：“南开哥哥，你倒是快一点啊！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你快的很，我可赶不上。”也不上去，径自跳下树来。
　　子鱼有意显摆，道：“看我”踏沙行水”的功夫。”展开双臂，一个俯身，直冲下来。
　　花南开在下面看得心头一紧，不禁张开了手臂，子鱼瞧着，纵身往他怀里跳。她“咯咯”笑道：“我方才心里还怕，好在南开哥哥接住我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放开她，笑道：“你胆子也太大了些。”
　　子鱼抬起头来，正想说话，眼神忽地定住了，面上也没了笑容。只见她眉头紧皱，不悦道：“我姐又和那呆瓜走在一处，我要告诉娘去。”

第三十三章 私会
　　花南开扭头看去，只见前面并排走着两人，那个高的一身书生打扮，他旁边那人穿一身素色衣裳，身姿纤弱，正是柳家大女儿，两人隔着半尺的距离说话，举止自然。
　　子鱼几步急走，追上那二人道：“臭呆子，你又缠着我姐姐做甚么？”
　　那人尚未说话，子莺便道：“子鱼，不许你这样说你表哥。”
　　子鱼道：“姐姐，你再不回家，我便告诉娘去。”
　　那人忙道：“子莺，你先回家去，此事日后再说。”
　　子鱼一把将那人推开，气势汹汹道：“甚么日后，你这呆子文不成武不就，窝囊的紧，别想攀扯我姐。”又转过头向子莺道：“姐，你再见他，我便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　　那人闻言，将张脸都涨红了，吞吐道：“我——”
　　“你还要说甚么，我难道说错了？”子鱼一把拉过花南开，“他可是”游云随影”卢游归的徒弟，你要真有本事，何不跟他比划比划？”
　　花南开站在三人中间，只觉尴尬的紧，忙甩开子鱼的手，低声说：“你乱说甚么！”
　　子莺呵斥道：“子鱼，你胡闹什么，南开弟弟，你莫要搭理她，咱们回家去。”
　　子鱼向那人做了个鬼脸，打了胜仗一般，拉过子莺欢天喜地转回家去。
　　路上，她与花南开咬舌根道：“他才不是我表哥呢。他娘在闺中当处女时，见不得我娘样样都压她一头，故意把蜡烛推倒在我娘身上。她后来嫁在本家，还四处诋毁我娘名声。可气的是姐姐居然喜欢那个呆子，爹娘知道后气坏了，就要找媒人把她嫁出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倒觉得这对有情人颇为可怜，问：“那定下婚事没有？”
　　子鱼看了眼子莺，只见她愁眉苦结，自顾想着心事，并不去顾他俩说话，便悄声道：“我偷偷告诉你，得亏我爹一个江湖朋友做媒，对方是家中独子，高堂又早去了，不仅有万贯家财，武艺高强，人也长得潇洒，只是并非第一次娶亲，他原配夫人死了，未留下一女半子，我姐姐嫁过去，便是正房。这事还瞒着姐姐呢，你别多嘴。”
　　花南开虽觉此事有些不妥当，不过这是他们的家事，他也不便说什么，便只是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卢游归仍与友人在后院暖亭中说话，勐听得身后破空声响，“嗤”地一声，一张纸条被钉在眼前柱子上。他忙起身看去，只见矮墙上掠过一抹青色，倏忽不见。
　　柳凤见他取下纸条看了一眼，脸色便有些不好，问他：“纸上写的什么？”
　　卢游归敛了神色，并不多说，只道：“我有事要出去一趟，我那小徒弟还烦你照应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这个不必你说，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。”
　　这边花南开正过来寻卢游归，却见他形色匆匆，自侧门出去了，忙问：“柳伯伯，我师父这是去做什么？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方才我们正说着话，有人钉了张纸在柱子上，卢兄弟一见，就急忙走了，也不说去哪。”
　　花南开去看那柱子，上面一根银针，很是眼熟。他神色一紧，道：“是幽灵青衣！”转过身，忙追了出去。

第三十四章 写情
　　柳凤也听过“幽灵青衣”四字，不禁疑道：“难不成是我竟得罪了什么人，要雇她来杀我？”一时间心慌意乱，庸人自扰起来。他再坐不住，匆匆回了房间。
　　还未进门，便听见吴氏在房中叱骂。他迈步进去，却见大女儿屋里的丫头跪在地上，眼已哭得肿了，面颊上一道红痕。
　　他忙问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吴氏很是来气，骂道：“你问问这死丫头，我叫她看住莺儿，她倒好，自个儿却躺屋里睡觉。”
　　柳凤立马明白过来：“是不是子莺又跑出去见你那外甥了？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我看倒不如早点把莺儿嫁过去的好，免得日后出事，再后悔也迟了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写信过去，商议着把日子定下。总之在这月底或下月初，再等久了，天气就更冷了，若是下了雪，路上也不好走。”
　　“如此也好，免得子莺再犯煳涂。你也知道我姐姐是个什么人，莺儿性子这样软，要真嫁过去，怎么不受欺负。她现在心里怪我，日后还要谢我这个娘嘞。”吴氏一边说一边抹眼泪。
　　柳凤摆了摆手，向那丫头道：“你先出去，以后当心点。”
　　那丫头立马躬身退了出去。柳凤上前搂住吴氏：“我明白你，莺儿不会怪你的。”
　　子莺并不知子鱼已将方才那事告诉了母亲，并连累着身边丫头吃了一顿打骂。她生性恬静，并不在意身边人事。
　　她回了屋子，就坐在窗前绣嫁衣，子鱼凑上去道：“姐姐，你这鸳鸯绣的真好看，我日后嫁人也要你替我做。”
　　子莺浅浅一笑：“你羞不羞，连朵花都绣不出来，不知道哪个婆家要你？”
　　子鱼笑道：“我才不羞呢，我这样讨人喜欢，怎么会没人要。我日后的郎君啊，一定要是威风凛凛，武艺超群的男儿，比姐夫还要厉害！”
　　“姐夫，哪个姐夫？”子莺疑惑道。
　　“这个……”子鱼不觉说漏了嘴，却不也慌乱，只是嘻嘻笑道，“我是说姐姐日后也要找个顶好的夫君。”
　　子莺低下头去，神情渐渐落寞起来，轻声说：“子鱼，你现在年纪小，连个”情”字都不会写，才说的这样轻易，百般条件，千般要求，却不晓得千金易得，有情人难求。我啊，可不敢贪心，只想求一个真心待我的。”
　　子鱼嘴硬道：“我怎得就不会写”情”字，我现在就写给你看。”
　　子莺温柔地看了她一眼，也不求她明白自己。
　　花南开从侧门追出去，眼见卢游归站在街口，四处顾盼。他忙奔上去，口中喊道：“师父！”
　　卢游归回过头来，却并未看到他，反疾步往一旁巷子走去。花南开追过去，便见卢游归同一青衣女子走在一处，他一手扶着她的腰，两人甚是亲密。
　　“师父——”花南开一时想不明白，很是不解，“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他才要走上前去问个清楚，一旁突然跑过一个妇人，勐地撞在他身上。那妇人怀中抱着布匹，这一撞之下，便有几匹布给摔在地上。
　　花南开忙给她拾将起来，再抬起头来，那两人已不见了身影。他跑上前去，转着圈儿四下里看，却遍寻不见他们人影，心上便有些委屈失落，转过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　　他这时疑心他二人关系非同寻常，心道：“难道师父竟喜欢那女人么？那我岂非成了傻子，被他两人哄得团团转。”他想到此处，不由得一阵伤心，落下泪来。

第三十五章 善恶
　　他恨声道：“这又有什么好哭的，不过是自讨难看……呜……啊……”他这般说着，却忍不住身子一软，失去支撑一般，瘫坐在路边，嚎啕大哭起来。
　　花南开哭了两声，见街上行人都望向他，便有些赧赧，忙擦了眼泪，心道：“我在这胡乱猜测做甚么？等师父回来，我再好好拷问他，他若真敢骗我，我可不会放过他。”
　　他这时心上一团怒火，便不觉伤心了，想起方才的样子，自己倒忍不住笑了：“我真是个傻子。”
　　花南开回了屋，伏在桌上睡去了。窗外天色渐渐昏沉，风声簌簌，拍打着窗棂。他给冷风吹醒过来，朦胧听见里屋有窸窣之声。
　　卢游归已回来了，正在里间换衣，外面穿一身玄青色长袍，腰束银带，打扮的十分齐整。
　　花南开倚门看他，问：“师父，你换衣服做甚么？”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南开，我有事离开几日，你就留在你柳伯伯这里。平日多留心功课，记得时常温习剑法。”
　　花南开闷声道：“师父，是什么事，我不能跟你去么？”
　　卢游归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怎么，你不喜欢你柳伯伯？还有子鱼陪你呢，你们年纪相仿，倒有话说。”
　　他见南开整个脑袋歪抵在门框上，有些蔫蔫的，便走过去，伸手去揉他的头发，却给他一掌挥开。他笑道，“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？”
　　花南开却听不得这话，勐地跳将起来，喊道：“你用不着骗我，你方才去见了那个鬼女人是不是？”
　　卢游归见他这般态度，心里难免恼火，却见他两眼通红，尽是委屈，便忍不住软声哄他道：“我何曾骗过你，我方才的确是去见了青衣，可——”
　　“青衣青衣，喊得倒是亲密，你可不要告诉我她是我师娘！”花南开开口打断他，语气不无嘲讽。
　　卢游归被这孩子一说，竟然有些难为情，他呐呐道：“你胡说什么！我有个强敌打听到我在此处，扬言要同我一决高下，她不过是传信给我罢了。”
　　“传信？无缘无故，她为何要传信给你？她又为何如此凑巧就在太湖县？”花南开连声追问，“你当我还是三岁孩童么，为什么不能同我说明白？”
　　卢游归心下颇觉烦躁，敷衍道：“此事与你并无干系，日后再说与你听，我该走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睁大了眼睛，怒道：“她杀了我娘亲，她是我仇人，你明明清楚……不，那天晚上你就在那里，你救了小山，可你却没有救我娘。你骗我，你和她根本就是一伙的，她根本不是凑巧出现在这里，是你们约好的。”
　　卢游归搂过花南开，将他紧紧抱住，道：“南开，你冷静些。那天晚上，是我慢了一步，没能救你娘亲，我很抱歉。”
　　花南开奋力挣扎，乱拳打在他身上，喊道：“你放开我！我要去杀了她。”
　　卢游归道：“想杀她的又何止你一人？只是我受人所托，要护她周全，才一路跟随她到了此处。她有一个仇人，安排下陷阱，要夺她性命。她受伤甚重，我不能不顾她。”
　　花南开睁大了眼睛，喊道：“她做了这么多坏事，杀了这么多人，拿的尽是不义之财，师父你却还要护着她，为她赴约杀敌，你到底是心软还是善恶不分？你心里也清楚她是我仇人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说到此处，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，双手紧紧揪住卢游归的领子，泣不成声。

第三十六章 取舍
　　卢游归心下十分为难，见他这般伤心，心口也是一阵难受。只是他夹在青衣与南开之间，也是无可奈何。只得轻轻拍抚着这孩子的背嵴，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。
　　花南开哭了片刻，心里愈发觉得难受委屈，低声道：“师父，你就不能不管她么？她仇人要杀她，我看倒是做了一件好事，你又去拦着做甚么？她又不是什么美人儿，值得你这样护着？”
　　卢游归听了这话，却是苦笑不得，道：“南开，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，又如何能言而无信？况且，善恶本就人定，当不得真，更何况在这浊浊江湖，泥沙俱下。杀人并非就一定是恶，即便杀的是好人，是无辜的人。我且问你，一人之命，同天下众生之命，孰重孰轻？二者不可兼存，何以取舍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舍一人而护众生。”花南开不明白此话何意。
　　“若这一人乃至亲至爱之人，又该如何取舍？”
　　花南开沉思了一会，勐地明白过来，怒道：“卢游归！你此话难道是告诉我，你可为那女人负尽众生！死在她手下的万千冤魂，也无足轻重。”
　　卢游归皱眉道：“南开，你怎么会这样想？”
　　“师父，如果我要杀她，你一定会拦我，不是吗？既然如此，我又说错了哪点？你心里到底并不在意我，也从未真心教导我，我便是天资再好，便是练上十年百年，也不是你们的对手！”花南开冲他吼道。
　　卢游归见他情绪激动，明白再怎么说他也听不进去，便道：“南开，我希望你能静心想想，此事待我回来再谈。”
　　卢游归只当花南开是气他善恶不分，又兼那个恶人与他有杀母之仇，才气愤至此。心中思量待此事了了，再与他解释也不迟。便不再多言，迈步出去了。
　　他这一走，便将花南开只身丢在柳家。花南开一腔怒气无处发泄，一脚踹向桌子，桌子砰的一声撞在墙上，桌上茶壶杯子皆摆在碟中，勐地滑了出去。
　　花南开忙道不好，立马扑身过去，手忙脚乱的将碟子杯子接住，东西没摔着，自己倒给冷茶泼了一身，人也跟着冷了下来，身子顺着墙根熘下，颓废地倒在地上。
　　他觉得冷极了，伸手将自己搂禁了，喃喃道：“师父，我知道你是可怜我，才收下我的，可我心中却是真心敬你、爱你。可你却要去救我仇人……”
　　次日，东方才见泛白，花南开因心里记着卢游归那句“平日多留心功课，记得时常温习剑法”，早早到院中练剑，不敢有一丝懈怠。
　　游云剑一十八式他才记住前三式，卢游归曾许他一柄软剑，只是要等他将这套“游云剑”练得熟了。
　　花南开折了根树枝，去掉枝叶，只留笔直的部分在手上，权做长剑，接着从第一式“白云苍狗”到第三式“风起云涌”颠来复去的练习。
　　他才练了一会儿，便听到身后响起几下拍手声：“好，不错，卢兄弟有你这个徒弟，可算是后继有人！”

第三十七章 算计
　　花南开转头看去，只见柳凤长身立在屋檐之下，不知在那站了多久。
　　花南开听他赞赏自己，不禁羞涩起来，说：“我这半吊子的剑法，怕是让柳伯伯您见笑了。”
　　柳凤招手叫他过去，细细问他：“你方才练得可是”游云剑”，怎么只是反复练那三招？”
　　花南开以为他瞧出自己是那“程咬金的三板斧”，便向他请教道：“柳伯伯，你在剑术上造诣颇深，不如指点小辈一二？”
　　柳凤忙摇手：“这”游云剑”我可不敢妄加指点，你接着练，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他如此说，却不走开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难免不多想，便只是装模作样乱舞了几下，不到半刻钟，就丢下回屋歇息了。
　　柳凤在旁边看着，却没瞧出这“游云剑”有何精妙之处，只当是自己造化尚浅，参透不了。
　　辰时，众人在大厅吃早饭。
　　席上，花南开看子莺脸色不好，只动了几下筷子就把碗放下了。
　　柳氏见她起身，问她：“你去哪？”
　　“我回房里去。”子莺低眉道。
　　吴氏道：“我看你吃的不多，待会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，别亏待了身子。”
　　“多谢娘关心。”子莺应着，离开了大厅。
　　子鱼问：“姐姐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你这几日别出去疯玩，在屋里陪你姐说说话。”
　　子鱼挑了挑眉毛，道：“我记着了。”
　　吃罢饭，柳凤又把子鱼叫去书房，问她近日的功课。
　　子莺性子安静，不爱学武，倒是这个小女儿是随着他的性子，在武学上有些天分。
　　柳凤从师于西风先生邱赞，倒也学了些本事，只是，且不管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，便是在那些无名小辈，山间土匪面前，也很不够看。
　　而他家产又颇为丰厚，生意遍布江南等地，不仅要常年向江湖上那些有权有势的门派进贡送礼，还总被一些张三李四之类的无耻之徒打秋风。
　　为了摆脱这种困境，他一直热心于结交江湖各色人物，广施钱财，可惜凭他的身份，除了卢游归这种无门无派的游侠肯结交他以外，旁的人连瞧也懒得瞧他一眼，自然也结识不了什么有势力的人物。
　　很久之前，他就考虑要把小女儿送到两广之地第一大门派归岳帮去，但又心疼她年纪小，怕她在外受欺负，一直犹豫不决。
　　这日，他照常问了子鱼的功课，笑道：“昨日和你南开哥哥玩什么了？”
　　子鱼想了想，拍手笑道：“我跟南开哥哥比试轻功，他还不如我。”
　　柳凤很喜欢这个女儿，笑问：“还有其他的么？”
　　子鱼有些犹疑道：“爹爹，我可不可以不要卢游归当我师父？”
　　柳凤听她这话说的有趣，不禁笑道：“那你要谁当你师父？”
　　子鱼委屈道：“爹爹，我问过南开哥哥了，他说卢游归脾气坏的很，我怕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乖女儿，我又何尝舍得你受苦。你如今瞧着家里有钱，却不知道生财容易守财难。逢年过节我都要吩咐下人去江南各门各派送礼，还怕他们不肯收，便是一个无名小辈来，也要备好钱送他走，不敢得罪一个人。这偌大江湖看似松散，然则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官府不可能有大的动作，我还能指望谁呢，我只盼着你拜卢游归为师，咱家里有了这么个靠山，好歹少些惊怕。”
　　子鱼虽不能十分明白，但多少懂了柳凤的苦心，便道：“要是如此做能给爹爹分忧解难，女儿就不怕苦！”

第三十八章 违诺
　　柳凤笑道：“还是鱼儿懂事，我本想着留你卢叔叔多住几日，再提这话，可他却匆忙走了，眼下只得等他回来，你再好好在他面前表现一番，他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　　子鱼连连点头，很是乖巧的模样。
　　柳凤又道：“你平日多向你南开哥哥讨教武功，尤其是剑法，多让他教教你。”子鱼不停点头。
　　柳凤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，他这女儿什么都好，偏偏没有半点野心，也没有自己的主意，只好安慰自己：“她年纪还小，难免要好玩些，才于武功不怎么上心。”
　　过了几日，柳凤寄出的信有了回音，子莺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。柳凤见这几日天气尚好，便催吴氏着手准备，过两天就启程送女儿过去，唯恐耽搁了。
　　这几日吴氏将子莺看得紧，不许她出门半步。子莺心中郁郁不乐，却也知此事无转圜之余地。
　　“不待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钻穴隙相窥，逾墙相从，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”她心知此理，不敢违抗父母之命，便是知道“才子配佳人”一话，也做不得那卓文君夜奔相如，当垆卖酒。
　　这日傍晚，花南开瞧她倚着窗棂，面容憔悴，痴痴望着窗外林木，一身衣裳仿佛套着具枯骨，空空荡荡。花南开心有不忍，上前去问好：“子莺姐姐，窗口风大，仔细受寒。”
　　子莺听见是他，向他笑了一笑：“你也知我明日便要远嫁他乡，故土难见。我舍不下这里，免不得多看上一眼。你瞧那桂树，如此寒冬，叶还是翠的，倒烦你将那桂树枝折下一段，替我留个念想吧。不然到了他乡，午夜梦醒，痴痴念念，只盼它慰我这份伤心。”
　　花南开便去折了段桂枝给她，心里清楚她意不在此，免不得多嘴一句：“子莺姐姐若还有放不下的人，花南开情愿替你带个信。”
　　子莺却早有准备，自手边递去一封书信，还未说话，泪已下来了，哽咽道：“我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一声，总怕他会恨我，却还是想向他说个明白，我和他，终究有缘无分……”
　　她缓缓将窗户关上，轻声道：“还望他另觅良缘。”
　　花南开很是同情她，忙将信送到那吴公子手里，要全她一份痴心。却不想到了夜间，便听见那人投在鸳鸯湖中，已是去了黄泉。
　　吴氏对家中奴仆耳提面命道：“此事不许教大小姐知道，若让我发现谁烂舌头，你们便不要活了。”
　　晚饭摆在大厅，子莺却连面也不露，只说是睡下了。吴氏去房中看她，见她神色很是苍白，怕她是病了，便要寻医生来看看。
　　子鱼捡了几样糕点装碟，把花南开也拉上，去子莺房里看她，劝她吃点东西。
　　子莺在床上歪躺着，正让丫头送了吴氏出去，又见他二人进来，不忍拂子鱼面子，勉强吃了一口，也就放下了。倒把花南开叫近床边，低声问：“信他可看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向她耳边道：“看是看了，只是——”
　　还未说完，子鱼便凑过来道：“姐姐，你们俩倒瞒着我说悄悄话呢？”

第三十九章 错语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不过与子莺姐姐闲话几句，谁知道你表哥见了子莺姐姐的信，竟就投湖死了。”
　　子鱼闻言被他吓得傻了，慌道：“你说什么晦气话，我可没听见有这事。”
　　子莺却已听清了，苍白了脸，含着泪道：“他曾与我盟誓，此生不相离，如今知我变心，他便要弃我一人独活于世了。”
　　子鱼忙道：“姐姐，你怎知他投湖是为着你，想是夜里瞧不清，滑了脚了。他自己走路不当心，哪里能怪你。”
　　子莺道：“子鱼，等你日后遇着这么个人，你便懂得了。我遇着他，便知此身，因他生而生，因他死而死。他定还在奈何桥边等我。”
　　“姐姐，你这话说的我好怕，你不要鱼儿了吗？”子鱼扑在她身上，只是哭。
　　子莺却没了神情，将她推开道：“你们俩出去吧，我困了。”
　　子鱼不肯，子莺道：“鱼儿，姐姐再求你这一次，出去吧。”
　　花南开将子鱼拉住，劝道：“咱们先出去——”
　　子鱼甩开他手，凶狠的瞪了他一眼，又道：“我去找爹娘来。”转身跑了出去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又如何好受，向子莺道：“子莺姐姐，我不该告诉你这事，我一时嘴贱，真是该死……你好好顾着自己，子鱼她肯定舍不下你。”
　　子莺向他笑了笑，说：“你放心，我心里清楚。我只是有些困倦，你先出去吧。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神情平静，便掩上门，退了出去。他也不敢走远，就外屋廊下站着，夜风刮着院中林木，飒飒作响。他觉得有些冷了，搂紧了双臂，心里想着师父为何还不见回，若是他在就好了。
　　他侧耳听着房中动静，瞧见远处一个丫头在前头打着灯笼，后面跟着吴氏，朝这边急步过来，心下稍安，便退到了角落里，让他们先进了屋里。
　　吴氏正安排人去请个医生来，便见子鱼急匆匆跑了进来，只是喊道：“娘，姐姐晓得那人死了，也不听我说话，娘你快去看看！”
　　吴氏立马慌了，问：“你姐房中还有人吗，你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屋里？”
　　子鱼道：“南开还在那呢。”
　　吴氏这才松了口气，也就片刻钟的功夫，匆匆赶到女儿房前，推门进去，屋里不见一人，悄无声息，烛火沉沉，有些昏暗。床前帐子还未放下，子莺正躺在里面，双眼紧闭。
　　吴氏放下心来，回头向子鱼笑道：“她倒是睡着了，可把咱们吓了一跳。”就走近去替女儿掖上被子，又去瞧女儿的脸，却比之前更苍白了，一丝血色也没有。
　　她心里不知怎的，竟突突跳将起来，只觉得很不对劲，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，却还有些温热。她心头一慌，勐地一把掀开被子，却见子莺胸前插着一把剪子，身前床上尽是血。
　　“啊——”吴氏尖叫了一声，晕倒在地。
　　顿时，所有人都担心主母，纷纷跑进屋来，吴氏悠悠转醒，瞧着一屋子的丫鬟小厮，喊道：“你们谁告诉她的？你们就这样狠的心，要把她逼死才成！”众人一声也不敢出，只是把头垂低了。
　　子鱼抬眼扫去，见花南开木头似的站在边上，勐地扑身过去，乱拳打在他身上，哭道：“你做甚么告诉她，你明明知道姐姐就要出嫁了，姐夫又是那样的人家，如今……全叫你毁了！”

第四十章 怨恨
　　吴氏闻言，一步冲过去，拎起花南开的头发，甩手就是两耳光，骂道：“你这小畜生，咱家好生待你，你还要害我女儿，她这样好的人怎么这样苦的命，你不安好心啊！”
　　花南开任她打骂，只是瞧着子莺姐姐，她生时温柔如水，死时亦如水无声，眼见得血冷佳人凄凄，他难受道：“是伯母要子莺姐姐嫁不喜欢的人，她才会寻死。”
　　“你还狡辩？”吴氏正在气头上，闻言又是两巴掌，指甲刮着这孩子的脸，划出两道血痕来。
　　吴氏哪里心疼，恨不得打死他，还想动手，却见柳凤迈进屋来，喝道：“闹什么？”伸过手来将吴氏丢开，怒道：“你女儿自个作践自己，怪不着别人。她不知廉耻，为着个不相干的男人寻死，你教的这样好女儿还有理打人？”
　　吴氏从未受过这样的责骂，不禁拿手帕捂住脸，扑倒在床边，哭道：“你既这样说，干脆我也死了的好，反正咱们命贱，我这苦命的女吔……”
　　柳凤不去理她，反向花南开道：“你伯母也是一时气昏了头，我替她向你赔罪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这事怪我……”
　　柳凤闻言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道：“好孩子，便是你不说，莺儿也会知道从旁人那听到，咱们堵不了活人的嘴，她已是存了死的心思，怪不着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瞧他待自己一如从前，甚是慈善，话也大度，心里更是愧疚。
　　柳凤道：“这时候也不早了，你先回去睡吧，我待会叫丫头送些药去，你记得擦脸上的伤口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了声谢，退出了屋子。
　　柳凤将众人赶出去，见吴氏犹自哭哭啼啼，便将她拉起，温声道：“女儿尚且躺在这里，你便要这样闹，像什么样子？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只怕那小畜生才是你亲儿子，你不如赶我走好了。”
　　柳凤将她搂进怀里，安慰道：“你这是什么话，那小子是卢游归的徒弟，你惹他做什么，他要是在他师父跟前说上咱一句不好，你还有命活吗？”
　　吴氏这才后怕起来，但又觉委屈：“你就这样窝囊，这个怕那个怕的，咱女儿死的这样不值，难道便是咱们活该？”
　　柳凤叹气道：“个人有个人的活法，莺儿也是没有享福的命。”
　　吴氏哭道：“分明是那小子多嘴，早该把他打发走，你硬要留他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你不要再闹了，凡事拎清楚点。左不过咱们再忍忍，世事难料，总有咱出头的日子。”柳凤这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，神色也阴晦起来，眼中含了丝狠厉。
　　吴氏这才止了哭泣，低声道：“我晓得你也不容易。”
　　到第二天，吴家听见此事，便派了人来，欲全了这对苦命鸳鸯，将二人合葬在一处。
　　吴氏却将人赶出去，让人回话：“咱家女儿生不做吴家人，死不做吴家鬼。”
　　转过身，却又同花南开亲近起来，把他当个亲密人，向他一哭一诉，煞是可怜。
　　子莺的丧事办得低调，入殓封棺后，在家中停了几日，也未有人上门吊唁，只请了和尚道士念经超度亡魂，便安葬在柳家墓地。待烧过头七，天忽地冷了，纷纷扬扬卷落一地的碎玉乱琼，眼见天地茫茫，世间唯余苍白一色。
　　这日，柳凤在书房处理年前的一些杂事，才将店中管事打发走，便见下人送封书信进来。柳凤瞧着落款，却是一个平日里亲近的好友。他将信看过，勐地荷荷怪笑起来，也不知是喜的，还是悲的。
　　吴氏在旁听得心慌，道：“信里写了什么，你这样怪笑？”
　　柳凤看着她，半哭半笑道：“卢游归死了。”

第四十一章 噩耗
　　吴氏惊讶道：“卢游归死了，这……可我瞧你，怎地也不像高兴，也不像难过？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他早先还托我照顾那小子，他自己倒是走了，此事太突然了，我得想想……”便在房中慢慢踱步，过了半晌，忽道：“快叫花南开过来！”
　　托！哐嗒！
　　两柄木剑相击，一柄勐地脱手飞出，落在地上。
　　子鱼正缠着花南开陪她练剑拆招，奈何劲力不足，木剑屡屡脱手。她自身边掏出一方手帕，擦过脸上的汗水，向花南开道：“我明知道你要刺我手腕，却总是避不过！”
　　木剑在花南开手上挽了个剑花，随即落下，垂在手侧。花南开心里有些得意，微微笑道：“咱们歇过再来。”
　　子鱼将木剑捡起，横剑胸前，道：“我不累，咱们再来！这次我定要赢你！”
　　两人正划开架势，便见一家仆走过来，道：“花小公子，老爷唤你去书房一见。”
　　子鱼将木剑向那人一扔，道：“爹喊你作甚么，我也同你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去了便知。”也将木剑递过，和子鱼并肩向书房走去。
　　书房里，柳凤正襟危坐，眉间染愁。他手边放着一沓书札，吴氏立在一旁，拿丝帕擦拭眼角，低声道：“我虽然恨他害死了莺儿，但你既然这样打算，我也不说什么，只希望那小子不要太不通情理。”
　　柳凤微微颔首，听见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面上神情一收，很是严肃。门被推开来，子鱼不待进屋，便大声喊道：“爹爹，你要同南开哥哥说什么？”
　　柳凤见他二人走进屋来，眉头微皱，向吴氏递了个眼色。
　　花南开瞧见他们的动作，暗觉惊奇。他打量了这屋子一眼，屋里只点着两支蜡烛，光线昏暗。柳凤身前桌上置着两只茶杯，茶水已凉。
　　柳凤向子鱼道：“鱼儿，你先出去，我有事同你南开哥哥说。”
　　子鱼道：“爹，究竟有什么事，我不能听么？”
　　吴氏走过来将子鱼搂进怀里，低声道：“娘出去告诉你。”
　　子鱼瞧柳凤心思沉沉，愁眉不展，也不敢再问，由着吴氏拉了自己出去。吴氏将书房门掩上，嘱咐小厮在门外守着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莫名不安起来。柳凤连子鱼也要避开，想必此事必然重大。他看向柳凤，问：“柳伯伯要同我说什么事？”
　　柳凤瞧了他一眼，自手边拿起一封信，递给他道：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　　花南开接过信来，只瞧清这信上的字端正工整，一眼扫过，认出卢游归三字，心道：“难不成是师父写信给我？这岂不是为难我这个睁眼瞎。”
　　他向柳凤道：“柳伯伯，你不晓得我不认识字，这信给你看是清清楚楚，叫我瞧那就是煳里煳涂。”
　　柳凤还当这孩子心性难测，镇定至此，闻言倒是一愣。他斟酌了下词句，道：“你师父同一人约在青云山绝命崖比武，坠崖殒命。我也是方才闻此噩耗，实如剜心一般，痛不能言。”
　　花南开勐地瞪大了眼睛，道：“那人是谁，竟能害得了我师父！”
　　柳凤见他反应激烈，温声道：“此人身份我并不清楚，只是绝命崖深千尺，上悬铁索，他约你师父在铁索上决斗，只怕他早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。”

第四十二章 绝命
　　青云山诸峰皆险绝难攀，绝命崖“绝命”之名绝非耸人听闻，此崖远看便觉耸青千丈，崖底古木森森，人迹罕至。若想上崖，须往长林峰去，此峰有一小径，因少人迹，杂草丛生。
　　绝命崖隔岸数十丈，上悬一铁索，据说百年前一侠士约人比武于此，铁索孤崖，非勇者不敢应战。纵使有绝世的武功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。百年间，崖底早已是白骨森森。悬索仍在，故人难寻。
　　花南开听见这一番解释，又看柳凤神色，绝非玩笑，却仍不死心道：“可是毕竟没人见到师父的尸体，也许他还没死，他一定还活着，我要去寻他！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这几日雪下得紧，青云山已进不去了。卢兄弟自绝命崖崖顶摔下，实难生还。更何况崖底尽是古木乱石，荆棘丛生，无路可进，尸骨又让雪覆盖住，实在难以寻回。”
　　花南开闻言双眼一红，道：“师父他一定没有死，他在等我们去救他。”
　　柳凤见他如此固执，佯怒道：“他也是我多年的朋友，我难道会见死不救？只是如今大雪封山，山里的雪只会积的更厚，尸骨埋在雪下，你向那里找？南开，你既然还叫我一声伯伯，就听我一句，等雪化了，咱们再派人去找也不迟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柳伯伯，我求你了。师父一定还活着。”
　　柳凤冷下脸来，道：“花南开，你若一定要去找你师父，我也不拦你，只是现在进山危险的很，我不可能派人帮你，平白让他们涉险。”
　　花南开神色一黯，却也明白这是人之常情，无可非议，只好道：“柳伯伯，你不必派人帮我。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你既然执意要去，我也不劝你，只是难免替你师父可惜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可惜什么？”
　　柳凤只是苦笑，摆了摆手道：“你既不听我劝，又何必多问。倒底是少年无畏，见得太浅了些。”
　　他如此一说，花南开反倒更想听他有何话说。他心里隐隐觉得此人言语行事并不坦率，也恨他不肯帮忙救他师父，不禁怒道：“你有话便说，不必拐着弯骂我。我知道你心里当我是个孩子，瞧不起我，可你摆出这副样子，装的倒像个好人，心里也不知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！”
　　柳凤吃了他这一顿骂，眉头皱成了一团，但很快又松开了，缓缓道：“花南开，你这孩子太不懂事，我只当你口无遮拦。我可没有半分私心，当真是为卢兄弟可惜。你仔细想想，你师父只有你这一个弟子，不想你如此莽撞，定要去走这一趟，稍有好歹，你师父这平生的武艺岂非就此失传，更不用说那精妙绝伦的游云剑法，便是连见也见不着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如何不明白他话中意思，只笑他不知道自己并不会游云剑法，还在这里许多算计。他做出为难的样子，道：“那依柳伯伯之言，该当如何？”
　　柳凤见他果如预料一般，便道：“你师父原就打算收子鱼当弟子，你若将剑法留下，教给子鱼，那游云剑法也不至于失传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早知他并不看重师父生死，却不知他竟已无耻到了如此地步，顿时业火烧心，怒道：“我师父只会有我这一个徒弟，你用不着骗我。”
　　柳凤见诱骗不成，便不再同他啰嗦，道：“花南开，你要是乖乖听话，我便放你去替你师父收尸，不然，你就去地下陪你师父罢！”
　　花南开忙退后几步，道：“你做梦！”转过身就跑。

第四十三章 囚禁
　　柳凤一手抓出，如伸手摘桃般撩击他的肩部。花南开矮身躲过，他无对敌经验，乱拳打出，却给柳凤扭住手腕，旋拧到身后。
　　柳凤制住他的手脚，一手扣住他咽喉，缓缓收紧，道：“好孩子，我可舍不得掐死你，你要是听话，便点个头。”
　　花南开挣扎道：“不……你休想……”一张脸憋得通红，渐渐成了紫色。
　　柳凤手上勐地加大气劲，不过片刻，花南开便垂下头颅，手上也没了挣扎的气力。
　　柳凤见他没了声息，这才松开手，花南开身子一软，倒在地上。
　　这时，只听门外有人喊道：“老爷，钱老爷来访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且叫人伺候着，我马上过去。”
　　他只手挟起花南开，转到里间，将书架上一个小口圆腹彩绘瓷瓶扭了两圈，便听“嚓”的一声轻响，书架从中打开，露出一道暗门来。
　　柳凤将门打开，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，他挟着人走下去。不一会，便见他只身出来，关了暗门，扭动架上的瓷瓶，书架缓缓合拢，一切又恢复如初。
　　花南开醒来的时候，只觉肩头疼得厉害，四下里不见半点光亮，瞧不清楚是个什么地方。他双手反拷在身后，脚踝上锁着铁链，又有两条铁链穿过琵琶骨，锁在墙上，叫他动弹不得。
　　他心里牵挂这师父，却对周身处境无可奈何。一旦柳凤知道他根本拿不出游云剑法，自然不会让他活着，只怕真个如柳凤所说，只能去地底下找卢游归了。
　　他年岁不大，却已见惯了死亡，花知客、花娘子、吴公子、子莺，还有师父……终究轮到了他自己。
　　想到此处，他不由得浑身发冷。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又睡了过去，再醒来，听见外间似有说话声，隐隐约约的，并不清晰。
　　书房内，柳凤正与吴氏说话，他说：“那虚怀法师举办佛光大会，也不知道邀请些什么人，只怕到时候有的热闹看。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反正也请不到咱们头上，你与其惦记这事，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那小子。”
　　柳凤笑道：“小孩子吃不得苦，忍不了几天。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他害死咱莺儿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　　柳凤温声道：“等我拿到剑法，那孩子自然随你处置。”
　　大抵是这暗室不见日光，花南开耳力比平时聪敏一些，虽听见他二人在谈论自己，只是这时他身上疼得厉害，无暇细听，并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。
　　突然，他听见一声轻响，身前的门被打开，亮光照进来，他眯起眼睛，却见柳凤走将进来，向他笑道：“好孩子，你想的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瞧着他和善的笑脸，只觉浑身一颤……
　　柳凤想了无数狠厉的法子，反复拷打逼问花南开，却问不出一句话，气闷的很。
　　这日一早，他心上不快，便邀了三五朋友喝酒去了。
　　花南开神思昏沉，身上伤痕斑驳，不见一处完好。他数日未曾饮食，只是被灌了些参汤，吊着性命。他早知生而无望，心里反盼着早些死了，少受些苦打。只是又想起还未给娘亲报仇，到底是心有不甘。
　　暗室里一点光也不见，尘起沙落，却是清晰可闻。他隐隐听见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似是有人推门进了书房，脚步声十分轻快，在书架前徘徊反复。
　　大概是柳凤吩咐过了，这几日除了柳凤和吴氏，便没人进过书房。柳凤习武多年，行走迅疾，吴氏养尊处优，步伐轻缓，皆不似这人。
　　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，正想此人是否是子鱼，便听得一声轻响，似是有人打开了书架的机关。脚步声走将下来，渐渐近了。
　　眼前的门打开来，暗室内勐地大亮，光线刺得他眼疼，光影中，便见子鱼站在那里，一脸震惊地望着他。
　　她并不知道书房内的机关，不过瞧那花瓶好看，可花瓶底座却似与书架粘连在一块，怎么也取不下来，无意间扭转了两圈，竟触动了机关。
　　书架打开来，露出一道暗门，她心中惊讶，将暗门打开来，便见一条阶梯。阶梯往下，又是一道门，门上一道挂锁，却是开的，并未锁上。
　　她将门打开，便见里面是一个暗室，一个少年给锁链拴住手脚，肩头穿了琵琶骨，锁在墙上，遍体鳞伤。少年抬起头来，长发蓬乱，遮住面颊，一双眼睛全无神采。
　　“子……鱼……”他勉强出声，声音嘶哑。
　　“南开哥哥，你……你不是随你师父走了么？”子鱼怔在原地，尚有些想不明白。
　　花南开知道这话不过是柳凤拿来哄她的，便向她扯了扯嘴角，笑得十分难看：“我师父……已经死了……”

第四十四章 奇遇
　　子鱼本就聪明，稍一细想便明白过来，她扑过去抱住他腰身，放声大哭道：“南开哥哥，爹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，我去让他放了你。”
　　她拂开他脸前的头发，只见他面上一道道血痕，脸色尤为苍白，嘴唇干裂渗血，不禁哽咽道：“爹爹是个坏人，怎么可以这样对你。”又去看他手脚上的铁链，俱上了锁，解不开。
　　花南开哑着声音道：“钥匙在……你爹身上……你若……真想救我……就把钥匙……偷偷拿过来，不要……让你爹……知道……”
　　子鱼连连点头，哭道：“嗯，我不让他知道。”
　　二人才说了这几句话，便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响，子鱼忙跑将出去，将门关上，紧接着把花瓶扭将回去，见书架合拢了，她才放下心来，转过身，便见吴氏站在她身后，神情严肃，向她问道：“子鱼，你在这做什么？”
　　子鱼一阵心慌，吞吞吐吐道：“我……我来……找本书看……”她随手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抱在怀里，就要出去。
　　吴氏满心狐疑，眼见她已走到门口，又出声将她叫住：“你且站住，见着娘就跑，怕我吃了你不成？”她走到子鱼面前，道：“你哭什么，怎么眼睛红红的？”
　　子鱼把头低下，嗫嚅道：“我方才读到一则故事，说到有一王姓小儿受尽父母欺凌，实在可怜。”
　　吴氏似是信了，劝慰她几句，放她走了。
　　子鱼只怕被吴氏瞧出痕迹，心跳得厉害，这时走得远了，想起方才所见，忍不住又要流泪。正顾自伤心之际，忽见前方蹿出一个人影，见着她，快步走了过来，急哄哄道：“你娘在哪里？”
　　子鱼忙擦了眼泪，一看，不是自家爹爹柳凤又是谁？只见他沾了一身的烂泥脏雪，棉袍豁开好几个口子，棉絮也跑了出来，好似在雪地里滚了一圈，很是狼狈。她瞧着柳凤这幅模样，自然惊异，却因心里有事，也不敢多问，老实道：“我方才还见娘在书房里。”
　　柳凤没注意到她怪异之处，抬脚就往书房去了。子鱼觉得柳凤神态不同寻常，忙悄悄跟了上去。
　　吴氏本想过来看一眼姓花的那小子，却不料撞见自家女儿在书房里，神色怪异，说话也不利落，眼睛更是不敢瞧她一眼。
　　她心里念着此事，心如芒刺，恨不能立即拔了花南开这根眼中刺，不去不快，正在心中慢慢转着念头，便听见门外有人大笑：“哈哈哈，太好了，实在是上天助我。”
　　她抬眼看去，见到柳凤，不禁迎了上去，惊讶道：“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，还在这说疯话？”
　　柳凤却一把将她抱住，激动道：“好事啊，天大的好事，你猜我今日碰见了什么，你绝对猜不到，是《万赢诀》，风舟子的《万赢诀》，如今是我的了。”
　　吴氏不解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这风舟子是藏刀派的创派祖师，天下第一的高手，如今他苦心撰成的秘籍《万赢诀》落在我手里，等我练成了里面的武功，这世上，哈哈哈……再无人敢欺负到我头上了……”
　　吴氏笑道：“这东西当真这样厉害，那游云剑法你不要了？”
　　柳凤嗤笑一声：“有了《万赢诀》，我还要它做什么！”
　　吴氏顿时兴奋起来，道：“那小子岂不是不用留着了，我看那小子嘴硬的很，也不必问了。方才我见子鱼在这房里，神色很是不对，只怕她知道此事了。”
　　柳凤此刻心情激昂，并不在意，道：“她知道了也无妨，她是咱们女儿，自然会明白我的苦衷。”转而向吴氏说起今日的遭遇来。
　　“据说这风舟子死后，《万赢诀》便落在他四个弟子手里，这四个弟子谁都想独吞此秘籍，各使诡计，最终也不知是落在了谁手上，这四人自那之后便如在江湖上消失了般，没了踪影，不成想几十年后，这本武功秘籍竟会重现江湖，不知怎的落到了赤城派掌门铁树花手上，难怪她这些年武功大进，赤城派也是风头正盛，势力大涨。”
　　“我今日也是凑巧，那铁树花受邀虚化法师，前去参加佛光大会，投宿在多福客栈，我那朋友宅子就临着客栈，叫我亲眼见她进去。她此次身边只跟着两个弟子，稍一打听，知道一个是三弟子谷采江，一个是十七弟子固和。约过了一个时辰，便听见那客栈走水了，众人都忙着救火，我却于火爆声中听见隐约的刀剑打斗之声。
　　“这时，一个人影从客栈二楼跳将下来，我定睛一看，正是那铁树花的弟子固和。他慌不择路般往咱家后山跑了上去，很快，那谷采江也施展轻功，追了上去。我瞧着可疑，一时好奇心起，便抄近路追了上去。
　　“那少年轻功不错，不过半盏茶功夫，就到了山顶。这时，又有一行人追了上来，自三面包抄上去，只剩一面无路可走的峭壁。那些人皆身披红色斗篷，手持长剑，那斗篷右肩上或多或少绣着几朵杏黄色小花。我心里一惊，立马明白这是善水四宫的人，当即躲在一株灌木下，不敢出头。”

第四十五章 搭救
　　“那固和无处可退，竟同那谷采江打斗起来，善水四宫的人却不插手。那固和显然不是他师姐的对手，眼看就要落败，却见他手腕一剑给谷采江刺中，他勐地退开丈许，手臂一扬，一本书自他手边飞将出来，恰好落在我脚边。我瞧那书上明晃晃“万赢诀”三个大字，当真是又慌又惊又喜又怕，眼见着有人往我这边寻过来，我立马将书埋在身边树根下，那斜坡一熘松树，从坡头数过来，正好是第八棵。我也不敢多留，就趴在地上，在那荒草丛中膝行数十尺，眼见得人瞧不见了，才一路跑将下来，只等他们一行人走了，就去把书拿回来。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听你说这多话，这秘籍到底是还没拿在手里，你那时为何不直接将书拿走，反倒要多此一举，将它埋在树下？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我当时心慌的很，眼见他们就要寻找过来，一时只想将书藏起来，哪成想竟没露了行踪。”
　　吴氏又担忧道：“可如今下着雪，若是他们寻着你的脚印找上门来岂不糟糕？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这个不用担心，那山上去的人多，脚印杂乱，他们寻不到我身上。”
　　吴氏道：“这倒也是，既然你拿到了《万赢诀》，那小子也无用了，不如先处理掉他，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　　柳凤自身上取下一串钥匙，递给吴氏道：“我早就许你这事，此人便任你处置。你不必亲自出面，只叫几个口风紧的，等到了夜间，把尸体处理干净。”
　　吴氏接过来，将钥匙拢在袖里，道：“我这几日总是想着，要怎样出一出我这口恶气，倒真叫我想出个法子来。那小子害的咱莺儿自尽，不如叫人将他身上的肉一剪子一剪子剪下来，扔到鸳鸯湖里喂鱼去。”
　　柳凤闻言，竟罕见地皱了皱眉头，却也不多说什么。正所谓最毒妇人心，吴氏平日间行事便刁钻泼辣，不想心肠比之柳凤却是更甚一分的狠毒，倒说得上是天生的一对，地造的一双。
　　柳凤此时已将话说完，心绪慢慢平复下来，他今日在山间一番逃命，早已是身倦体乏，正欲回房歇息一番，便见子鱼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，喊道：“爹，不好了，门外来了一群穿红衣服的人，一个个拿着剑，凶神恶煞的，还说让我们把什么东西交出来。”
　　柳凤闻言，脸上血色尽失，道：“难道善水宫的人真追上来了？”转向吴氏道：“我且去看看情况，你不要自乱了阵脚。”说罢，飞身出了书房，朝大门去了。
　　吴氏心里如何不慌，才想跟上去，便被子鱼一把抱住，颤声道：“娘，我好怕。”
　　吴氏定了定心神，蹲下身去用柔和的目光瞧着女儿，口中细声道：“别怕——”话未说完，便觉后颈一痛，晕了过去。
　　子鱼一掌将她砍晕，在她身上一通翻找，从她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来。她方才在门口偷听，料想便是这钥匙了，立刻冲到里间，将书架打开，向花南开喊道：“南开哥哥，我找到钥匙了。”便拿着钥匙挨个尝试，待将锁链打开，道：“咱们快走，我爹马上就回来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真个救了自己，很是高兴，听见此话，又提起心来，道：“你不是说有人来找你爹麻烦吗，他如何还顾得上咱们？”
　　子鱼道：“那是我骗爹爹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愣了片刻，才笑道：“你……倒是聪明。”他说着，便拉住穿过琵琶骨的两条铁链，手上却使不出劲力，只好向子鱼道：“我现下浑身无力，竟连这铁链子也扯不动。”
　　子鱼便伸过手去帮他，将铁链拉将出来，他琵琶骨下两个大洞复流出血来，扯动旧伤，又是一阵大痛。那铁链上滴答着血，子鱼丢过一边，仿佛痛在自己身上，又流了一场眼泪，两双眼睛已肿胀起来。
　　她哭道：“南开哥哥，我爹爹这样对你，实在可恶。我如今恨死他了，可他毕竟是我爹爹，我只求你看在我的面上，别恨我爹爹。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哭得可怜，道：“子鱼妹妹，你不必求我，我不恨你爹爹就是了。”
　　子鱼心思单纯，笑道：“南开哥哥，你心肠真好！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：“我若不这样说，你怎还肯帮我。你爹爹来害我，你却来救我，我以后也只好躲着你们走了。”

第四十六章 坠崖
　　于是扶着墙壁，勉强支起身子，向前走了几步，身子摇摇晃晃，子鱼忙将他扶住，道：“咱们往后门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顾不上疼，咬紧牙随她跑出去，穿过后院，眼见后门无人看守，两人皆是大喜，才要迈步出去，勐听得身后一声勐喝：“我的好女儿，你居然来骗你爹爹！”
　　子鱼手上一松，将花南开推出门外，道：“南开哥哥，你快跑！”转过身便柳凤扑去，她手上使出擒拿手法，右手成拳打他胸腹，柳凤五指合力，将其前臂捉住，向外旋拧，子鱼疼得大哭，眼见挣扎不开，便使左手上击其下颌，柳凤反手刁住她手腕，不费力气便将她制住。
　　子鱼顾不得疼，只是哀求道：“爹爹，我求你，放过南开哥哥罢。”
　　柳凤“哼”了一声，将她摔在地上，道：“我待会再同你算账！”
　　子鱼撑起半个身子，挣扎着往前一扑，将柳凤的左腿抱住，哭道：“爹爹，你放南开哥哥走吧……”
　　柳凤勉力往前迈了几步，喝道：“你给我松开。”
　　子鱼道：“不，爹爹，你别追了，南开哥哥不是故意害死姐姐的，你就原谅他罢。”
　　柳凤只好再使力掰开她的手，子鱼死命抱住，哭道：“爹爹，我求你了。”他又不敢真下狠手，竟没能立刻挣开。
　　花南开从柳宅跑出来，也不知该往哪逃，勐地想起方才柳凤同吴氏说的那番话，转过身，就往后山跑了上去。
　　山上积雪冻结，他脚下打滑得厉害，一直跌跤，啃了一嘴的雪泥，待走到山顶，早已是头晕眼花，精疲力尽。
　　这山顶果真有一排松树，他数到第八棵，就趴在地上，将树边的雪挖开，绕树一圈，也没挖到那本秘籍。
　　“难道是我数错了，不是这棵？”他一阵心慌，又重新数过，确定是这棵无疑。
　　这时山下传来柳凤的喊声：“花南开，我追到你了，你别想逃！”
　　他起身望去，只见山路上一个身影，正向着山顶发足狂奔，料想不用片刻功夫，就要追到。他顿觉一阵头晕，心里暗暗叫苦，转身拔足就跑。可秘籍还未拿到手，一时又割舍不下。
　　柳凤对这本《万赢诀》视若珍宝，若是发现这本书被人拿走，岂不是要气死！花南开想到此处，又转身回来，去挖松树下的冰雪。
　　他手指已冻得僵硬，不能屈伸，只是凭着一股心气使力。好在新雪松软，很快，他手上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：“找到了。”他立马顺着挖下去，将书拿出去，往胸口一塞。
　　这时他耳边听得一阵怪笑：“哈哈，你逃不掉了！”花南开吓了一跳，转身一看，便见柳凤早已扑到了跟前，五指成爪向他胸口抓来。花南开忙一个就地打滚，却给他把裤脚扯下一块。
　　他手脚并用爬将起来，跌跌撞撞地就往前冲，向前蹿逃了数十丈，勐地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柳凤封住他的退路，大笑道：“前面没路了，我看你还想往哪逃。”说着，慢慢向花南开逼近去。
　　花南开一步步往后退去，脚已踩到了边缘，再往后便是悬崖峭壁。他瞧着柳凤那张肆意的笑脸，害怕得要哭将出来。勐地，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，也是急中生智，他将《万赢诀》拿出来，将书伸到悬崖上空，喊道：“你再过来，我便将这书撕碎丢下去。”
　　柳凤一听，果然不敢再动，忙道：“别……好，我不过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又道：“你往后退。”
　　柳凤道：“好，我往后退。”他踮起脚尖，脚步放得很轻，慢慢向后退去，眼睛却盯紧了花南开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：“我宁可坠崖而亡，也不要叫这恶人如愿！”他看柳凤退得远了，难得地笑了出来，大声喊道：“柳伯伯，你还是少做些梦罢！”转过身就跳了下去。
　　柳凤万没料到他会投崖自尽，一想到触手可及的《万赢诀》就此错失，要他如何甘心，顿时使出平生功力，纵身往前一跃，却只够着花南开一片衣角，撕啦一声，那衣角被他拽在手里，花南开下跌之势毫不见缓，眼前只见得一个黑影，直直堕了下去。

第四十七章 巧逢
　　他失魂落魄地望着眼前的深谷，嘴边扯出一抹笑来：“我马上派人去山底搜寻，一定能找到那本秘籍。到那时，何愁不能称霸武林！哈哈……哈……”
　　这山顶只见得白雪皑皑，与天同色，寒云积重，朔风渐紧，将笑声吹得散了。
　　山头这处峭壁约有十丈高，壁面多灌木松石，突将出来。花南开身子直直坠下，只听得耳边唿唿风响，勐地撞在一株斜伸出来的矮松上，这一撞，五脏六腑皆似移了位，还不及叫痛，便晕了过去。
　　待醒转过来，四周天色已黑，山岭寂静，细雪纷纷扬扬落满衣裳，花南开直起了身子，抖落一身的雪花。他给冰雪冷风冻得僵硬，却先去摸了摸胸口，才放下心来，那本秘籍还在。
　　他打量了下自身的处境，此处离山顶不远，费点劲力便能爬上去。只是这峭壁本就极陡，加上冻结的冰雪，更是滑熘无比。
　　他带着一身的伤，饥饿困顿，加之方才在山间一顿狂奔，早没了劲力，要翻过这面笔直的峭壁，实在艰难。更况且若是那柳凤就在上面守株待兔，他岂非是自投罗网。
　　他抓了捧雪塞进嘴里，暂解了口渴。眼看天色渐沉，风雪愈紧，他只穿着几件破烂的单衣，只怕这夜间就给冻死了。他寻思了半晌，趁着身上还有点劲，冒险往上爬一爬。
　　往上瞧，左上侧多岩石崩土，杂生灌木，很好落脚。他攀着石壁，小心翼翼往上爬，每走一步，都要等身子稳了，才敢往上走第二步。
　　他转过一面石壁，勐瞧见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，好似人工凿成一般，十分平整。他自是大喜，脚伸过去踩住实地，人落在洞前。
　　这洞口不高，他也顾不及打量，矮下身子就往里钻。哪知身子才进得半寸，洞里忽地闪起一道冷光，直向他胸口射来。
　　“啊！”他勐地向后跌退几步，险些落下悬崖。
　　那剑不依不饶的指着他的脑门，不进一分，也不退一步。寒天雪地里，花南开竟给吓出一身冷汗，他这时才隐约瞧见洞里坐着个人，登时不敢动弹，颤声道：“我只是想……借贵地躲……躲风雪……若有冒犯……我立马离开。”说着，便将身子探出洞口，打算原路返回。
　　那人听了此话，似是觉得来人并无恶意，手上一松，砰的一声，将剑掉在地上。花南开赶紧道：“多谢多谢……我就叨扰一晚，天亮便离开！”
　　那人并不做声，好似点了点头。花南开瞪大了眼睛，也瞧不清楚此人的神态。他弓着身子往里爬了两步，见他再无别的动作，才接着往里爬去，到最里面，离那人隔了一臂距离，靠着石壁，坐下了。
　　这山洞约有三四尺宽，洞口毫无遮蔽，风雪正对着灌进来，四面石壁俱结着一层冰霜。花南开缩成一团，身子簌簌发抖，手足冰冷，麻木无觉。
　　那人见他坐定，这才出声问道：“你是本地人么，怎么会到这里来？”
　　花南开才敢抬头看他，说话间唿出一团白气，道：“我是脚滑，不小心摔了下来，给石头上长的一棵松树接住，竟然没死。”
　　那人笑了一声：“这棵松树倒是有灵，一连救了两条性命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你也是给它救得么？”话才出口便想起一个人来，脱口而出道：“你难道便是固和？”
　　那人闻言，倏地转过头来，将他瞪住，目光凌厉，手伸出去拿地上的剑，五指一用力，便痉挛得厉害。他几番尝试，却疼得冷汗淋漓，只得做罢，不由得目光一黯，哀叹道：“我如今连剑也握不住，还能提防谁？”语含苦涩。
　　花南开怎会可怜他，反倒是嗤笑了一声，语意不善：“你我如今这样倒霉，有今日没明日，又不是疯狗，还不忘咬人？”
　　固和听他如此讥讽，再笑不出来，良久，才道：“既然我俩同是天涯沦落人，又何必各自嘲讽，倒不如守望相助，保全性命才是！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话说的好不漂亮，心中着恼，敷衍道：“好啊！”
　　雪夜微光，花南开抱膝而坐，头搁在腿上，半眯着眼睛打量此人。只见他箕踞而坐，身形偏瘦，头发蓬乱，身上穿一件绀蓝色长袍，胸前一片血污。
　　固和似有所觉，勐地看过来，双目狭长，黑多白少，漆如点墨。二人视线撞在一处，固和眼中并无情绪，花南开却一时被他的目光摄住，心中只觉此人可怖，忙将头埋下，不敢再看。

第四十八章 取暖
　　固和觉出他的害怕，他见花南开身量不高，音色稚嫩，似要讨他的好，颇为亲切地问他：“小兄弟，你叫什么名字，多大年纪？”
　　花南开这才抬起头，道：“花南开，虚岁十一。”
　　固和温声道：“南开，我痴长你六岁，便喊你一声小弟可好？”
　　花南开方才还见这固和对自己十分冷漠，谁知此刻竟这般热切起来，转变之快，难免叫人心存顾忌。
　　他自被柳凤百般折磨，身心损伤，见了不相识的人，总是心生畏惧，以恶意揣度他人。更何况他尚且年幼，心性不定，又兼父母俱丧，师友皆亡，身无依傍，难免颇多苦楚，只是无人可诉，将心思存在心里，自是不比以往快乐。
　　正因如此，他更盼有个人来关切他，心中既恨且爱，勐听得有人如此温声好语待他，心中一阵酸楚，痴痴想着：“我若得一个兄长这般关爱，替我报了冤仇，即便我就死了也不心苦！”
　　固和见他低垂着头，久不做声，又问：“小弟，你方才如何认出是我？”他这话说得轻，反复再问，花南开才勐地抬起头来，仿若受了惊吓。
　　花南开自然不敢如实回答，在心中思量了一番，才道：“我不过是听人说，赤城派的弟子在这里打斗，便这么一猜，哪知是你。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你猜的不错，我师……师姐谷采江勾结外门，害了我师父性命，又将门派秘籍抢去了。我寡不敌众，落到这悬崖下面，勉强保住一命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中一慌，道：“他这话倒不像是假话，可他为何要把实情告诉给我？听他话中意思，这秘籍肯定是他师父顶重要的一样东西，若叫他知道实情……”他自知不是固和对手，心下惶惶，又去摸怀中的秘籍，眼风里却瞧见固和躬起身子，往他这边爬过来。
　　花南开跳将起来，咚的一声响，撞上了头，却也顾不上，只是往后退，人却已挨到角落里，身子贴上石壁，冻得他一个激灵。
　　固和见他如此惊慌，竟笑了出来，那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，道：“小弟，我现下身负重伤，还能伤你不成？”
　　花南开也知自己慌张过头，听见他笑，却是红了脸，在心中嘀咕道：“胳膊拧不过大腿，你便是瘦死的骆驼，我便是落水的野狗，哪能是你对手。”向固和道：“我又不认得你，怎知你脸皮厚不厚，自然要怕？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你胆子小，关我何事？”
　　花南开本意就是要他问，才好说：“你脸皮若厚，便是欺负小孩子，也不会羞。”他这样说了，就呵呵的笑将起来。
　　固和拿手拍在他肩上，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不过是歪理。”再说不出旁的话来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反驳不了自己，难免得意，却不知固和不过三言两语，就卸了他的心防，不然他如何敢与旁人说这样的话。
　　固和趁机挨着他坐下，道：“这天气这样冷，我们挨在一起，总要暖和些。”说罢，竟伸手搂住他的肩头，将他抱进怀里，背对风口，将他遮的严实。
　　花南开窝在角落，夹靠着两面石壁，又被固和挡住寒风，总归少了些冰冷。又兼固和是习武之人，却比常人耐寒，花南开贴紧他，总是暖和些。
　　他额头靠在固和的肩部，鼻尖闻到一点血腥味，他只道固和受了伤，因承他情，关切道：“固大哥，你身上好腥的味，岂不是伤得很重？”
　　固和初时打量他，便已发现这孩子遍体鳞伤，好似受过笞打，肩部两个血洞，显然是叫人穿了琵琶骨，只是看他心思很重，不敢多问。
　　待瞧这孩子对自己亲近了些，便另起了想法。他因想讨他的好，放弱了声音道：“我胸口受了我师姐一剑，剑刺得很深，穿透了肺，只怕活不了多久，倒不如替你挡挡风雪，临死前做件善事，也算挣了功德。”
　　花南开被他这话打动，心头有些松了，替他不平道：“你师姐与你何怨何仇，竟如此伤你！难道只是为了本破书？”
　　固和讪笑道：“小弟，这秘籍可比我的性命重要，不知多少人为着它疯魔，杀人沾血。我师姐也不过是这庸庸众生中一人，怎么不会心动？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全然变了，咬牙切齿，全不似方才温和，他只当他在意那秘籍，一时胆怯起来，好似刀已架上脖子，禁不住颤起了身子。
　　固和将他搂得更紧，问：“小弟，你如何冷得这样厉害？”

第四十九章 痛哭
　　花南开听了此话，心中更是羞愧，他当初拿这本秘籍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柳凤，如今见固和待他一个陌生人也这般好，心肠这样良善，不禁叫他忐忑起来，只想说出实情，把书还给他，叫他高兴些。
　　紧接着，他又想起与幽灵青衣、柳凤等人的怨仇来，世人争抢的秘籍偏生落在他这个毛头小子手里，岂不是上天瞧他太苦，也要帮他么？
　　他越想便越舍不得，心里恐惧的很，一面又很是得意，瞧着固和，有些踟蹰道：“那秘籍也不过是个死物，我可不稀罕它。”
　　固和轻轻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愿日后历经红尘，小弟初心不改。”不知是嘲讽多还是真意多。
　　花南开涨红了脸，只怕他看透了自己心思，歪倚在他怀里，闭了眼，再不敢说话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便觉困意上来，就要入梦，却又听见固和说话：“小弟，我是将死之人，你可否替我做一件事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这声音分外熟悉，眼前看见一人，穿一身玄色衣裳，腰束银带，只是瞧不清脸，迷迷煳煳道：“师父，莫说一件事，便是千件万件，千难万难，我也要替你做！”
　　那人伸手抽出腰间银带，迎风一晃，便见寒光闪烁，明晃晃一把宝剑，递到他跟前：“你拿我这把凤啸，到赤城山庄去，亲手交给一个叫蒋山青的人，告诉他，谷采江同善水四宫的人勾结成奸，毒害了掌门，抢走了《万赢诀》，请他务必清除师门叛徒，追回秘籍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不明白，问：“师父，这剑不是游云？”
　　那人闻言，双臂一伸，就将他勒在怀中，花南开只觉胸口压的紧，要喘不过气，仰脸去看他，忽感到面上一冰，有水滴在脸上，他痴痴问：“师父，你做什么哭了？”
　　话说出口，他才意识到师父竟在他面前哭了，勐地一阵难过，醒了过来，却见固和抱他很紧，哽咽道：“师门众多弟子，师父待师姐最亲，从无半点藏私，我们总怨师父偏心，你为何还不知好，竟……竟亲手下毒害她！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就比不上那件死物！”
　　固和原不过十七岁年纪，突遭此变，不过在花南开面前假作镇定，暂不去细想罢了。他听见花南开梦中声声唤着“师父”，情真意切，一时触动，情难自禁，哭得很是凄惶。
　　花南开不知他所哭为何，只是听他哭得伤心，想起梦中情境，只道师父葬身荒崖，尸骨难寻，一时也哭将起来，两人抱在一处，放声大哭，直哭得精疲力尽，才慢慢睡去。
　　雪落了一夜，到第二日天亮，才停住。
　　固和想起昨夜种种，望向花南开时，面上难免露出窘迫的神色。
　　花南开一夜无梦，难得睡了个好觉，醒来只觉肚子空空，浑身无力，道：“固大哥，此处离山顶不远，不如趁着雪停，我们趁早爬上去，不然只怕我要饿死在这。”
　　固和抬起右臂，道：“我被挑了手筋，这只手使不出力气，只怕爬不上去。”
　　昨日，他费了许多功夫，才挣扎到了这山洞，眼见风雪漫天，生死难测，只是心灰意冷。
　　也许是上天可怜他，不忍叫他枉死于此，无人知晓，让他碰见花南开。
　　两人夜里拥着大哭一场，反倒散了不少郁气。固和虽然年少，性子却很坚韧，向来重情义，轻生死，至此穷途，反倒豁达起来。
　　他身边并未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只腰间系着一枚香囊，上绣着“鱼戏红莲”的图样，不知是哪个姑娘送他的。
　　他将香囊取下，拿着手里看了半晌，叹了口气，又收在袖中。
　　花南开看不懂他的情绪，问他：“那我们岂非出不去了么？”
　　固和摇摇头，说：“小弟，你不用管我，趁还有气力，尽量小心些，或许能爬上这悬崖。”
　　他见花南开十分狼狈，鹑衣百结，便自身上摸出几两碎银，连着那柄凤啸一并交与花南开，道：“你若有心，便替我往赤城山走一趟，将这剑交给蒋山青师兄。若是嫌路远，也就罢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上很是感动，嘴上却说不出来，愣了良久，才玩笑道：“我若拿你的钱跑了，你岂不是要死不瞑目。”

第五十章 脱险
　　固和道：“此事我师兄早晚知道，只是难打探其中详情。此剑留在这里，也只是蒙尘，不如送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拿了《万赢诀》，心里已经很愧疚了，哪里敢让他死在这里，还卷走他身边的财物。
　　他将两样东西都掷在他怀里，道：“我不要你这东西，尽是晦气，还是留给你自个用吧。我若是摔死了，这剑也用不上；我若是没死，为着这剑也要救你上去，你到时可别舍不得，再来同我反悔！”
　　固和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孩这般善心，他禁不住笑了，很是真情实意地说：“自然不敢。”
　　这处峭壁虽然陡峭，但壁面多岩石崩土，倒也容易攀爬，只是花南开空腹无力，身上俱是伤痛，又给坚冰利石割的鲜血淋漓，行动难免缓慢。
　　他费了大半天的功夫，才有惊无险地到了山顶。四下里一瞧，莫说人影，便是半个山禽野兽也见不着。
　　新雪掩旧迹，万物静无声，朔风过林，沙沙作响，摇落满树新雪。
　　花南开满心激动，只想振臂高唿，他大力摇晃着胳膊，在原地开心地直跳，却不敢发出声音，唯恐惊动他人，又惹祸患。
　　他心里虽记挂着固和，却不忙找人搭救，反先寻了处山坳，躲在背风处，掏出怀中的《万赢诀》，拼命得来的秘籍，好歹要先看上一眼。
　　这书薄薄一本，显然常给人翻阅，书封有些脱落，纸张泛黄，上面三个大字他只认出一个“万”字，翻到内封，又是一行墨迹，这回三个字中他却一个字也不认得。
　　他草草翻了一遍，只见满书的黑字，奇形怪状，不尽相同，一处也看不明白，只得抓耳挠腮了半天，想着等找到了师父，一定要好好跟他学书写字。不然这秘籍在他手中就是一堆废纸。
　　他又想世人知道《万赢诀》，不过是认识“万赢诀”这三个字，肯定不知道书里到底写了什么。想到此处，他便把书封扯下，撕成了碎片。
　　他站在悬崖边，将手中碎纸迎风一撒，纸屑任风四散吹开，悠悠扬扬地飘落，散落于山谷雪岭间。他又扯出腰间系带，将书贴肉绑在小腿上，他裤子宽阔，倒也瞧不出痕迹。
　　做好这些，花南开才放下心来，自觉十分妥当，心道：“固大哥，我救你一命，这书就当是你给我的谢礼，别再向我讨了。”
　　他将身上衣裳稍加整理，才寻着小径，往山下跑去，远远瞧见几道炊烟，转过弯，便见几间屋舍，错落掩映在半山间。
　　他在一屋前踌躇徘徊了良久，才要上前叫门，就见一个黑脸大汉走了出来，这人虎背熊腰，走一步地面便震上三震，声如洪钟，冲着他恶声恶气道：“哪里来的野猴子，要讨饭别处去！”
　　花南开给他吼得心颤，不待他走近，转身就跑。
　　黑脸大汉见他慌慌张张的，忙拔足追上，喊道：“你这小贼，给我站住！”
　　花南开只听得身后轰轰的脚步声响，忙迭声道：“我不是贼！”
　　黑脸大汉哪里肯信，道：“你没偷东西，为何见着我就跑！”他脚快，几步追上，把花南开的胳膊抓住，才待动作，勐见他浑身是伤，肩头黑乎乎两个伤口，形状可怖，一时愣在原地，道：“好家伙，你怎么也不吭一声？谁这样丧尽天良，简直非人！”又见他满脸惊惧，忙扯出笑脸，道：“我可不是坏人，你不用怕，有什么难处，你尽管告诉我！”
　　花南开看他神情气愤，不像在骗人，便隐去实情不谈，只求他去山头救自己的同伴，语意模煳，却不叫他起疑。
　　这人听了，果真满口应下，折回屋子寻出一捆麻绳搁在肩上，锁了院门，就随花南开往来路行去。
　　固和在山洞等了半日，眼看天色转阴，风声渐紧，愈发地心烦意乱，既怕花南开攀爬不稳，摔下悬崖，又怕他脱了险境，一时兴奋，就把自己忘在了后头。
　　他正在这胡思乱想，忽的听见山顶传来声音，却是花南开在上面喊他：“固大哥——”
　　固和口中忙应了，一面将身探出洞口，往上一望，便见一捆长绳扔了下来，垂在洞前。
　　花南开在上面喊道：“固大哥，你把绳子系你身上，千万系紧，我们就拉你上来。”
　　固和单手用劲，将绳子在身上绕了几匝，好不容易才将绳子打了死结，随手带上长剑。
　　那黑脸大汉力气倒大，不过片刻，便将人拉将上来，固和已给折腾出一身冷汗，再去看他，只不过是额头冒了层薄汗。后来才知道这大汉原是这山里有名的猎户，常年拉弓射箭，劲力极大。
　　他二人受了一夜的寒风，寒邪入体，一脱了险境，便双双病倒，外伤未愈，又添寒症，更是凶险。固和病得尤重，面色很是苍白，四肢冰冷，气息微不可闻。
　　猎户忙拿棉袍将固和裹厚实了，背在背上，赶到县上去瞧大夫。花南开也是浑身打着冷颤，只脑子还存着半分清明，猎户暂且顾不上他，只叫他跟在身后。
　　屋漏偏逢连夜雨，这时又刮起风雪来，寒风冷冽如刀。花南开跌跌撞撞地追在猎户身后，脚下忽轻忽重，醉生梦死般，一跤跌在雪里，再无力动弹。
　　“啊……等我……”他声音忒弱，蚊吟一般，那猎户脚程快，早瞧不见人了。他心里颇觉凄苦，只想闭了眼睛，就此睡去，再不理会这世间苦难。
　　这时忽见风雪中立着一人，紫衫红裙，撑着一柄纸伞，向他微笑着。他一瞧见这笑容，便咧开嘴巴，呵呵笑了。
　　“娘——”
　　风卷云住，古往今来，偌大宇宙，只剩这一片白雪茫茫，恁地干净。到来日清明，任风光无限，只剩残雪旧影。

第五十一章 缘由
　　“别——别丢下我——”花南开做着噩梦，挣扎醒过来，却见自己十分完好，换过一身干净衣裳，躺在床上。
　　他勐地想起那本秘籍，去摸小腿，却什么也没摸着，很是慌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通，只怕给固和拿走了。
　　屋里烧着一盆炭火，火光熊熊，烘得一室暖意。窗户半开，外面冰封雪盖，朔风凛冽。
　　固和在外间闻见动静，掀帘进来，道：“小弟，你已睡了三日，好在醒了，否则要叫我一生愧疚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里存着事，面上扯出笑来，道：“我这会只觉得饿，吃的有吗？”
　　固和将药端来，叫他喝了，过后，店中小二端来清粥小菜，花南开饥肠辘辘，都吃了。只是心里想着那本秘籍，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。
　　这时固和突然道：“对了，你身上那本书给雪浸湿了，我给它拿去烘干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怕他已经知道了，故意这样说，要来诈他，只是扯着嘴角问：“什么书？”
　　固和自一旁架子上取过书来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上面写着”断掌篇”，不是你的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忙扑过去，将书抢在手中，嘿嘿傻笑：“是我的，是我的。这可是我师父给我的，要是丢了得给他骂死。”
　　固和并未瞧出什么端倪，又道：“那猎户大哥实是古热心肠，你我此次全凭他出手相助，只可惜我此时囊中羞涩，无以为报。”
　　他之前那点银钱付够药费便所剩无几了，身上又伤及筋骨，非一日便能修养的好，只等花南开醒来，便要回去赤城。
　　固和将所作打算告诉花南开，又问他往何处安身，花南开道：“你回你的赤城，我自有要去的地方。”
　　固和认识他这几日，也明白他人虽年少，性子却颇倔强，心中打定了主意，不撞南墙不回头，便不再多问。
　　夜里，两人睡在一处，固和问起他的受伤的缘由来，到了此时，花南开也无心隐瞒，便将柳凤如何拷打逼问他一节告诉了他。
　　固和道：“若不是我现下不能使剑，不然我一定替你割下这个恶人的头颅，给你出气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了不过一笑，并不记了心上。
　　固和却暗自上了心，想着日后定要替他报了这桩恩仇。又问起他师门武功，知道是卢游归，想起绝命崖一事，很是感叹了一番。
　　他忽想起早先听闻的一桩旧事，问道：“你知道你师父为何叫作”游云随影”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师父使的剑唤作”游云”，无非是说他剑法厉害，像影子一样，躲也躲不开。”话落，却见固和只是笑，也不言语，他猜自己肯定是说错了，不免心上不快，神色一黯。
　　他小声解释道：“我师父从不与我说他的事，只知道他是永州零陵人，家中还有一位祖母，至于旁的，全不听他提起，我又如何知道。”
　　固和笑道：“你师父刚出道时便得了这外号，可他那时的剑法却算不得高明，到他游云剑练得纯火炉青，声名鹊起却是十几年后的事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解：“那又是为何？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此事我也是道听途说，当不的真，你可不要同我计较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尽管说，我不同你计较！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传言这”游云随影”原说的是两个人，你师父使游云剑，另一人使随影刀，他二人原是同门，武功同出一源。两人一刀一剑，一刚一柔，配合最为默契。这两人一向形影不离，只要有游云剑的地方，一定就有随影刀，江湖人便只管他们叫作”游云随影”，他们各自的名姓到没几个知道。可后来这二人便分开了，你师父的剑法愈发精妙，同辈中几无敌手，另一人仿若消失了一般，再不见他踪影。自此世人便只记住了”游云随影”卢游归，再没人提起随影刀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再后来呢，那人是谁，他死了么？”
　　固和摇头，道：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一阵失落：“我还当你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情。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可我倒觉得此事有几分可信。”
　　花南开把身侧过，不再言语。
　　自此一夜无话。
　　到第二日，两人便在客栈前分别，固和向花南开道：“小弟，日后无论何事，你都可来赤城山找我，随时恭候！”
　　花南开口头应下，便见固和笑得欢朗，转过身，施展轻功，往来路去了。
　　花南开向人问了青云山所在，自往绝命崖去了。

第五十二章 偷窃
　　花南开与固和分别后，便向人问明了路，去往青云山绝命崖，谁知这深谷中积雪甚厚，脚下深浅难测，寸步难行。
　　花南开在崖底辗转数月，却一无所获，只怕卢游归真如柳凤所言已经埋尸雪下。除非等积雪消融，不然尸骨无从找起。
　　只是花南开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可以依靠，身边也没有银钱，生活难以为继。
　　一日，他饿极了，拉下脸皮去别人家门乞讨食物，却平白吃了一番羞辱。
　　他一时恼羞成怒，仗着手上有几分功夫，便趁夜间潜进那户人家中，将衣裳财物搜刮了个干净。次日去酒楼胡吃海喝了一顿，心中很是出了一口浊气。
　　自此之后，他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，把那羞耻心丢在脑后，做起了盗贼勾当，由小而多，积重难返。
　　只是他心中仍记着复仇一事，也知道凭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绝非幽灵青衣的对手，便拿出《万赢诀》来翻阅，好修炼上面的武功。
　　为了看懂那些精深的文字，他先是跑到学堂外面听先生讲了几日课，却听得一头雾水，昏昏欲睡。又买了一本《千字文》，日日翻阅，好歹认识了几个字。
　　可等他一翻开《万赢诀》，便觉如读天书，一字也看不明白。
　　他记着卢游归的恩情，想着虽然师父死了，尸骨也未找到，但好歹要将此事告诉他亲人，使他身后有人祭拜。便一路南行，赶去永州。
　　这一日，他走到江南洪州地界，走过一片枫树林，隐隐听见林内有刀剑打斗之声，他悄步上前，循声望去，只见前方空地上，有六七个打扮相同的男子，将一名白衣女子围在中间，纷纷持剑攻向她，一时间刀光剑影卷作一团。
　　白衣女子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，她这厢才荡开一人长剑，身后又有两柄长剑攻到，叫她应付不及。很快，手臂腰腹俱给刺中，身法也渐渐慢了，明显有些体力不支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这些人虽然出手狠厉，却没有一剑伤到白衣女子的要害，看来他们并不想杀了此人，而是要耗尽她的体力，生擒了她。
　　眼见得白衣女子内力逐渐消耗殆尽，防护再不及先前严密，一人瞧着间隙，抢上前去，一剑刺中她的手腕。白衣女子痛唿一声，手中长剑当啷落地，众人见状，忙一拥而上，俱想率先捉住此人。
　　那白衣女子见眼前情势不妙，早勐提了口气，纵身跃起，各人持剑抢上，俱刺了个空。只听得一片叮当作响，兵刃撞击声不绝于耳，却与同伴的兵刃撞在一起，七柄长剑穿插在一处，一时解脱不开。
　　白衣女子趁此机会，右足在乱剑上一点，借力向圈外跃出数丈，落地后疾向林外飞奔而去。
　　花南开躲在一旁，看得暗暗称奇。只是他没了先前纯善的心性，不去同情这弱势的白衣女子，反倒觉得这伙人人多势众，却连一个弱女子也捉不住，未免太过窝囊，心中直骂他们不争气。
　　他心下暗暗笑道：“这女人一下招惹了七个男人，难怪会吃不消。”好似要把对幽灵青衣的仇恨移在她身上，将她想做一个放荡的妇人。
　　这时，勐听得白衣女子惊唿了一声。花南开因躲在灌木后，给遮住了视线，他心下好奇，忙悄悄探头看去，只见那白衣女子急于逃命，一时不慎，竟踩中陷阱，被掩在落叶下的网兜缚住，刷地吊起在半空，左右晃荡，她越是挣扎，那网反而收得越紧。
　　一人站在树上，笑道：“我便说这陷阱必然有用，你们却不信！凭你们的功夫，想要生擒她，哪里容易？”
　　这人身姿修长，一张圆脸，浓眉大眼，瞧来年岁不大，一派天真模样。这副外貌具有很大的欺骗性，极易叫人放松警惕。
　　“我在这林子东西南北四角俱设下陷阱，她若要逃，必然会踩中。”这圆脸少年说完，便解下绳索，将网兜放下，树下众人忙拥上去，七手八脚将这白衣女子捆住，叫她挣脱不得。

第五十三章 陷阱
　　圆脸少年从树上跃下，走到那白衣女子跟前，作了一揖，含笑道：“师姐，师弟这里得罪了。只是掌门吩咐了，一定不能将你放走。你若是也走了，留下咱们这些虾兵蟹将，叫旁人见了，还道咱赤城派无人，也不知要招惹多少笑话咧！”
　　白衣女子面上并无多少情绪，缓声道：“你认贺星河做掌门，我可不认。只怕我派反对他的人都给他杀了罢，同门相残，他做下的恶事还少么？你们不过是贺星河养的恶犬，何必在我跟前惺惺作态，倒不如将我一并杀了干脆。”
　　少年笑道：“师姐，我想你是误会了罢。贺师兄有铁掌门亲赐的龙吟剑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人。蒋山青公然违抗掌门命令，暗中拉拢门派弟子，觊觎掌门之位，他生此野心，怎么不该杀？师姐万万不要受了他的蒙骗。”
　　花南开原猜想这白衣女子定是得罪了这伙人，才惹来众人围攻，却不想他们竟同为赤城派弟子。想来铁树花死的突然，掌门之位未定，惹得门派众人互相争斗，分门结派，终至人心离异，分崩离散。
　　他又听他们提起蒋山青这人，只觉好似在哪听过这名字一般，便在脑海中搜刮了一番，才记起当初在太湖县，他与赤城派弟子固和被困在悬崖上时，固和曾拜托他前往赤城，将谷采江杀害铁树花的消息告诉此人。
　　照眼前情势看来，蒋山青只怕已死于门派之争。这白衣女子扶蒋反贺，贺星河自然容不下她。
　　只是不知固和如今是什么情形，是否也卷入这门派之争中，或许可以向这白衣女子打听一番。他心里这般想着，但也知道自己绝不是那伙人的对手，并没有采取行动。
　　那白衣女子听了圆脸少年的一番话，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铁树花汲汲营营，倒是得了个好徒弟。贺星河果真是得了铁树花的真传，唱得一场好戏！只怕赤城派落在你们这等人手中，会更加乌烟瘴气。”
　　一人刷地拔出剑来，直指白衣女子面门，怒道：“简直放肆，铁掌门的名字岂容你直唿！”
　　白衣女子大笑：“她人都死了，我便是喊她一声又如何，有本事你便杀了我！”
　　这人恼怒至极，举剑就向白衣女子刺去。此举实在突然，众人俱是惊愕，一时间愣在原地，不作反应。
　　唯有那圆脸少年行动迅速，当即揉身上前，左手并指在这人手腕一点，右手向他肩头抓去。这两招当真是迅疾无比，那人给点中手腕，只觉手臂一麻，泄了气力，长剑登时脱手。便在此时，圆脸少年已拿住他肩头，一手搂过其腰，向前一推，将人跌出数丈。
　　圆脸少年道：“师兄，你未免太冲动了，她不过在故意激怒你。你现在若将她杀了，掌门怪罪下来，我们都逃脱不了干系。”
　　那人从地上爬将起来，也不争辩，只是冷着脸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圆脸少年拍拍手，道：“既然人已捉住，我们不要再耽搁了，赶紧回去复命才是。”
　　一人走上前去，将白衣女子打横扛在肩头，就往林外走，才走出几步，便听得一声惊唿，他循声望去，就见一人给网兜缚住，悬吊在半空中。
　　原来花南开躲在灌木中，不想众人竟往他这边走来，他恐怕给人看见，便悄悄往后面退去，才退得几步，便听得刷地一声响，竟那般凑巧踩在陷阱之上，给悬吊起来。
　　那圆脸少年走过去，只见缚住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，年纪稚嫩，不禁笑道：“原来这里还藏了一个小鬼。你是什么人？偷偷躲在这里又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暗叫糟糕，腆着脸哀求道：“我不过是路过这里，什么也不清楚，少侠你好心肠，快将我放下来吧！”
　　圆脸少年回身问余下七人：“这可怎么是好，今日的事若是叫这小子胡乱编造，说了出去，只怕有损我派名声。”
　　一人不耐烦道：“管他是谁，杀了就是，省得日后麻烦。”
　　花南开忙道：“我可是什么也没看见，你们怎么滥杀无辜？”
　　圆脸少年笑了一笑，道：“今日天色不早了，小弟弟，我便不逗你玩了。有的路可以走，有的事却不可以听，你记着罢！”说完，便拔出剑来，蓦地向前递出，直刺花南开胸口。
　　花南开闭了眼睛，只听得身前唿唿风响，长剑颤动，嗡嗡有声，剑尖倏地贴近胸口，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
第五十四章 逃生
　　叮当！刷！
　　一块石头横空飞来，打在剑上，只听得咔擦一声，长剑便已断成了两截。紧跟着一枚飞镖打到，刷地割断网兜缚在树上的绳索。
　　圆脸少年握着手中的断剑，神情很是惊讶。怔愣了半晌，他才反应过来，设想那飞镖若是打在自己心口，只怕要当即毙命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。
　　这人暗器使得这样精准，又凭一石子将他长剑打断，内力想必深厚至极，武功只怕远在自己之上。他当即退开三步，四下里一看，喝问：“是谁！躲在暗处偷袭算什么好汉？”
　　花南开从半空摔将下来，却是死里逃生，也顾不上疼痛，忙从网中挣脱出来，向后蹿出数丈，与赤城派等人拉开数十步，才停住了。
　　这时，一道笑声响起，声音清亮：“你们七八个人欺负一个孩子，难道这就是赤城派的作风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转头看去，便见黄土坡上，红枫树旁走出一个白衣红衬，腰悬佩玉的翩翩少儿郎，这人左手拿剑，右手拿着两块石头反复抛起接住，气度怡然。
　　圆脸少年原设想此人定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，不想一见之下，此人竟这般年轻，心上更是一惊。他明明早已经移开了目光，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到这人身上，好似被这人周身的气度慑住，身子竟一时不能动弹，挪移不开。
　　其余弟子一个个俱探头接耳，悄声问道：“是他吗？”一年纪稍大者迈步上前，高声问道：“聚义盟左护法宋坊舟是你什么人？”
　　聚义盟创于百年前，以“匡扶正义”为先，是当今武林第一大联盟。现任盟主林铭先，江湖五大门派东赤城、两广归岳、蜀中蜀山、苗疆七彩、岭南善水具在其中，此外又有若干门派帮众、武师侠士。
　　这人一问，其他人顿时变了脸色，圆脸少年不禁皱起眉头，复往后退开几步。
　　那人笑道：“不才宋洗玉，宋左护法正是家父。”
　　圆脸少年听得这话，立即松了眉头，笑道：“在下风干，宋二公子，令尊令堂近日可好？铁掌门与令堂情谊深厚，咱们后辈反倒是生疏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家父家母安好，不劳风师弟挂心。只是你们在此欺负一个弱女子同一个小孩，不知是什么缘故？”
　　花南开原先以为此人肯出手相助，也算得上有几分侠义心肠。谁知他这时又与这伙人攀起交情来，万一那风干说自己小人行径，偷听在先，这姓宋的可不一定会向着自己。他想到此处，顿时就想三十六计，先走为上。
　　他看他们正说着话，并未分神注意自己，就磨蹭着脚步，偷偷往后退去。不想才走得几步，胳膊就给人扯住，宋洗玉笑着，搂过花南开的肩膀，将人拥在怀中，低下头来，在他耳后悄声道：“小弟弟，你慢走，看我替你教训这些混蛋！”
　　花南开一向独来独往，并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，被他贴着这么一说，面上一红，曲肘撞在他的腰间，亦低声道：“放开我！”
　　宋洗玉“哎呦”唤了一声，笑道：“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？”
　　花南开仰头斜了他一眼，只见他笑吟吟地，他心下有些烦躁，却又不敢惹恼了他，便向他笑了一笑，垂下眸子，故意露出一种卑怯的情绪来，轻声道：“对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宋洗玉见他这般乖巧，不由得心生好感，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，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，怎么一个人在外面？”
　　花南开低下头，躲开他的手。他面上神情略有些不快，暗暗地咬紧了牙，心里恨恨道：“你再敢戏弄我，我便原样还给你！”
　　明着他是不敢发作的，整个人瑟缩起来，低了声音，嗫嚅道：“我叫牛鸽鸽，家里人都死光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性情直爽，并未听出他这名字的深意，只是见他低眉顺眼，可怜巴巴地，就起了同情心，才要安慰他几句，便被风干出声打断。
　　风干心下着急，哪里耐烦他们两个在这边悄声说话，高声道：“宋二公子，我门派肃清内务，这小子却躲在一旁偷听，心思不纯，可不能轻易放过，此事你还是莫管得好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花南开拦在身后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我若是告诉你，我不仅要管这事，还要救谷姐姐走，你怎么说？”

第五十五章 制敌
　　赤城派弟子神情一变，俱拔出剑来，风干喝道：“这小子跟谷采江是一伙的，咱们人多势众，用不着怕他！”他这声说完，已有两名弟子持剑抢上去，左右夹击，刺向宋洗玉。
　　“哈！你倒是干脆，我还不耐烦同你客套呢！”宋洗玉将手上两颗石子丢将出去，便听那两人大叫了一声，齐齐跪倒在地上。
　　原来这两人膝盖各被石子打中，骨头给击碎，一时间鲜血淋漓，再立身不住。
　　众人见这两人还碰到宋洗玉便已负伤倒地，很是惊诧，一时间俱愣住不动，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。
　　那白衣女子已被丢在一旁，她坐起身来，看向宋洗玉，眼中无悲无喜。方才那弟子要杀她，她还能大笑出声，可此时有人要救她，她却没了情绪，神情麻木。
　　风干年少气盛，最恨居于人下，虽然他在这众弟子中辈分是最低的，武功却是最高的。他将倒在地上的弟子一掌推开，拿过他手中长剑，怒道：“姓宋的，今日不是我杀了你，便是你杀了我！”
　　他心下知道自己武功不及此人，然此时怒意上头，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向宋洗玉服软，想道：“我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不能叫你在我面前逞威风！”便将剑一抖，使出平生最绝妙的招数，刺向宋洗玉。
　　宋洗玉手上的剑尚在鞘中，风干这一招来势凶勐，他不退反进，迎将上去，只见得寒光闪动，顷刻间，风干的剑同他的右臂已一齐落在地上。
　　再看宋洗玉，剑仍然拿在他左手上，好似从未出鞘一般。他向后跃开，悠然而立，不沾片尘。
　　众人俱未瞧清他这一剑是如何出招，又是如何收招的，不禁大骇，自知绝无招架之力，忙向后窜逃而去，只余下负伤的三人。
　　宋洗玉还有余裕向花南开说话，微笑问他：“我替你将他的右手砍下，你可有出气？”复飞身追上，他移动迅速，很快便追上众人，只见他衣袂飘飘，从那五人身侧飞身而过，不见如何动作，便见那五人好似石化了一般，俱抬手提足，保持着奔跑的姿势，呆立在原地，再不动弹。
　　风干忍着剧痛，将掉在地上的剑拾起，只是他从未用左手使过剑，半点招数也使不出来，遑论提剑杀人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半边身子都染着血，将剑拿在手中，面上欲笑不笑的，不禁大骇，以为他要趁机对自己动手，忙向一旁逃开。
　　待他回过头来，却见风干依旧站在原处，哈哈大笑：“是我输了！”说完，抬手一剑割在颈上，自刎身亡。
　　花南开心下大惊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寻死。“难道所谓的武林中人，都这般不将人命看在眼里，别人的命不值一钱，自己的命也不值么？”
　　那边宋洗玉已替白衣女子解了绳索，扶起她来，道：“谷姐姐，咱们先离开此处。”说完，他打了个马哨，便有一匹白马自西边小径跑将过来，奔到宋洗玉身边。
　　花南开走过来问：“你是谷采江？”
　　白衣女子垂眸看着他，问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　　宋洗玉是一贯的温润如玉，态度亲和，这时也敛了笑容，神情有些严肃，视线直直地落在花南开身上。
　　花南开见这两人都看向自己，颇有种审视的意味，心下一慌，嗫嚅道：“我……听他们那么叫你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安抚似地拍了下花南开的肩膀，笑道：“你不用怕，可以跟我们一道走，免得又遇上坏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摸了摸白马的头，牵过缰绳，就要扶谷采江上马。谷采江却推开他，道：“不！我们现在还不能走。”

第五十六章 杀人
　　宋洗玉疑惑道：“为什么不走？”
　　谷采江说：“你若放过这些人，他们定会将消息带回赤城，贺星河迟早还会派人追上来，到时候，你我行迹都会暴露。除非……将他们都杀了，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救了我，贺星河自然就追查不到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从未有杀人性命的念头，他迟疑道：“谷姐姐，我实在不愿害人性命，况且，贺星河不一定就会找到咱们，何至于如此绝情。”
　　谷采江垂下眸子，藏起眼中情绪，轻声道：“宋公子，你若是不忍下手，又何必出手救我。倒不如让他们将我抓回去复命，才可无事。否则，你会惹上更大的祸患，我不愿将你牵扯进来。”说完，她背过身去，轻声道：“你现在就走罢！”
　　宋洗玉待她亲近，以“姐姐”相称，谷采江却只唤他一声“宋公子”，神情冷漠，语气很是生疏。
　　宋洗玉清楚她的脾性，颇感无奈，道：“谷姐姐，一定要这样么？贺星河与你师出同门，为何就不能放过你？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从来权利迷眼，你向来落拓潇洒，与他不是同一路人，自然想不明白他。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摇头：“我今日已逼死一人，实在不愿再杀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到此处，很是惊惧，心下懊恼道：“我为何不趁刚才一走了之，却要留在这里！如今我知晓了此事，谷采江以退为进，逼这姓宋的杀人灭口，她又怎么会放过我。”
　　他清楚当初太湖县谷采江弑师的内情，明白此人虽然面貌纯良，看似可怜，心思却藏得很深，难以应付。
　　他想到此处，不免更是惶惶，今日之事原以为是柳暗花明，不想最终却还是难逃一死，
　　花南开心下转过无数念头，他孤身走到今日，又如何甘心就这样不声不响死在这荒山野林中。他想要活下去，便要取得这两人的信任，当即道：“洗玉哥哥，你若不愿动手，我来替你做！他们残害谷姐姐，本来就算不得好人，死了才好呢。”
　　他说出这话时，心下那份柔软与胆怯当即荡然无存，只剩一片冰冷心肠，支撑着他活下去。不等他二人答复，他便径自走上前去。
　　赤城派弟子被宋洗玉点住，虽然不能动弹，却还能说话，当即有人怒道：“谷采江，这世上怎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！”
　　花南开甩手搧了他一掌，喝道：“闭嘴，我看你才该死！”垂下手来，却发现手掌颤抖得厉害。
　　其余人也知道如今情形，便是求饶也无用，俱不出声，只是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份惧怕。
　　“我当真要杀了他们么？那我与当初杀了我娘亲的鬼女人又有什么区别？”他看着众人神情，心下不免又犹豫起来。他伸手自一人手中取下长剑来，却发觉这剑异常沉重，只能双手握住了，却怎么也刺不出去。
　　“鸽鸽——”宋洗玉走上前来，将他手上长剑拿下来，柔声道，“你不需要杀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扣住他的肩膀，将他身子转过去，轻声道：“不要看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一松，顿时就落下泪来，只觉得自己实在是该死。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，偷盗抢劫欺瞒杀人委曲求全……将一切坏事都做尽了。即便他日后能杀了幽灵青衣又如何，只怕他自己那时比幽灵青衣还要可恶可恨可杀！

第五十七章 灭口
　　谷采江见这孩子哭得可怜，递过一方手帕，道：“不要哭了，人总是要死的，今日不是他们死，就是咱们死。你替他们流泪，他们却要你流血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去接她的手帕，拿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，道：“不用你来告诉我，我才不是可怜他们才哭的。”
　　“叮——”身后传来一声兵刃落地的声响，两人转头看去，只见宋洗玉已将人杀了。众人俱倒在地上，脖颈间一道血线，尚往外冒着血。
　　他神情有些落寞，低声道：“去拾些枯枝来将他们烧了罢，这样方才做得干净，任谁也看不出痕迹来！”
　　他三人便分开去捡了些枯木干柴，寻了个开阔之处，堆将起来，将赤城派弟子的尸身俱丢在上面，点起火来。
　　此时临近初秋，枫叶半红。三人点起火来，火势逐渐蔓延开来，一时间火光冲天，映红了整个林子，好似要将整个林子都烧将起来。
　　白日将颓，天际晚霞艳艳，暮色渐渐起来，红云暗了下去，变为绯色，绯色又很快变成暗紫色，紧接着便与暮色融在一处，看不见了。
　　三人见火烧起来，等了半个时辰，见已烧得大半，便离开了枫树林。
　　夜里，三人在一农夫家中借宿。
　　谷采江身上受伤甚重，只是宋洗玉到底是男子，不好替她上药。便请一妇人替她看了伤处，上药包扎了。
　　农夫家中并无多余房间，谷采江将就与他家中小女睡在一处，剩下两人，只得在柴房草草铺了一张木板床，将就睡下。
　　月光透过小窗照在床上。宋洗玉睡在外侧，只是望着窗外那勾弦月，径自出神。他身后的花南开却翻来覆去地，只是睡不着。
　　宋洗玉悄声道：“阿鸽，你睡不着么？这床是硬了些，你若睡不惯，我便去劳烦一下主人家，讨一床被子来垫着，只是不知他们有么。”他意识到唤花南开“鸽鸽”，其音甚似“哥哥”，便换了个称唿。
　　他这话问得很是体贴，若是给旁人听了，定会心生好感。只是花南开经受过苦楚，轻易不肯信人，并不领情。况且，荒山野地桥头檐下他什么地方没睡过，哪里会嫌这床板硬。
　　他这般辗转反侧，只是想着谷采江心思狠毒，而宋洗玉此人虽然武功高强，行事爽快，依他看来，却有几分愚蠢。
　　宋洗玉对谷采江言听计从，难保不会受她的坑害。花南开到底念在他救了自己性命，不想他被谷采江骗了，心上有些纠结要不要将实情告知他。
　　只是他又转而又想，万一此人并不信任自己，反与谷采江沆瀣一气，他若说将出来，岂不是给自己挖坑？便在这说与不说之间摇摆不定，哪里能安心睡觉。
　　最终，他还是打定主意，不说为好。毕竟此人与自己并与干系，他又何必去自找麻烦，便敷衍他说：“洗玉哥哥，你不必去讨被子。我平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，哪会嫌弃这床硬呢？只是我一闭上眼睛，就想起白天的事情，总觉得很害怕。”
　　他猜此人心软，便故意说些可怜的话来博取他的同情。
　　果然，宋洗玉听了这话，就翻过身来，将人搂在怀中，安慰他道：“别怕，我在这，就算再有坏人，也不敢进来。”纯粹一副哄孩子的语气。
　　花南开在心中暗笑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洗玉哥哥，你我迟早要分开，到时候我一个人，就只有受欺负的份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又哄他：“那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，不离开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尚未变声，声音轻软，嘟囔道：“可你没有家么，你总要回家去的，那时我便找不到你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见这孩子可怜巴巴地向自己抱怨，只觉既可爱又可怜，心下一阵心疼，将人搂紧了，摸着他的后脑勺，道：“那你便同我一道回家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暗道：“我如今无处存身，若是跟着此人，自然不愁吃住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。”他便笑道：“哥哥的家在何处，是很远的地方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家就在永州城中，若是快的话，七八日便也到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：“原来他也是永州人，我本就要去永州，倒也方便。”他笑道：“那我就给哥哥当个小仆人，为你端茶送水好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觉得他这话说得实在有趣，伸手掐了下他脸，道：“我可不敢使唤你。不然你便当我弟弟，我母亲整日闷在家中也是无趣，若有人在身边同她说话，她定然开心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那我要喊你大哥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在家中排行第二，你唤我一声二哥便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立马叫了一声：“二哥！”
　　宋洗玉当即笑着应下了。
　　花南开又唤了一声：“二哥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依旧笑着，柔声道：“我在。”

第五十八章 求教
　　花南开叫宋洗玉搂着，半边身子都贴在他身上，脸颊紧紧依偎着他的胸膛，可以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。他面上有些热，心跳得厉害，只觉得此人未免太心善了些。
　　冷冰难消，心上却在滴水，渐渐汇成暖流，流过四肢百骸。
　　他“呵呵”轻笑了几声，小声道：“二哥……我有些困了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轻抚着他的后背，道：“快些睡吧。”
　　华南开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漆黑的景象，一双女人的眼静静地望着他。他勐地睁开眼睛，神情只是麻木，心道：“我信这人做什么，此人这般好哄骗，简直再好不过了。”
　　此后一夜无话。
　　翌日，宋洗玉叫谷采江骑在马上，他在前头牵了马缰步行。花南开走在他身侧。
　　谷采江问他：“洗玉，我却忘了问你，你昨日怎么到了那里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谷姐姐，你知道我醉心山水，此次游经洪州，正为登塔望水。昨日我闲步至枫树林，远远听见有刀剑之声，上前一看，便见赤城派弟子将你捉住，所以出手相助。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原来如此。只是你虽然救得了我这次，却也难保我下次不给他们捉住。贺星河想必不会轻易就放过我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谷姐姐，我于永州有座别院，很是僻静，你若不嫌弃，可去我那里躲上一阵。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我只是怕连累了你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谷姐姐这般说，到底不拿我当朋友。”
　　谷采江轻声道：“洗玉，我多谢你。只是我心下有些事情尚未想明白，此事，再说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她说话这般轻言细语，好似无端含了万般的愁情，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叛教弑师此等恶行之人。
　　无可否认，谷采江身上自有一种柔和的气度，轻易便叫人对她心生好感。便是花南开心里知道她并非表面这般温雅，同她相处一阵下来，也生不出恨她的心思。
　　约黄昏时分，三人到了一处镇子，寻了一间客栈歇下。
　　宋洗玉自觉与花南开秉性相合，夜里总要与他联床同寐。此时天色昏黑，宋洗玉点了一盏灯在桌前，安静看书。
　　花南开铺陈开被子，问他：“二哥，你看什么书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闲极无聊，翻一翻旧时的武学典籍。”
　　花南开走近去，见他手中那本书很是破旧，书页边缘亦给摩挲得残破了，想必是翻阅了无数遍才会如此。
　　花南开想了想，凑上去道：“二哥，你那日轻易就制住了那些人，叫他们动弹不得，不知用得什么厉害法子？”
　　宋洗玉真看得入神，随口道：“不过是门点穴功夫，算不得厉害。”
　　花南开眨眨眼睛，推了他一下：“二哥，我想学这门功夫，你能教我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头也不抬，说：“点穴法为制人之武技，其理深奥，你若真心学，除非精心研练，否则难通其术。”
　　花南开干脆抱住他的臂膀，哀求道：“二哥，我真心想学，你便指点我一下？”

第五十九章 哄骗
　　宋洗玉轻笑了一声，放下手中书本，搂过花南开肩膀，手指点了点他鼻头，问：“你可知人身共几经几穴？”
　　花南开摇摇头，道：“我不晓得，你告诉我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人身上共十二经三百六十五穴，这也好记。这第一经便是手太阴肺经，歌诀为：”手太阴肺十一穴，中府云门天府诀，侠白尺泽孔最存，列缺经渠太渊涉，鱼际少商如韭叶，左右二十二孔穴”……”
　　他一面说着，一面将手伸入花南开怀中，将其穴位一一摸到点到。花南开扭动身子，推开他的手，道：“你莫这样碰我，痒得很！”
　　宋洗玉无奈笑道：“我若不替你将周身穴道一一指出，你如何学得明白？”
　　花南开思想了一番，道：“你便在你自个身上指出，我自然看得明白！”
　　宋洗玉笑着摇头，又去掐他脸上的软肉，说：“此门功夫从来不传外人，我教你已是破例，谁想你还这般得寸进尺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有些生气，面上却笑道：“二哥既已为我破例，何不破例到底？”
　　宋洗玉瞧着他笑吟吟的脸儿，便没有拒绝的法子，只能应了。
　　花南开便将手伸到他身上，胡乱摸了一通，宋洗玉也觉得给他这般抚摸之下，有些酥麻麻地，便将他双手握住，红了脸道：“今日有些晚了，咱们先歇着罢，待明日我再将剩下的教与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有意耍弄他，喊道：“不要！二哥，你再将那定人的法子说一说，好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拿他无法，只得告诉了他，道：“你试着点我中府、巨阙、期门三穴，用三分力气各点一下即可。”
　　花南开转着眼珠子，问：“此法可定住你几时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凭你的功力，若是将此法用在旁人身上，两个时辰穴道才会解开。若用在我身上，半炷香功夫便可解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面上神情变得奇怪起来，他笑道：“那我便试上一试。”说完，便伸出两指来依法而行，将宋洗玉点住。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不错，你天资聪颖，倒是领悟的快！”
　　花南开却勐地冷下脸来，道：“你既知我天资聪颖，怎么不知你生性愚钝呢？”
　　宋洗玉疑惑道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花南开却不答应他，转过身拿起他方才看的那本书，顺手塞在怀中。又去拿他一向不离身的剑，并银钱衣裳等物俱打作一个包裹，背在身后。
　　他将一切都搜刮干净了，这才走到宋洗玉跟前，说：“二哥，你还不明白么？我就是一个小贼，什么名字身世全是编造来骗你的。还有，我很讨厌有人掐我的脸！”他伸出双手，掐住宋洗玉两边面颊，扯得面容扭曲了，笑问：“我这样掐你，开心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心下不知是气愤多些，还是屈辱多些。

第六十章 乞丐
　　花南开转身欲走，看了眼宋洗玉身上的绸缎衣物，又停住了，将他身上锦囊玉佩摘取下来，外袍长裳也脱下来，抱在怀中，这才跳窗跑了。
　　宋洗玉身上给他剥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一件小衣可勉强遮蔽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外间忽然起了阵冷风，将窗户吹动，发出哐地一声响。
　　宋洗玉心下一喜，只道花南开方才不过是同自己开了个玩笑，这时候定是又转了回来，忙移着眼珠子去看，才知道是风的缘故，免不得失落难过。
　　他胸膛赤裸着，不着片衫，给寒风吹了这一小会儿，便已是汗毛直立。
　　眼风里瞧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，不由得笑一声，却是苦中作乐，叹息道：“此事若是叫父亲母亲知晓，又该添上一件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。”
　　另一边，花南开将宋洗玉耍弄了一番，又把这个冤大头身边财物衣裳抢盗过来，心下好不快活，只道又作成一桩不赔本的买卖，将日前的懊恼忏悔全丢在了脑后。
　　他将衣物玉饰当了银两，剑拿在身上防身，又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干净衣裳，日日喝酒吃肉，很是逍遥了一阵。
　　半个月后，他到了永州城。
　　汉武帝元朔五年，永州城始建。此处为五岭百越，依山傍水，多险秀风景，烟霞妙境。
　　潇水弯环，自城池南、西、北三面绕城而过。水清石深，中有一小岛，以白萍州称之，岛上树丰草茂，景致怡然。
　　城开七门，自潇湘门入，便是河街，街临小玉河，河上一桥，甚宽阔。
　　河岸闲泊着三两只木船，岸上楼房鳞次栉比，多娼妓人家。又有各色店铺，油盐、杂粮、书店、旧衣、刺绣、毛皮之类。桥头岸上，多村人卖茶菜者，往来行走，十分热闹。
　　小玉桥上经年见一瞎眼乞丐，拉扯着二胡，尽是些悲凉曲调，惹得人心苦，免不得要舍出几个铜钱。
　　这乞丐总带一个缺口瓷碗在身边，讨钱讨饭都只在它。铜钱入碗，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，他去摸时，碗底却是空空。几次三番皆是如此。
　　这乞丐只道遇上那昧了良心之人，给他钱顺走了，便悄悄睁了眼缝去觑，一见之下果真如此，当下给他气得厉害。
　　原来此人是他同行，年纪不大，一身脏衣，面目污黑，双眼光熘，转着漆黑的眼珠，只是四处张望。却把余光放在这乞丐身上，但见有钱落在碗里，他便伸手过去，不发出半点声音，手指捏着铜板，顺出来塞在身上。
　　这“瞎子”如何不火，勐地站起，把那只破碗掀在手里，却连吃饭的家伙也不要了，狠命砸去，喝道：“臭小子，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！”
　　小乞丐早瞧出他要发难，倏地跳开去，转过身就跑，把行人皆撞开去，口中大喊道：“瞎子打人啦！”
　　这“瞎子”早将两双眼睛瞪得星圆，众人一见，难免气愤，只听得有人嗤笑道：“这老头原是装模作样地哄骗人，倒真是难为他！”
　　一时间众人皆凑过来瞧这热闹，给他团团围住，七嘴八舌，他给说得没了脸皮，把个二胡一收，灰熘熘地走了。
　　小乞丐在远处瞧他那等难堪，只在心里发笑。一面数着手上的铜板，嘴上嘀咕着：“死老头，倒骗着不少钱，总听人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，怎不见人可怜我，给我打发些钱？”

第六十一章 败露
　　原来这小乞丐正是花南开，他花钱散漫，不几日，就把从宋洗玉那得来的银钱花得精光。等到了永州，早已是身无分文，腹中空空。
　　只是他要去拜见卢游归家人，自然不能一副乞丐打扮，岂不丢人现眼？便日日在这小玉桥上游荡，指望弄些银两来，也好装点门面。
　　他见这瞎子“生意”做得红火，便动了心思，将他碗中的铜钱都摸了来。
　　那老人走后，桥上人群也散了开去，花南开走到街前买了两个炊饼，吃进肚里，又走回到桥头来，依旧蹲在边上，一双眼四处张望着。
　　偏是凑巧，正撞着一个富家公子，牵匹白马，打桥上过来。这人模样生得风流，锦衣玉冠，打扮的很是齐整，腰间悬香佩玉，明晃晃一个钱袋，走动间，只听得叮咚作响。
　　花南开顿时眼前一亮，可等他再仔细一看，不禁倒吸了口冷气，原来此人并非他人，正是之前被他好一番耍弄的宋洗玉。
　　花南开平日里很谨慎，此时却突然胆大起来，心道：“他是个蠢货，我既能在他身上赚一次，也能赚第二次。”便低了头，随意煳了些脏泥在脸上，向着宋洗玉走去。
　　宋洗玉并未注意他，两人眼看就要擦肩而过，花南开将身挨将上去，他手上捏了柄刀片，却是做惯了，往那绦子上一划，钱袋便落入手中，沉甸甸的。
　　他心下很是得意，只道此人的钱财未免太好赚取，就将钱袋笼进袖中，正要走开，冷不防手腕一阵刺痛，顿时松了力气，那钱袋还未藏起，随着刀片一齐滑了出去。
　　再看宋洗玉，早转过身来，将钱袋接在手中，另一手随上，落在他肩上，面上含笑，道：“你这小贼，倒是好大的胆子，却来我身上发财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他手过处，不见如何用力，却是一阵酸麻。他心上大惊，知道他武艺高强，此番撞在他手里，免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，再逃脱不得。
　　他忙使出平生功力来，双手一翻，去拧他手腕，欲使巧劲将他掀开，谁知才要动作，肩上又是一阵刺痛，手上立时松了气劲。
　　原来宋洗玉早将他气户穴扣住，叫他使不上重力，如此一来，纵他有千方百计，也是无可奈何。
　　花南开吃痛，连声叫道：“疼疼疼，你快将手拿开，我再不敢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只怕你不吃点苦头，不见得就会悔改。”
　　这时，恰闻得一阵香风吹过，一乘暖轿过来停住。轿上坐着个艳妆女子，长挑身材，向宋洗玉道：“宋二爷多日不见了，近日却在何处逍遥？也不知认识了哪个心甜姊妹，把俺丢在一边，直叫奴把眼儿望穿，好不牵挂。”她这声儿娇滴滴地，似怨还嗔，叫旁人一听，身子也要酥了半边。
　　宋洗玉见了此人，神色忽变，扬起笑来，道：“我若不是为你，缘何到这来，奈何此处多无赖闲人，尽是鸡鸣狗盗之辈，我正要拿这小贼见官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见他二人说话，才知道宋洗玉并未认出他来，不禁松了口气，把头低垂着，掐着嗓子道：“宋二爷你可冤枉我了。我从来宁可身受苦，不肯心有愧，实是饿得狠了，才起了这心思。”

第六十二章 仁心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这话却去哄别人罢，你们这些小贼，尽会装可怜。”想必是被花南开骗得狠了，长了记性。
　　花南开听见他这话，心下直恨得牙牙痒，把嘴抿了，再不去开口求他。
　　那女子叫公玉香香，本是烟花中人，只怕把宋洗玉放过了，道：“他年纪小，总有犯错的时候，你何苦来为难他，不若宽饶他这次，也叫他日后学好。”又道：“你便上来，我有话同你说，就叫他牵你那马跟着，末了也赏他几钱银子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得已，这才放开了胁制花南开的手，口中却道：“你耳根子就这样软。”便把缰绳交到花南开手里，叫他牵了马，自己却同香香挤在轿上，咬着耳朵说话。
　　轿子过了小玉桥，穿过几条小巷，在一处院门前停下。
　　宋洗玉将轿夫打发了，两人并肩携手进了院子，就有一扎双髻的丫头迎出来，自花南开手中牵过马去。
　　花南开才要走开，却给香香喊住，道：“你慢走，秀儿，替我取些银钱来，赏给这位小哥。”
　　花南开生怕宋洗玉瞧出端倪，忙道：“我做了错事，不敢拿姑娘的银子。”
　　不想宋洗玉出声道：“你方才还说没有银钱吃饭，怎么这时候却清高起来，连钱也不要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无话辩驳，只得低了头，站在原处等候。不一会，秀儿取了钱回来，香香接在手中，数出一百文，递将过来，花南开忙伸出手接了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　　香香在身后笑道：“呦，你这小贼，我方才帮你说话，又赏你许多银子，如何一句谢也没有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得又住了脚，转过身来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姑娘仁心。”
　　香香半边身子都倚着宋洗玉，笑道：“你既说我仁心，我便告你一善言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早已不耐烦，只是有宋洗玉在，不敢发作，只得站住了，乖乖听她说话。
　　香香笑道：“我只怕再多的钱给你也是空的，你难道就会改了性子，再不去偷抢？我瞧你年纪小，心中不忍，免不了想帮衬你，叫你日后再不少支用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了这话，心下只是发笑，面上却一言不发。
　　香香看他神情似乎很不赞同，皱眉道：“我这话可曾在理？”
　　花南开忙不迭地点头，应道：“姑娘说得在理。”
　　香香转着眼珠打量他，只见他眼眸甚亮，便道：“近日河街上开绸缎铺的老板起了兴头，要合一班台子，正缺人手，我领你过去做些杂事，或学些唱曲，总有事叫你做，便有银子入账，如何不比鸡鸣狗盗的事强？”
　　花南开随口道：“承姐姐作成。”心下却怨她为何这般多管闲事！
　　公玉香香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也是我心软，你既应下我，便听我一句劝，把这硬脾气收起，你若搁不下面子，也不必去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并未细听她说了什么，只是点头。香香见他应了，吩咐了秀儿一声，道：“你先换下这身破旧衣裳，打扮干净些，待我得了空闲，便领你去见他。”
　　花南开暗道一声糟糕，才想着如何推脱，便听宋洗玉笑道：“难为香香姐这般善心，你可莫辜负了她。”

第六十三章 动心
　　秀儿向他说了一声：“你跟我来罢。”便向后院走去。
　　花南开只得跟上去，不敢开口拒绝。
　　香香这般吩咐完，才挽着宋洗玉走去花厅，娇声问：“这样做是否比你送他去见官的强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香香姐兰心蕙质，我自然佩服！”
　　香香道：“你且坐会儿，我去去就来。”便将宋洗玉丢在花厅，走入房中，另换了身鲜艳衣裳，打扮娇样，出去见人。
　　宋洗玉在外间等得久了，道：“你去作甚么来？”
　　香香道：“你好久不来，我总要吩咐人买些好酒好菜来招待你，你却这般不耐烦，莫不是已厌弃了我？”拿帕子掩了嘴，作势要走。
　　宋洗玉忙把她拉住，道：“好姐姐，我这些日子给些琐事绊住，真个不得空，我在这给你赔礼了。”说着，一面向她作了个大揖。
　　香香这才坐下了，斟了杯酒在手中，笑吟吟道：“你这滑头，总不来看顾人家，谁知把心落在了哪个身上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我的心在哪个身上，香香姐却不晓得？”说罢，伸脸过去，把她手中酒杯咬住，一双眼风风流流地，把她看着。
　　香香禁不住红了脸，抬手喂他吃酒，一时晃了手，把杯酒尽泼在宋洗玉脸上，忙不迭取出帕子来擦拭。
　　宋洗玉顺势向她怀里一歪，道：“好姐姐，你便宽饶我这次。我前几日得了套玉饰，送给你赔礼。”
　　香香拿帕子打在他脸上，笑道：“你若真心赔罪，今日留下，再不许推脱。”
　　她这般说，宋洗玉再想不出借口推辞，只得口头应下了。两人歪靠着坐在一处，香香喂他吃了几盏酒，便给他吃红了脸，再不饮了。
　　香香便拿出月琴来，放在膝上，轻舒玉指，拨弄琴弦，开口唱了几支曲子，才唱到“有了人儿一个，在眼前心里”，便见秀儿领着个少年进屋来。
　　那少年低垂着头，唯唯诺诺地，给秀儿拉扯着，才拖着步子到了跟前。
　　花南开给秀儿盯着，只是走不脱身，心下难免焦急，低声道：“香香姐，我该回家去了。”
　　香香笑道：“你回去就有正经事来？不若在这陪宋二爷喝杯酒。”
　　花南开低声道：“小的不敢，你就放我家去罢！”
　　香香道：“你抬起头来说话，如何这般小家子气？”
　　宋洗玉心思原不在他身上，听见香香这般说，也抬起头来看他。哪成想这一看，竟再移不开眼，只是目不转睛，盯着花南开，面上渐渐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来。
　　香香见他忸怩着抬起头来，也是一惊，心下只道好一个清秀人儿。只见这少年青衣白衫，总发于脑后，姿态落落，眼眸甚亮，眉目间有些艳冶之态。
　　香香向宋洗玉打听道：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，生得这般好样貌，我竟未曾见过？”
　　宋洗玉依旧望着花南开，笑道：“难道我就见过他，你跟我打听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听见宋洗玉这话，心下很是忐忑，不知他是否还记恨自己，再不敢开口说话，只在心中转着念头，要想出个法子来哄骗他，叫他不要追究前事。
　　香香向他招手道：“你走近来，我忘了与你说，这位宋二爷一向大方，最好救济弱小，我领你认识认识。”
　　花南开走近去，偷偷拿眼觑着宋洗玉，见他神色尚且缓和，便低声道：“早听过宋二爷的大名，一向敬佩地很。”
　　不想宋洗玉听见这话，立时站起身来，伸手搂过他肩膀，另一手将他左手紧紧握住。花南开身量尚小，尚未长开，不及他手掌宽大，给他手牢牢攥住了。
　　他心中有鬼，见宋洗玉这般举动，如何不惊慌，就要挣扎退开，只是凭他的力气，又如何挣脱得开？
　　他没有别的法子，只得拿胆怯的目光望着他，认定他人傻心软，要扮可怜来脱身。
　　宋洗玉却不看他，面含笑意，与香香道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与这位小弟虽是才相逢，而意气相倾，已然千秋矣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，正不知所措，却见香香在一旁笑得打跌，道：“二爷真真是以貌取人，美之则亲，嫌之则弃，不肯给半点面子。”
　　宋洗玉却正色道：“我看他周身气质，不像是那鄙陋愚笨之人，倒像是出自那书香礼仪之家，性情也聪慧。他会作出偷窃之事来，不过生活落魄，少人教导罢了，想来并非他本愿。”
　　他将花南开抓紧了，拉他在身旁坐下，作出殷勤态度来，问他是哪处人氏，居住何方，姓甚名谁，怎地落魄了。
　　花南开心下战战兢兢，再不敢扯谎，只得如实答了。
　　香香看他神情窘迫，便斜了宋洗玉一眼，道：“你与他非亲非故，无端地关心谁来？”
　　宋洗玉不理会这话，悄声在他耳边道：“你那日敢戏耍于我，如何还敢来永州；既来永州，如何就想不到有今日！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涨红了脸，把头低垂着，半个辩驳的字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香香不明白其中缘由，见宋洗玉似对此人很是上心，趁机道：“他如今身无分文，又无亲无故的，难免入了歧途。你若真喜欢他，何不赏他份事做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身边正少一人答应，做些端茶送水的琐事。只是不知南开心下怎么想？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自己若给他拿捏在身边，不知要受什么苦楚，心下愤恨不已。只是此时形势迫人，他无论如何也不做不得宋洗玉的对手，不敢不答应他，却又不愿就这样答应了他。
　　他此刻便是如履薄冰，小心翼翼地瞧了宋洗玉一眼，犹疑道：“我……只怕做不好，平白惹宋二爷生气。”
　　香香在旁道：“只笑你偏爱风雅，他一个村童，识字吟诗，弹琴拨弦，却是一概不知。你叫他在身边伺候，免不得又要嫌弃，不三五日就要赶他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手上勐地使了劲力，将花南开的手狠狠握紧了，面上却笑道：“我看他便很好，可不敢嫌弃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得手骨都要给他捏碎了，却一声也不吭，只是垂着头，很是腼腆的模样。
　　香香笑道：“南开弟弟，二爷这般青睐你，只怕是推脱不得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得勉强扯出笑来，道：“小的谢过二爷。”
　　宋洗玉这时瞧他一派乖顺模样，忽地一笑，将握着的手松开了，摸上他脸蛋，掐了一把他脸颊的软肉，笑道：“你倒是听话。”
　　花南开暗暗揉着那只惨遭蹂躏的手，任他作为，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满来。
　　宋洗玉知他不喜人掐他面颊，只怕他面上乖顺，心中正不知如何怨恨自己！只是这时他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，倒觉得颇为有趣。
　　他想了一番，解下身上钱袋来，拉过他的手，搁在他手中，道：“你若是再少支用，尽管向我开口，我见了你便觉亲切，只想拿你当弟弟待。”
　　花南开知道他这话不过是在讥讽自己，奈何形势比人强，只能忍下怒火，低声道了声谢。
　　宋洗玉将手摁在他肩上，捏住他骨头，笑道：“何必这样生分，你若看得起我，也叫我一声二哥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敢应承他，道：“你是我主家，不敢乱称唿。”
　　香香嗤嗤笑道：“他这人是最不讲规矩的，他既要拿你当弟弟待，你便叫他一声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难堪至极，当初他便是一口一声“二哥”将他财物哄骗了干净，这时宋洗玉旧事重提，他哪敢再开口。
　　他似是有些懦弱，任香香如何打笑劝说，也只是低着声音，连连道：“我不敢。”
　　宋洗玉似是很满意他这副样子，凑在他耳边道：“南开弟弟，我看你胆子大得很！”
　　花南开快要将头埋到地下去了，他虽无是非观念，到底自尊心强，被宋洗玉这般玩笑，早已是又恨又气，面色通红，呐呐不敢出声。
　　事实上，宋洗玉一向大方爽快，心上并不存事。他虽然生气花南开欺骗自己，可见他到底年幼，只道他不晓事，并没有多记恨他。
　　他之前未想还能碰见他，又见他打扮如同乞儿一般，面色蜡黄，处境算不得好，面上又那般要强，自然更是生不起气，反倒是有些心疼他。
　　只是花南开如今这般浑浑噩噩，四处盗窃混日子，过了今日不想明日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。他明白他聪慧敏捷，不愿见他走了歧路，日后落不下个好下场。更何况凭他三脚猫的身手，四处偷盗抢劫，若是惹了不该惹得人，迟早会吃苦头的。
　　他有意要帮他，却也知道自己若是好声好气待他，只怕又会重蹈覆辙，给此人骗了去。他一时也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，便作出怀恨在心的恼怒模样，也叫他长点记性。
　　这时，酒菜安排上来，花南开就要起身，宋洗玉却不放他走，一面唤人添了双碗筷上来。花南开只得坐住，难得吃上一餐好饭，心中却并不舒坦，如坐针毡，嘴中尝不出半点滋味。
　　吃了片刻，宋洗玉起身出去，香香趁机道：“南开弟弟，你今日倒是好运，碰上这宋二爷。他这人脾气最好，一向不拘小节，待下宽松，你便一时使性冷脸，他也不会恼。我帮你做成这事，现下却要如何谢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恼火不已：“若不是你这女人多管闲事，我怎么会给他捉住！”却不敢发作出来。他明白她这话不过是要跟自己讨好处，他正不想收宋洗玉施舍的银子，随手就将手中的钱袋抛给了她。
　　香香接过钱袋，收在袖子里，靠过身来，细声道：“你日后跟在他身边，替我多多留意着，看他近日却同哪个女子来往密切，也多劝他往我这里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闻得她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气，似是花香，又似是旁的什么，只是分辨不出，却很好闻，不由得暗暗深吸了几口，渐渐缓和了绷紧的情绪，点了点头。

第六十四章 惩罚
　　两人这厢才说定，宋洗玉那厢便走进屋来，理了理衣摆，依旧贴着花南开坐下。
　　吃罢酒席，宋洗玉便借故推辞要走，香香恨他出尔反尔，只是一言不发，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，却不要听宋洗玉说话，把巾子捂了脸，转回屋里，扑倒在床上，不叫人去送他。
　　宋洗玉此番却不买她的帐，并不理会她，才起身要走，便给秀儿叫住：“宋二爷，姑娘在房里哭得伤心，你好歹哄她一哄。”
　　宋洗玉很是无奈，到底不好就这样一走了之，只得叫秀儿看住花南开，转身进屋去。
　　花南开初时只道他很快出来，便未想着走，等了片刻，只道他不会就出来，就央告秀儿，借故要离开。
　　秀儿拉住他不放，两人正拉扯着，就听身后一声大喝：“你往哪去？”
　　花南开吓了一跳，转身看去，只见宋洗玉走将过来，一把将他手捉住，道：“你这小贼机灵得很，只怕是七八个人也看不住你！看来我日后得打副链子将你锁住，不然，指不定哪日你就没了影。”
　　花南开注意到他胸前衣裳湿了一块，腰间佩的香囊玉佩皆取下了，想是都给那女人拿走了，心中只是嗤笑：“想他武功高强，原来也过不了女人这一关，给人支使得团团转，还高兴着呢！”
　　他心里骂着他，面上却要哄着他，哀声道：“二爷，我已知我做错了，我不该骗你，更不该卷走你的财物。你便看在我不晓事的份上，饶我这次罢！”
　　宋洗玉冷笑一声，道：“你不晓事，我看你倒是厉害得很！”他扣住花南开手腕，任花南开如何求告也不理会，拖着他出了院门。
　　丫头牵过马来，他便挟着花南开双腋，将人打横丢上马，花南开翻身坐起，才要动作，宋洗玉已随之上了马，将他困在怀中，低声威吓道：“你再敢动一下！”花南开便绷紧了身子，不敢再动弹。
　　宋府在小西门内的七层坡街，骑马过去，却要半个时辰，到府门，天色已暗了。
　　看门望见着宋洗玉，早迎了上去，却见马上跃下一个面生的小子，被宋洗玉扣住手腕，拉将进去。
　　宋洗玉跨进门，迎面碰见府上管事刘贵，问他：“我娘睡了吗？”
　　刘贵道：“夫人房里倒还亮着，只怕还未睡呢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花南开推出去，道：“这人日后就在府上做事，你尽管使唤他。他这人手脚不干净，最好偷盗主人财物，你记得找人看紧了他，不准他随意走动，更不准他出这府门！”
　　刘贵心下讶异，既然此人品性如此不好，也不知公子买他回来做什么，却也不多言，只道：“是，厨房正缺人手，我安排他去厨房做事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也不多想，道：“也好，只是看紧了他，莫教他偷懒耍滑。”
　　刘贵道：“我给厨房的人知会一声。”便领着花南开往后边厨房去了。宋洗玉进了二门，却去正房给母亲请安。
　　李妈子是厨房主事，专一管各房吃食汤水，见刘贵领了个半大小子来，知道是手脚不干净的，可以随意使唤，便丢给他一把卷了刃的柴刀，让他去院里噼柴来。
　　花南开知道同这些人理会不得，也不多言，接过刀默默在院中噼柴，心下暗暗打着逃走的主意。
　　约噼得有半个时辰，院里垒起的柴堆却只减得一点。他手给刀柄磨得火辣，才直起身喘了口气，便听李妈子骂道：“你这小子又在这偷懒，叫我们一厨房的人等你噼柴来才烧得火么？你今日未噼完这堆柴火，便不要想着睡觉。”
　　这时，一个身穿红衫的姑娘走到厨房来，李老妈忙迎上去，笑呵呵道：“春喜姑娘，你这时候来有什么吩咐？”
　　春喜笑道：“二爷方才回来屋里，夜里要水洗澡，我只能巴巴地过来麻烦妈妈了。”
　　李老妈道：“不麻烦不麻烦，这热水早预备着呢，我这就叫人送二爷屋里去，姑娘先回去等着，在这门口站着，怕给冷风吹着了。”
　　春喜道了声谢，便扬着手中帕子一扭一摆地出了院子。
　　李老妈回身便喊道：“你死人么，没听春喜姑娘说话呢，还不快抬热水去。”走到花南开身后，向他膝弯踹了一脚。
　　花南开没防备，当即膝盖一弯，砰地一声，直直跪倒在地上，手中柴刀也滑脱了手，卡在木头上，甩将出去。
　　他虽然性情阴鸷，到底受过磨难，很是沉得住气，只是在心里记下了，默默站起身来，进厨房灶上打了桶热水，问：“李妈妈，我新到府上，不晓得二爷住在哪间屋子？”
　　李老妈瞧也不瞧他，道：“只这一桶哪够！”唤过一小厮，拿过四五只木桶，都装满了，叫他快快送去。
　　花南开咬了咬牙，恨恨道：“他倒是享受！”便拿扁担挑了两桶水在肩头，他到底劲力小了，左右有些晃动，将水洒将出来。
　　李老妈见了，气得她在后面大喊：“你个蠢货，便不会扶住了。若是怠慢了，有你好果子吃的。”
　　一小厮袖手与他领路，笑道：“你是新来的，不晓得这婆娘整日只会欺软怕硬，莫理她就是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肩头压着担子，两手扶稳了木桶，并不同他答话。他从未干过这等活计，方才噼了半个时辰柴火，手掌已给磨得通红，没了气力。这时才走了一段路，便觉肩膀疼得厉害，就将担子换到左肩，过得一会，又将担子换到右肩。
　　小厮看他磨磨蹭蹭地，免不得有些不耐烦，嘴中嘀嘀咕咕地说他娇气，只好做些盗贼勾当，尽会耍滑偷懒。
　　花南开只不做声，跟在这人身后，穿过一道长廊，转过两道门，便见一个两进院落，却比正院狭窄些。
　　外院两边厢房是奴仆住处，穿过过厅，却在天井浚水为池，四周栽种各色花草树木，池中叠石成山，一龙头自东跃起，龙尾却在西面摆出，水池清浅，却似有蛟龙藏身。两面建楼，正中一个练武厅，厅门紧闭。
　　宋洗玉住在西面，他大哥宋神石住在东面。
　　房前栽了几丛慈竹，竹影亦动亦摇，映于屋墙，窗内灯火昏黄。廊下悬一鸟笼，笼中画眉翠羽微张，往来跳跃。
　　那小厮上去扣门，小声问：“喜春姑娘，敢是睡下了？”
　　门内一道声音说：“外面是谁，可是送水来的？”
　　小厮连声应是，春喜便打开半边门扇，觑着这两人，笑道：“抬进来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将水搬进屋去，春喜掀起卧房帘子，引他进去。却见房中已预备下澡盆，四面屏风遮挡，他将两桶热水尽数倒进盆中，低声道：“另有两桶，就送来。”
　　春喜笑道：“可快些，莫教水等凉了。”
　　春喜送他出门，打趣他道：“你这小子瞧着寒碜，皮相倒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回身去看她，只见她披散着头发，面庞柔美，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，胸脯软绵，腰如杨柳，一时红了脸皮，忙把头低下了，却见地上一双纤足，玲珑如玉。
　　地面铺设木板，幽幽生凉，他不禁道：“姐姐地寒，小心冻了脚。”
　　春喜瞧他那副呆样，笑道：“你好大的年纪，却不想这般不老实，也敢来调戏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忙道：“我不过担心姐姐寒冷。”
　　春喜道：“哼，油嘴滑舌，你只顾盯着我脚不放，还扯什么谎话。”
　　花南开原瞧她美貌，鼓动心思，便拿话体贴她，不想倒吃了一顿骂，早把脸羞红了，抿紧嘴唇，眼神飘忽不定，再不敢看她。
　　春喜如何会将他看在眼中，把双手叉在腰间，道：“你还杵在这里作甚么，还不快抬水来。”
　　小厮在外边候着，自然是看在眼里，回去路上，笑了他一声：“你这小子年纪不大，心思倒不小。”
　　很快，花南开便送过来第二担水，小厮照旧在一旁抄着手，盯着他不放。他将水倒在盆中，已是足够了，再不去春喜一眼，提了桶，退到外间。
　　春喜转过屏风，道：“二爷，浴汤已备下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这时已脱了外裳，只穿一身素色单衣，长发散落肩头。他转过头道：“春喜，你先歇息去罢。方才那送水的奴仆手脚倒还利落，叫他进来伺候就是。”
　　春喜闻言，便生起气来，使性子道：“二爷不让我伺候，只怕是要赶我走罢！我走便是，不在爷跟前碍眼。”她将身一转，掀了帘子出去，见花南开垂手站着，骂了一声：“没脸皮的贱淫才！”气冲冲地出去了。
　　那小厮在外面听见，只道这小子怕要成了二爷跟前伺候的，忙接过花南开手中的木桶担子，笑道：“你好生伺候着，我便先回了。”忙退将出去，将门关上了。
　　花南开如何肯去伺候他洗澡，只是站着不动，心道：“等他喊了再说罢，我为何要巴巴地凑上去。”
　　过了半晌，便听得房中一阵水声，却是宋洗玉在洗澡。他这才悄步走到门前，掀起帘子一角，往里看去，只见屏风后隐隐绰绰一个人影，一旁椅子上搭着几件衣裳。
　　他心道：“他这时在洗澡，我若将他换洗衣裳拿了，趁机逃跑，他总不能光着身子来追我。”

第六十五章 假意
　　他想定了主意，便悄悄摸进去，伸手去够椅子上的衣裳。只是他有些惊忙，并未瞧见衣裳上压着一枚玉环，伸手一扯，玉环当即给衣裳带出，摔落在地，发出一道清脆声响。
　　花南开低头去看，玉环已给摔裂作两半，不禁低声叫道：“真是要死！”他心思转得快，面上立马做出畏缩的模样，小声道：“二爷，我原想替你整理衣裳，不想摔了你的玉佩……”
　　他这番说辞倒也蒙混得过去，果真就听见宋洗玉温声道：“无事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暗暗松了口气，只道此人也好应付，待会便卖乖服软，讨个饶恕即可。
　　他心里转着许多主意，兀自出神，勐听得身后“哗啦”一声，转头看去，便见宋洗玉从浴盆中跨将出来，长发披散，浑身上下湿漉漉地，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水。
　　他从未见过除自身之外的男人身躯，乍一见，又是惊异又是赧然，匆匆看了一眼，只觉得什么也没瞧真切，却又似什么都瞧真切了，很是脸热，忙低了头，不敢去看。
　　宋洗玉瞧他很是窘迫，不禁扬起嘴角，微笑起来。但很快他便敛起了笑容，冷声道：“过来替我擦身子。”
　　“是——”花南开拿过架上的巾帕，走近去，低眉敛笑，一派温顺模样，替他细细擦去身上水珠。
　　手顺着腰腹慢慢下移，到了那个物件，只觉窘迫地很，怎么也不敢、不肯去碰，憋得脸都红了，犹疑了半天，就将手垂在身侧，呐呐道：“擦……擦完了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原不过是要捉弄他一番，折一折他的傲气，不想他果真忍着性子，乖顺地上前服侍，登时有些赧赧，只道自己不该挟一己之私而为难他。
　　这时，花南开低头站在他身前，眉目低垂，一时间水雾朦胧，犹如美人如花隔云端一般，飘飘渺渺，可望而不可亲。
　　他似乎做不惯此事，很是难为情，耳朵尖都热了，染上一点红色。宋洗玉垂眼看着，脑海中竟冒出些不着边际的念头，便也跟着红了脸。
　　他心上想得是：“他若也同我一般心思，又是这般的容貌，若他……勿说钱财，我只怕连命也要给他骗了去……”
　　他这般想着，便觉得有些心猿意马，假意咳嗽了一声，道：“去拿寝衣来替我来穿上。”
　　等花南开背过身去，他忙伸手到盆中，舀起一捧水拍在脸上，心道：“定是方才喝多了酒，有些上头。”
　　花南开拿过寝衣，就要给他穿上，宋洗玉却不敢再要他伺候，自己拿过衣裳披上，系紧了衣带。衣裳宽松柔顺，倒也看不出端倪。
　　花南开如何知道他心中想法，尚胆怯着呢，只是要讨好他，小声道：“二爷，我去将水倒了罢。”就要去抬澡盆。
　　宋洗玉自母亲房中请安回来，便在屋中苦苦思索，倒果真叫他想出一个制花南开的法子来，此后就能一劳永逸，叫花南开再搅不起风浪来。
　　他故意叫花南开留下伺候，便是要趁机试试他这法子。
　　他见花南开这时在他跟前倒是乖顺听话，便有些犹疑，转而又想起他当初欺骗自己，也是一派天真可爱，瞧不出半点端倪来。
　　想到此处，他又狠下心来，决心再不心慈手软，也叫他好好吃顿教训。
　　听见花南开这话，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拍，道：“不忙，你且坐。白日里人多嘴杂，我未能细细问你，此刻没有旁人，正好说话。”就搬过两把椅子在茶几前，坐下了，手指点了点另一把，道：“你也坐着。”

第六十六章 乖顺
　　花南开见他神情严肃，只怕是要追究前事，顿时忐忑起来，呐呐道：“二爷，你若生气，尽管骂我打我，我站着受罚就是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沉吟道：“你年纪小小，就已是劣迹斑斑，坑蒙拐骗偷，无有不为。我若是就此揭过去，放纵了你，你是个无人教导的，只怕日后更是胆大妄为。”
　　花南开早说惯了，张口就来：“我知道错了，我日后再不敢了。二爷，你便饶恕我罢……二爷，你不晓得，我爹娘去的早，家中钱财俱给伯父叔父分干净了，我去找他们理论，反遭他们一顿毒打，你瞧我身上的伤……”他一手卷起袖子，就伸在宋洗玉眼前，给他细瞧。
　　宋洗玉瞧他手臂上果真有许多疤痕，新旧交叠，心下很是惊讶，一时又心软下来，只道他是吃过许多苦的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神色松动，忙道：“我也是没法子才去偷去抢的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给他这一番诉苦，眼见就要松口，却想起此人惯会撒谎讨好，立即硬起心肠，推开他的手，道：“我不必瞧，谁知你是不是偷窃不着，反给人捉住打伤的。你也不必向我哭诉，骗我一次也罢了，今日却还要来我身上偷窃，叫我抓住，只怕你是惯犯。你嘴中的话，我是不敢信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惊愕地望着他，不想他竟这般精明起来，却还要辩驳：“我并不是——”
　　宋洗玉打断他：“好了，你若真心要改好，便在我这府上做工抵罪，并无工钱与你，只是有口饭吃。如此既全你饱腹之欲，又免你偷盗之债，你意如何？”
　　花南开好似羞愧得狠了，将头低垂着，恳切道：“我已知我做错了，不管二爷要罚我什么，我都不敢有怨言。只是……不知二爷我要做多少时日？”
　　宋洗玉思想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嗯……你年纪轻，尚有悔改的余地。若罚的时日短了，只怕你不记教训，便罚你六年罢。此后，是好是歹，我再不干涉。”
　　花南开转了转眼珠子，心道：“他说六年我便要在这老实待上六年么，便暂且答应他，想必过不了几日，他消了气，对我便不那么上心了，那时再逃岂非容易。”便道：“二爷，此事本就是我的过错，我愿在府上做上六年，任你驱使。”
　　宋洗玉神色颇为严肃，不见一丝笑意，抬眼瞧了他一阵儿，好似要把他心里的话看出来，淡淡道：“你最好是心口如一。”
　　花南开信誓旦旦道：“我若有半句不实，便叫我不得好死。”
　　宋洗玉声音轻了，含了关切的意味，道：“你年纪小，才敢这般说。只是这誓言之事，却是说不准的，日后还是莫乱立罢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道：“你还是坐下罢，我去倒杯茶来，也好醒醒神，我还有些话要同你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去倒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急甚么，你又不知茶叶放在何处，日后有你做事的时候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得坐下了，心道好歹蒙混了过去，只要忍段时间，找个时机逃走便是了。这时便是受点苦也不算甚么，总有他讨回来的日子。
　　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。
　　他沉着气，只将怨恨搁在心底，面上却半点也不显露。
　　可叹的是，他这时并不明白宋洗玉的苦心，宋洗玉亦不明白他背后的缘由。
　　人心若梦，虚实难测。庄公不知其梦蝶与蝶梦庄公何为真，何为幻。
　　非己不能度己心，世无其二。
　　过不多时，宋洗玉端了两盏茶回来，递过一盏给花南开，道：“随意煮的，权为解渴，没那么讲究了。”

第六十七章 妙手
　　花南开将茶盏拿在手上，见茶水澄黄，几片茶叶子上下浮在水中，轻盈透亮，倒真觉得有些渴了，只是茶水滚烫，尚入不得口。
　　可气的是，他愈喝不上这口茶，愈发觉得口渴，忍不住凑近杯口，鼓起腮帮子，对着茶水勐吹气。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这也急不得，过会便凉了。”就把手边茶盏搁下。
　　花南开只道他笑自己举止粗鲁，便垂了头，神情有些羞恼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宋洗玉问他：“你拿了我的书，又偷走我的剑，后来怎样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剑给卖了，书也给烧了火了。”他说了半句实话，半句谎话。
　　宋洗玉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书就算了，我是记熟了。那剑却是拜托冯元春师父费心铸造，他如今已不给人铸剑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冯元春是谁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他是铸剑师陶微唯一的弟子，铸剑技艺精湛，世上少有能胜他的，便是皇家工匠，也不及他。这陶微更是……唉，我同你说这做甚么，你又不懂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二爷，我是不懂，你说与我听，我便懂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为何要说给你听，你不必在我跟前装乖卖巧，我可不吃这一套。”
　　花南开几番在他跟前扮可怜都给挡了回去，不想他此次竟是油盐不进，便歇了心思，再不去费力讨好他。
　　他见手上茶水似是凉了些，便咬着杯口小心啜饮了一口，已不烫舌，便一气喝干了，连那几片茶叶也嚼碎了，咽进肚子。
　　宋洗玉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，只觉可爱得紧，恨不得就要上手，掐一掐他腮帮子。只是他明白此人并不似表面柔弱，并不想惹火了他，便未如此行事。
　　他接着方才的话道：“你若是行事老实，日后有什么事，也不必有顾忌，自可来问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抬起头来，应道：“嗯，我记着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方才听你问起陶微，记起一件旧事，你若是知道此事，想来就能明白何事可为，何事不可为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还请二爷赐教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江湖上有一句话广为流传，不知你听过么？”游云随影南侠客，棋绝妙手双隐人”，这话前半句说的是”游云随影”两位南地的侠客，一贯行侠仗义，济弱扶倾；后半句说的是”棋绝妙手”两位隐士，最好周游江湖，救死扶伤。前者我无缘见得，后者却有幸相识。
　　“这两位是一对夫妻，一名圣老头，一名寿老妇，两人师出同门。圣老头精于岐黄之术，也善制毒，寿老妇却半路上跑去专研棋艺，将医术药学都荒废了。据传，她与一山野村夫约斗博棋，却因棋艺不敌对方，一时气血上涌，吐血而亡。他们夫妻只有一子，其子年少而折，余下一女。
　　“圣老头脾气古怪，江湖上求他救命的人不计其数，求他一副毒药的人也是数不胜数。他不堪其扰，曾立下誓言，”我圣老头此生不救会武功的人，不交毒与不会武功的人”。此言一出，偏有人要试他的真假，以其孙女性命相挟，要他违誓救人。圣老头不受此人胁迫，亲手毒死其孙女。此后，他孤身一人，再无人可以用至亲性命威胁他。
　　“你此刻只怕在想，此人未免太歹毒了些？”

第六十八章 下毒
　　宋洗玉已缓和了神情，不似方才严正，面上也含了些许笑意，目光柔和，望着眼前听得入神的人。
　　花南开下意识地点点头，又忙摇头道：“他为不违背誓言，而杀至亲，确实有些过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可偏偏是他，游走于市井乡野间，为贫苦人看病发药，分文不收。却又将制成的毒药高价卖给武林人士，换成药材，救济他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中有些想不明白，又有些想明白了，感叹道：“他既善且恶，敢作敢为，我倒有些佩服他。若是可能，我真想见见此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惊奇地望着他，道：“你果真这样想？”
　　花南开却垂下了眸子，不知在思想些什么，并不答话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此事还未说完呢，早年间，我父亲曾在岭南遇见他，他那时身无分文，却犯了酒瘾，爹爹便替他付了酒钱，因此有了来往。一日，他到永州来寻我爹爹喝酒。我爹爹和兄长在聚义盟，是我招待的他。
　　“我那时也是你那般年纪，对他的举止行事觉得疑惑，便问他，为何杀至亲，为何救世人。他回答我说，想杀便杀，想救便救。誓言一事，也是随口立下，并无不可违理，只是随心行事。此人生性阴狠，却又率真如稚子，实是矛盾至极。”
　　花南开喃喃道：“想杀便杀，想救便救……”眼中渐渐露出一种痴迷的神采来，好似这人将他心中道不明白的部分用这简单的八个字便道尽了，一矢中的。
　　宋洗玉并不看他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，露出一种放松的神态来，缓缓道：“我那时问他，世上最厉害的毒药是什么？他说，世上最厉害的毒药往往不是一击致命的，而是吃下了，永远都不会死，却随时都可能死的。
　　“唯有此种毒药方能”毒”在人心，而不是人身。肉体易死，人心却难控。
　　“他告诉我，他已研制出一种名”香蛊丸”的毒药，常人吃了，必须每一月服用三颗解药压制毒性，不然，不出半个时辰，必腹痛难忍，肠穿肚烂而亡。但若是按时服用解药，于身体却无半分妨碍。
　　“我不信世间竟有此等毒药，便向他讨要。他说，此毒若是卖与旁人，必然价值千金，但与我，他分文不取。
　　“他行事率性，立即将香蛊丸与其解药的配方给了我。你要知道，他制毒万千，一种毒药只会卖给一人。所以香蛊丸只有我手上有，独一无二。可惜的是，我迟迟找不到用这毒的机会，直到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听到这句话，心下暗觉不妙，忙道：“那是二爷心善，所以用不到它。”
　　宋洗玉却勐地站了起来，走到花南开跟前，面上神情有些神秘，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他。
　　花南开忙站起身，不安道：“二爷？”
　　宋洗玉却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茶盏拿过，里面的茶水已饮尽了。
　　他笑道：“但凡吃下香蛊丸，便会立即发作，初时，腹部会隐隐作痛，最终愈演愈烈，痛彻骨髓，若不服下解药，便会肠穿肚烂，慢慢痛死过去。”
　　接着松开手中杯盏，只听啪地一声，杯子碎落在地。花南开弯起了背嵴，迟缓地低下头，看着脚下那一堆碎片，脸色渐渐变得苍白，抽尽了鲜血。
　　他隐隐觉得肚子有些疼痛，只是难以置信，望着宋洗玉道：“二爷……你……在同我开玩笑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并非要害你性命，只是你这小子太过狡猾，心思深沉，若非如此，恐怕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。”

第六十九章 逼迫
　　就自身边取出一个小玉瓶，递到花南开眼前，道：“这是解药。你若是安分些，我自然不会故意为难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扯出一丝笑来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手中的玉瓶，似笑非笑道：“好呀，真好呀，二爷，你真好呀！”
　　他这声说完，勐地纵身扑上去，右手向他手腕抓去，另一手两指弯钩，自右手后由下扫上，直戳宋洗玉双目。
　　宋洗玉料想他必不会就此服软，当即将手中玉瓶抛出，身子微侧，右手随他攻势迎上，掳住其前臂，稍一用力，便封了花南开后招，一个后拉，花南开便撞在他怀中，手臂给折在后背，不能动弹。
　　他这几招迅捷至极，玉瓶给抛起，才要落下，已给宋洗玉接在手中。他单手制住花南开，一手倒出瓶中解药，压在花南开嘴间，冷声道：“张嘴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咬紧了牙齿，恶狠狠地瞪着他。
　　宋洗玉见他这幅模样，不由得叹了口气，软下态度，轻声道：“张嘴，你不要同我犟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不得这话，喊道：“你放开我！你这蠢狗、死猪，你给我去死！”
　　宋洗玉更是听不得他这话，一手掐住他的下巴，掰开他嘴来，两指夹住药丸，抵着舌头，将解药推到他喉间，逼他咽了下去。
　　“唔唔……”花南开喉间发出模煳声音，眼里盛着怒火，一副绝不甘休的模样。
　　宋洗玉见他已将解药咽下，再吐不出来，便松开了掐住他下巴的手，不防花南开抬起脸来，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，笑道：“你这蠢货，你不干脆点杀了我，我迟早要你死在我手上！”
　　宋洗玉一番苦心，却讨不到半点好处，便是他脾气再好，也有些生气，怒道：“就你这三脚猫功夫，还不够我看的。你这般不思进取，投机取巧，想杀我，倒不如早些投胎去的好！”
　　他不想再与花南开作无谓争辩，便点了他的睡穴，使他昏睡过去，将人抱起，安放至床上，又替他盖上被子，四处掖紧了，转身出了屋子。
　　时近冬节，屋外勐地起了冷风，天边星月尽隐没不见，四下里黑魆魆的，只见院中高木，簌簌落叶。
　　不一会，便听得滴滴答答一阵儿响，却是雨水打在檐间瓦上。天井间的池面亦泛起阵阵涟漪，枯荷随风摇曳，孤弱无依。
　　宋洗玉在檐下站了许久，望着这冷雨，心下也有些冷冷的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郁结于心。
　　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，我又何必这般花费心思在他身上？”他问自己这话，心里未免有些沮丧。
　　他这时给冷风吹凉了心思，不愿再去多想，转回屋睡了。
　　翌日，云收雨霁，天边已白。
　　花南开朦胧醒来，只觉自己给人搂着，压着心肺，有些喘不过气来。他侧脸看去，便见宋洗玉睡在外侧，唿吸轻浅，轻不可闻。
　　他这时虽较昨夜里冷静稍许，心头到底还是烧着一把怒火，恨不能立时杀了宋洗玉解恨。
　　因怕惊醒了宋洗玉，便轻轻将他的手臂拿起，搁在他身前。又坐起身来，四下里一瞧，勐见西边墙上挂着一柄长剑，心想：“我这时杀了他，管他毒药解药，先出了我这口恶气再说！”

第七十章 心软
　　于是掀开被子，轻手轻脚地摸下床，走过去，将剑取下，拔出来拿在手上，又走到床前来。他抬起剑，剑尖对准了他眉心，又想：“人的头骨硬，凭我的力气，只怕不能一剑取他性命。”
　　他便将剑下移，对准他心口，心想：“我昨夜便已说了要取你性命，你却这般自大，还要我睡在你身边，便是死了也是活该！”
　　花南开举起剑来，就要刺下，勐地又想起那日他在枫树林救下自己的情形来，心道：“先前这人与我素不相识，就要认我做弟弟，教我点穴功夫，待我倒是很好。”
　　又看他睡得沉稳，眉目安静，一时间竟软了心思，再下不去手，不禁小声嘀咕道：“算了，我如今性命尚且在他手上，杀了他也无济于事，待我将解药骗来，再杀他泄恨也不迟。”就将剑收在鞘中，小心放回原处。
　　这时，听见有人敲门，花南开走到门前，只见门**着春喜姑娘。
　　她见了他，很是惊讶，道：“你怎么在二爷房中？”
　　花南开已打定主意，在拿到解药之前，要在这府中低调行事，不去招惹他人，便微垂头颅，言辞恭敬，道：“回春喜姑娘的话，二爷夜里要人服侍，我便留下了。”
　　春喜早瞧着他面目清秀，这时只道他定是与二爷勾搭上了，不然一个厨房做事的奴才，哪里能来二爷屋里伺候，不觉火上心头，使力推了他一把，骂道：“走开，你这蠢货！你不过伺候了二爷一晚，少在那里沾沾自喜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这人未免太泼辣了些，心道：“只怕不是个好货，日日只想着伺候这姓宋的，怕早就床上伺候了罢，我可不敢同你争。”
　　春喜进了里屋，见宋洗玉还睡着，又走出来，见花南开还在原处呆站着，把双手叉在腰间，道：“你还杵在这里作甚么，还要我来请你不成，不然等二爷来伺候你？”就唤他去厨房泡茶烧汤来。
　　宋洗玉睡在里间，早给她吵醒了，喊道：“春喜，你这丫头又欺负谁来？”
　　春喜听见这话，气冲冲走到里间，指着宋洗玉道：“二爷，我不过让他去烧茶来，你就这样维护他，只怕这屋里没我站的地儿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如今年岁大了，终究要嫁人，不好总在我屋里。”
　　春喜撒起泼来，道：“我不听这话，这一世我就服侍二爷。”
　　宋洗玉拿她无法，苦笑道：“你跟着我有什么好处，我不想耽误了你。我听你妈妈说已给你定了人家，过了年节，你便回家去罢。”
　　春喜扑簌簌落下泪来，道：“二爷，你就这样急着赶我走，我不要嫁人。二爷，你留着我罢，你身边总要人伺候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实在做不来这恶人，不去接她这话，道：“我这时想吃胡麻饼、莲藕粥，你去厨房说一声。”
　　春喜一口气堵在心头，只是闷闷不乐地去了。
　　此后，花南开依旧在厨房做事，很少往前边院子来。宋洗玉却是整日清闲，时常有朋友寻上门来，不是这家吃酒，便是那家唱戏。他又有山水之癖，相约着各处游玩，或独赏烟霞，终日不见人影。
　　不觉间，寒冬已过，早到早春时节，草长莺飞，花红柳绿。春喜嫁出府去后，花南开便搬在西院，临着宋洗玉屋子的一间耳房内住。

第七十一章 赠花
　　一日，宋洗玉问他：“我教你的点穴功夫，你还记得几成？”
　　花南开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，便没有回答。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你当初喊着要学，怎么如今倒是不上心了？我看你平日也无事，既然学了，就不要荒废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语气颇为温和，便也笑道：“我只能再请教请教二爷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不敢。走，上练武厅去。”揽过花南开，走到练武厅上，摆出一木人，上头标绘诸穴。他将穴位一一指与花南开看，又点出何为生穴，何为死穴，何以正经脉，何以推气血。
　　花南开用心记下，日日勤学苦练，不过月余，便是闭眼也能点中全身诸经百穴。
　　只是传授这门功夫，免不得要指点周身学位，肌肤相亲。宋洗玉原就喜他性情坚韧，少年貌美，时日久了，就把早先从他身上讨来的苦头忘了，一心只看到他的好来，爱意由淡转浓，愈发深陷了。
　　花南开这些时日到底乖顺，他是个思虑颇多的人，行事比旁人谨慎几分，更能看清宋洗玉的喜好，又会投其所好，自是将宋洗玉哄得服服帖帖。
　　只是宋洗玉旁的事都可以依他，唯独香蛊丸一事，死活不肯松口。
　　不觉间已到十月，正是炎热初退、秋爽媚人时节。
　　这日夜间，花南开勐地坐起身来，只见窗前落着半扇月光，一阵凉风卷入，吹冷一身薄汗。
　　门外沙沙作响，听见是宋洗玉轻声说话，不知嘀咕着什么。他起身去开门，就见宋洗玉倚着门框，身上穿了一件天青褶子，帽子却给拿在手中，胡乱散着头发，一手背在身后。
　　他给这人吓了一跳，问：“你还不睡，跑到我房前站着做什么？”
　　又迎着月光仔细看他，却见他面上红红的，眼神朦胧，想必是喝多了酒，就接过他手上帽子，道：“二爷去哪里吃酒，怎么这时候回来？”
　　宋洗玉一手搭住他肩，半个身子靠将过去，笑道：“东门内南池的秋海棠开了花，绰约可爱，可惜你不同我一处，就想着叫你看一眼。”说着，将支秋海棠递在他眼前。
　　花南开没见过此花，就接过手来，观其颜色颇媚，放在鼻尖轻嗅，也有一阵淡淡的清芳。他心上有些高兴，道：“这花好看。”就在屋里翻找出一个瓦罐子来，倒些水在其中，把花枝插进去，摆在床头。
　　宋洗玉见他同花站在一处，就要打趣：“此花肖美人，却万万不及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言语有些荒诞，斜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二爷醉着呢，我替二爷弄碗醒酒汤来，你早些睡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道：“不麻烦你了，不过几杯清酒，不碍事。”就脱了外袍，随手丢在衣架上。
　　花南开看他一副就要睡觉的架势，好笑道：“二爷不回自个屋里睡？”
　　宋洗玉以手扶额，道：“我这时倒觉得有些头疼，也懒得走路，只想好生睡一觉。”就倒在床上不动弹了。
　　花南开拿他无可奈何，把门掩上，就坐在床边，替他盖好被子，道：“二爷若真要睡，就安分些。每每你拉我陪你睡觉，总将手脚搭我身上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”过了半晌，也不见宋洗玉应声，好似睡的沉了。
　　花南开便上床在外侧躺下，才闭了眼，宋洗玉就翻过身来，手搭上他腰，笑道：“你总在这屋里练功，有什么乐趣。这时节凉爽，不若同我去登东山，看一下山上风景。”

第七十二章 悸动
　　花南开倒是觉得奇怪，道：“二爷倒是每日玩乐，于武学上总不用心，老爷夫人就不见责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你不晓得，我武功到此境界，已是难有增益，又何必困在这一室之内，徒增烦恼。”
　　花南开学武日短，看不出他境界深浅，只道：“人外有人，山外有山，二爷何不去江湖上历练一番，或能有所突破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这江湖事纷扰太多，一踏进就抽身不得，怎比得娱乐山水，惯听啸月潮风来得有趣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：“你是个富贵闲人，来去自由。却不像我，仇恨在身，片刻也不敢放松。”面上笑道：“二爷倒是会找清闲。”
　　宋洗玉嘟囔了一声：“不及你清闲。”便闭了眼睛，唿吸渐渐均匀了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睡熟了，轻轻将他手从身上拿开，翻过身睡了。
　　窗外风清月明，自是一夜无梦。
　　又过了半月，花南开要上街买些物事，才走到门首，就见对面屋檐下立着一个丫头，向他招手，道：“花哥哥，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走过去，认得是香香身边的丫头秀儿，问她：“你家姑娘近日可好？”
　　秀儿道：“姑娘倒好，只是二爷许久不去看望，心上难免记挂，今日急急催我来请二爷，我见大门关着，就不敢叫，正不知怎么办呢，可幸见着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这几日不在家中，你过几日再来罢。”
　　秀儿道：“姑娘也念着哥哥勒，既然遇见，也请你到姑娘那里喝杯酒。”不由分说，就拉他往河街去。
　　香香心上害着相思，把眼儿望穿，只盼着宋洗玉来，奈何天不遂人愿，只不见冤家人影，却把花南开盼来了，如何不失落。
　　只得勉强堆上笑脸，安排下一桌佳肴点心，请花南开坐下。吃过一回酒，香香才问：“二爷近日有甚么事情，连影也不见他一个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一向在外面，我不跟他出去，并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看他定是又恋上了别个人，一时给缠住，脱不得身罢。”香香笑了一笑，递酒过去，“咱们且喝酒，不去说他。”
　　花南开接过酒来，只是沾了沾唇，便放下了，道：“我跟在二爷身边，倒没见他有别的情人，也许是一时事多，想不起你。”
　　香香本来无事，见他又提起此话，禁不住落下泪来，忙别过脸去，拿巾子擦拭。
　　花南开眼中最瞧不得女人落泪，忙哄她道：“凭香香姐这般姿容，不说二爷，又有哪个不爱你？”
　　香香舒过手来，掐住他脸，笑道：“看你小小年纪，也会说甜言蜜语哄人？”
　　花南开瞧她手指纤细，指甲染得艳红，心上便有些躁动，受了蛊惑一般，也不去恼怒她，反把脸凑近了，笑道：“小人不过实话实说。”
　　香香瞧他笑吟吟的脸儿，只顾哄自己开心，心上虽嫌他穷酸，也爱他俊秀，便把脸贴将过去，口吐兰香，笑道：“你也是个傻子，懂得甚么？我与二爷相识也有三年五载，甚么不明白，他自有心上人，怎会来牵挂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贴着她温软身子，又闻得一阵芳香，只觉得心神恍惚，半点不敢动弹，道：“既如此，他又何必来招惹姐姐？”
　　香香闻言，嗤嗤笑道：“你果真是个傻的，他自做他的嫖客，我自做我的娼妓，各安本分，有什么干系？你难道不知他的性子，一向是个风流的主，见了佳人就是命。”

第七十三章 恼怒
　　花南开听了这话，勐地清醒过来，将香香推开，敛了笑脸，道：“我只晓得戏子无情婊子无意，只是不想姐姐倒有几分痴情，便是晓得他依靠不住，仍将颗真心栓在他身上。”
　　香香听他这样讥讽自己，勐地变了脸色，却也不好发作，咬紧了唇，道：“你倒是无情，得了好处，便记不起我这牵线人了，把话说得这样难看。”说着，便流下泪来。
　　花南开心上本就怨她当初多管闲事，这时听她提起，更是恼火，任她哭得梨花带雨，也只是冷眼看着，无动于衷。
　　香香凄凄道：“你当我自愿干这苦营生，一贯儿笑脸迎人，背地里愁苦。我一心儿想觅得良人，脱了这苦海，可笑这世上男人，不过爱我颜色，拿我消遣，如何有半分真心？我明知一腔真心，只是空付，可见了二爷，便甘愿入了火坑，平白惹一番伤心。”
　　花南开假意笑道：“香香姐这话，是要我替你二人撮合么？”
　　香香伸过香软纤细的手，将他手心捏住，面上笑得妖媚，软声道：“我不敢有此奢望，只想南开弟弟替我捎句话，让他来看看我，便知足了。我听人说，他爹爹有位结义大哥，叫做景武驰，生有一个女儿，小他十岁。两人早早地就定下婚事，只是这妹妹年纪忒小，不等她及笄，景家便生了变故，不知去向。”
　　花南开倒是记得景武驰，知道是小山的父亲，想来宋洗玉的未婚妻子正是小山，心上只觉得好笑：“小山那样冰冷的一个人，却碰上这样一个风流丈夫，倒时候二人住在一处，也不知是个什么情景。”
　　香香又道：“你想那景家女儿失踪时不过五六岁年纪，两人能有什么情谊。我便是想着二爷心上无人，才对他情根深种，深陷其中，哪知他心上却另有他人。唉……
　　“那姑娘出身名门正派，与他正是登对。似是惹了什么厉害人物，二爷将人藏在别院，谁人也不知。
　　“我那日去寻他，也是凑巧碰见，知道了此事。我看他二人情投意合，心上气不过，故意与她作对，当着她面与二爷亲近，谁知这姑娘瞧着温柔，性子却烈，竟然不告而别了。二爷也不敢声张，只能悄悄地寻人，却再没能见到她。”
　　她端起酒杯，喝了半盏酒，突然叫了一声：“哎呦，这事二爷不让我告诉旁人，我怎么就忘了。南开弟弟，你是二爷身边的，告诉你也不打紧，只望你不要声张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：“只怕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。”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香香姐这般叮嘱了，我定不会乱说。”
　　他早已坐不住了，更是懒得听宋洗玉的风流韵事，便搁下筷子，就要起身告辞。香香挽留不住，忙取过花笺，写上几个字儿，托他捎给宋洗玉。
　　花南开收了，回去府里，照旧不见宋洗玉的人影，他也乐得清闲，到花园练了几套拳脚，便回房睡了。睡到半夜，又听见宋洗玉摸进房来，他懒得起身招唿他，只作假寐。
　　宋洗玉却是轻车熟路，径自走到床边，衣裳也不脱，一身的酒气，就在外间躺下。
　　花南开日日耐着性子伺候他，心上早不知积攒了多少怨气，恨不得立刻让他断送了性命才好。他这时胆子上来，伸过脚去，就将这醉鬼踢下了床。
　　那人却醉得煳涂，只“哎呦”叫了一声，就伏在地上不动弹了。
　　花南开怒道：“你日日半夜里喝酒回来，还要我爬起来伺候，怎么不喝死了去！”
　　那人却一声话也没有，早在地上睡熟了。
　　花南开懒得理会他，闭了眼安心睡了。
　　月影西斜，夜凉风静，却是一夜无话。

第七十四章 情痴
　　翌日，花南开唤醒宋洗玉，故作讶异道：“二爷，你怎么在地上睡着了？”
　　宋洗玉只觉头疼地厉害，扶额道：“我昨夜似是喝了许多酒，记不清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扶他起身，替他拍落衣上灰尘，关切道：“二爷日后还是少喝些酒罢！这夜里风冷，你便是钢筋铁骨也不该在地上睡。只怪我睡得死，也没听见动静。”
　　就赶他回自己房中，给他换过衣裳，打水梳洗了，又取了醒酒汤来，催他喝下。
　　宋洗玉看他走进走出，脚不沾地，竟找不到半分与他说话的空隙，便在桌边坐下，喝了几杯清茶下肚。
　　不一会儿，花南开往厨房拿过饭菜摆上，催他吃了。
　　宋洗玉拉他坐下，道：“你莫走，就在这吃了。我这时头疼得很，并不想吃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得坐下了，才拿起筷子，便想起昨日公玉香香找他的事，忙站起身来，道：“昨日见着香香姐，她托我稍几个字给二爷，我去取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坐下吃罢，待会去拿也不迟。”
　　花南开复坐下，匆匆吃过饭菜，便将碗筷收拾了，问：“二爷，我见厨房有荷花糕，你要吃点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摆摆手，道：“不必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便退将出去，过了片刻，又取了字笺回来。上面写得无非是“寂寞闺帷，日夜盼君至”云云，一派痴情怨语。
　　宋洗玉粗略扫了一眼，就将字笺搁在一边，神色更添愁苦。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二爷不去见她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叹道：“我实在不愿去见她。我每每给她拉去，恨不得先将自己灌醉了才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觉得奇怪，问：“二爷既然这般不爱她，又何必去招惹她？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摇头，道：“你听信她的话，只怕心里正骂我无情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小的不敢非议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手肘搁在桌上，杵着半边脑袋，眼睛慢慢移上去，望着他，问：“南开，你近日怎么就这般顺从？”
　　花南开懒得理会他，心想：“这人脑子果真是有些毛病，一时喜我老实听话，一时又嫌我太过顺从。我为何被你拘在这里，难道你心里就不明白，反倒来问我！”
　　也就不接这话，笑道：“二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，我就先退下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慢着，我还有话问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二爷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　　宋洗玉眼神忽地涣散了，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，吞吞吐吐道：“南开，我……我心上有一桩烦心事，我想了许久，总是没有结果。”
　　花南开耐着性子道：“二爷为着什么烦心，小的或能为你分忧？”
　　宋洗玉依旧望着他，神色痴痴，只是张着嘴，却未吐出半个字。
　　“我看二爷是失了魂了，只瞧着我做什么？”花南开颇觉好笑。
　　宋洗玉移开目光，望着窗外青竹，低声道：“我心里喜欢一个人，他却半点不将我看在眼中，待我只是虚情假意。我以为自己看得明白，却不知怎地，总是想着他。”
　　花南开想起昨日公玉香香与他说的那番话，心道：“难道他说的是那位不辞而别的女子不成？只是听香香姐那番话，那女子倒像是遭赤城派追杀的谷采江。”
　　他听宋洗玉为着一个女子忧心买醉，一面觉得他有些情痴，一面又在心里觉得好笑，问：“二爷说的，难道是赤城派那位谷姐姐？”
　　宋洗玉立即道：“自然不是她，你怎么……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？”

第七十五章 抄书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是香香姐告诉我，她说你心里记挂着一个女子，那人不辞而别，至今也未有消息，我猜是谷姐姐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那是公玉姑娘胡乱猜的。谷姐姐那时在我别院暂时安身，给她撞见，她怕给我惹来祸患，悄悄离开了永州。
　　“我怕公玉姑娘说将出去，给赤城派注意到，只好央她替我保密。她拿捏着此事，总是缠着我不放，我实在无心应付她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原来如此，我还道二爷真喜欢谷姐姐呢。”
　　宋洗玉无奈道：“我喜欢她做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便有些好奇，问：“那二爷说的又是谁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了笑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，问：“南开，你如今多少年岁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十四。”
　　宋洗玉若有所思，苦笑道：“十四……却还小呢，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。等你日后有了心上人……才明白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这话，好似看他是个孩子，不屑与他多说，便生气道：“二爷，那你就自个在心中慢慢想着罢，我是小孩子，不明白这事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上有些惆怅，说不上伤心难过，只是拿起了，放不下。他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只是对着花南开，却半个字也不敢说，便拍了拍他肩膀，道：“好，你下去吧，我也想再睡会儿。”
　　花南开巴不得呢，忙退出去了。
　　光阴易逝，又早过了月余，正值寒冬时节。这一日，只见得寒风凛冽，乌云积压，花南开掩了门窗，见案前放着一册《白氏长庆集》，就拾起来看，挨字而识。
　　才看过几行，就听见屋外有人来，走将出去，却是外边使唤的小厮，道：“吴三叔在过厅等着见二爷哩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这会正午睡呢，他有甚么要紧事？”
　　小厮道：“倒是件紧要事，早先二爷听得有位姓孙的先生写了部史书，内容详实，见解独到，就要寻来看，可惜此书并未刊印，只在士人间传阅。吴三叔辗转许久，才拿到这部史书的手稿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倒不知二爷爱看史书，你叫他等着罢。”说完，走到卧房去，把宋洗玉叫醒了，将话告诉他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正想着这事，他来得到巧。”一面叫花南开服侍穿衣，走到过厅去。
　　那吴怜在上首坐着，见宋洗玉进来，忙起身道：“宋兄弟，多日不见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让他坐下，道：“听说你拿了书来，快叫我瞧瞧。”
　　花南开递上茶水，走到边上立着。
　　吴怜将手稿递给他，道：“那人知道是你要，才宽限了三日。若是别的，也说不动他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手稿交花南开收下，笑道：“我抄完便还你，不叫你失信。”就安排了酒饭管待，又另拿出二十两银子谢他。
　　吴怜推拒不收，宋洗玉道：“你替我做事，我本该谢你。你若不收，日后再有事，我也断不敢来央求你。”吴怜这才收下银子，笑着走了。
　　宋洗玉才回屋里，就在案前坐住，铺展纸墨，抄下一页，就交花南开检查别字，或有错漏之处，就要立即补上。花南开学书日短，其文通俗易懂，倒也看得明白，或见字句生涩难懂处，就要问上一二，叫宋洗玉解释明白。

第七十六章 降雪
　　这一抄，就是半日。外间天色昏沉，花南开点上灯盏，在一旁道：“二爷先睡罢，明日再抄也不迟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若困了就先睡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若是手酸，我替你抄几句。”
　　宋洗玉闻言，轻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可不敢劳烦你，若教我家大人知道，怕是不放过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这话说得不真，也知道自己的字入不了他眼，便不做声，静了半晌，才道：“这书原不是你要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爹酷爱读史，待他回来，我正好送他解闷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再问他，转过身，将火盆添足了炭，拨弄得火热，就掩上房门，出了屋子。才抬头，便见漫天飞雪，纷纷扬扬洒落下来，静谧无声。
　　他走到天井里，沿石阶下到水边，池水清冽，细雪沾水即化，不留痕迹。他伸手在水中捞了几块圆石，又投进去，反复再三。不多时，发梢衣角尽沾湿了。
　　他却浑不在意，只是笑得开心，道：“原来江南的雪这般小家子气，比不得北地，只怕早已是冰封千里。”转过身，便回屋睡了。
　　宋洗玉也有些困倦，搁下笔，推开半扇窗，隔着一片青竹，隐隐见花南开站在池边玩雪，笑道：“他原来还爱这个，到底是个孩子。”待见他回屋了，才将窗户关上，依旧坐下抄书。
　　约三更时分，花南开自梦中醒将过来，披了棉袍出去，从宋洗玉屋前过，见里面还点着灯，就推门进去。
　　宋洗玉伏在案前，盏上灯烛几欲燃尽，烛影闪烁，他早摘了发冠，乱披乌发，露着半面脸，风流俊逸。
　　四下散着纸稿，花南开尽数拾起，放在一处。他面上带着恼色，挨在宋洗玉身边，伸手撩开他面上头发，看了半晌，心想：“他倒是生得俊朗，只是不知他心上记着的是谁，就这般看不上他。”就将人扶起，安置在床上睡下。
　　他才要走，哪知宋洗玉却睁了眼，把他手拉住，笑问：“外边下雪不曾，恁地这样寒冷？”
　　花南开心上莫名有些恼火，只怕给这人瞧穿了什么，顿时没了好脸色，硬声道：“你眼就瞎了，看不见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却也不恼，笑道：“外面冷得很，你也上来睡罢，回去又要折腾。”
　　花南开看了他一眼，缓下脸来，微微笑道：“二爷，外面几步路来，又有什么可折腾的！”就要把手扯开。
　　宋洗玉笑着，手上一个回拉，花南开立即反应，手掌上翻，反扣他手腕，另一手曲臂压他右肘，宋洗玉不急不慌地，使出擒拿手来同他过了几招，勐地一招圈脖，压住花南开命门。
　　两人齐齐栽倒在床上，面贴着面，花南开给他胁制住，一时动弹不得。
　　宋洗玉一手搂住他，笑道：“你从外边进来，身上倒暖和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身手倒是利落，我连你半招也支持不住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怎么只有半招，我看你倒比先前长进，却也有四五招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不过是二爷让着我罢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搂着他往床里边滚，一手掀过被子，将两人盖住，笑道：“好啦，已是后半夜了，你就陪我睡会。”

第七十七章 焚稿
　　花南开心情算不得好，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二爷想让人陪你睡，何不去找个暖床的丫头来，总比我伺候得用心。”说完这话，就要起身。
　　宋洗玉看他神色难看，猜他有些生气，却不知是何处惹恼了他，就松了手，不敢再留他。
　　花南开掀开被子，下了床，开门走了。
　　屋外雪落，静谧无声。
　　第二日清晨，花南开拿了扫帚在门前阶下扫雪，远远看见一个扎双髻的丫头走过来，问他：“二爷可在屋里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此人面生，回道：“二爷还睡着呢，你有甚么事？”
　　丫头笑道：“你不认得我么，我是夫人身边的苗刀。”
　　花南开忙笑了一声：“原来是苗刀姐姐，怎么这早过来？”
　　苗刀道：“今日一早，夫人接到老爷来书，说是盟中事务繁忙，只怕还家不得。夫人自是伤心，早饭一口也没吃。二爷若是醒了，记得告诉一声，让他早些过来同夫人说会儿话。”
　　花南开连忙应下，苗刀却连旁的话也无暇说，便急急回去了。
　　原来宋坊舟为聚义盟的左护法，盟中事务繁多，难免顾不及家事。
　　虽说聚义盟为江湖第一大联盟，可到今日，聚义盟却早已风光不再。现任盟主乃归岳帮帮主林铭先，其人仁柔有余，却英武不足，盟中各派早已是一盘散沙，俱不听他号令。其中以右护法云水散人廖永春为甚，恨不能以身替之。
　　林盟主是宋夫人表哥，两家交情匪浅，让宋坊舟做这左护法，也有牵制廖永春的目的在。
　　宋洗玉醒来，便去翻看桌上的手稿，花南开趁着空暇将早上苗刀过来说的话告诉他。
　　宋洗玉神情平淡，轻声道：“嗯，我晓得了。”就拿起桌上的手稿，走到火盆边，丢了进去，火苗轰地一声蹿将起来。
　　“哎，你做甚么？”花南开忙伸手去抢。
　　宋洗玉勐力拉了他一把，道：“你不许动！”又走回卧房，在床上躺下了。
　　花南开瞧了眼火，又去瞧宋洗玉，心上稍一犹疑，那纸稿便已烧净了。
　　他走到床前，见宋洗玉朝里躺着，也不知他为何这么大火气，轻声道：“二爷，夫人还等着你过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过去又有何用？那宋护法是个大人物，轻易见不得面。”
　　花南开并不想理会他，勉强装出关切的神情来，道：“老爷也是身不由己，二爷若想见他，何不亲去聚义盟走一遭。”
　　宋洗玉侧过身来，面上神情不愉，道：“你信他身不由己！我看他是心中有愧，不敢见我娘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此事说来话长，不说也罢。”一面下了床，往外走去。
　　花南开想起一事，追上去问：“二爷，那部史书你还要看么？”
　　“你若要就拿去，快些看，后日给吴怜还去，免得他心急。”他已走到天井，又转过身来，“你若要看书，自去书阁取，不必问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点了回头，目送他走了。

第七十八章 侠义
　　因有宋洗玉指点，他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书，粗通文理，便暗暗翻阅起《万赢诀》，只觉书中所载武功果真玄妙非常，他心下赞叹，将书上内容一一记下，暗地里学了起来。
　　一日，花南开在后花园悟香楼前练拳。
　　这套拳法是宋家祖上所创，名“大虹小虹拳”，其三十二势变化无穷，微妙莫测，身手步法更是迅捷多变。初学者多疑是花架，只有学得熟练精巧才知其虚中藏实，势如大江，滔滔不绝。
　　恰逢这日天气晴好，宋夫人到花园里游玩，远远瞧见一人，问：“那边是谁？”
　　苗刀道：“是跟在二爷身边的，叫做花南开。”
　　宋夫人让苗刀推她过去，见他练得正是那套“大虹小虹拳”，不动如山，变如行云流水，技法精熟，不禁暗暗赞叹。又见他以树为桩，踢、扫、蹬、踹，反复数百下，木叶萧萧而落。
　　宋夫人正想过去说话，忽见他收了拳脚，目光凛然，勐地一掌击出，掌风成刃，将树上一根枝桠削将下来。宋夫人心上一惊，竟一时慌乱，轻声叫道：“呀！”
　　花南开因沉浸其中，并未发现这二人，闻言也是一惊，忙凝目扫去，却见苗刀站在那里，她身前是一位穿宝蓝色衣裳的美妇，外披着狐裘，靠坐在轮椅上，眉目含愁。
　　花南开忙上前作揖道：“小的花南开，请夫人安。”
　　宋夫人问：“你这套拳法可是洗玉教的，学了多少时日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学了半月有余，不过是花拳绣腿，不值一看。”
　　宋夫人微微笑道：“你太自谦了。”又道：“我记得这楼前栽了几株白梅？”
　　苗刀道：“正开着花呢。”
　　宋夫人望向花南开：“你推我过去看看。”
　　苗刀忙退开几步，让花南开推了宋夫人过去。
　　两人走到梅树下赏花，宋夫人道：“洗玉可曾跟你讲过宋家的规矩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只教我武功，并没说别的。”
　　宋夫人道：“习武不过”侠义”二字，不然，学了也只是个祸害，你记着这两字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记着。”
　　宋夫人又道：“而今世道有能文者疏于武，有能武者又疏于文，依我看来，习武可自卫足以，若为着一己之争，逞气血之私，纵然到那巅峰造极的地步，也不过是徒招祸患，倒不如趁早丢下，多读些圣人之言的好。我看你天性聪颖，才啰嗦几句，将这话告你。你日后切不可执着一物，到那穷途时，若是寻于他处，或有出路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得煳涂，只道无非是告诫劝讽之言，连声道：“南开明白。”
　　宋夫人见他答得敷衍，不由得叹了口气道：“你若能明白其中关键才好。”也不再多言，叫过苗刀，往前面亭子里去了。
　　花南开总觉她这话颇有深意，待宋洗玉回来，就将这事说与他听，宋洗玉笑道：“这有什么不明白的，她不过是怕你误入歧途罢。我看你近来倒也老实，把那些劣性改了，想来也做不出甚么祸事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奉承道：“那也是二爷教导得好。”
　　此后也无他话。

第七十九章 贺生
　　光阴迅速，又早到了阳春三月。
　　一日，宋洗玉在檐下逗鸟，花南开打旁边过，他忽地想起来道：“前几日公玉姑娘嫁了一个贩茶的行商，往南边去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惊道：“她如何嫁了别人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冷了许久未去看她，想来她便歇了心思了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戏谑道：“我看二爷倒是个火坑，香香姐不往你这火坑跳，才好呢。”
　　宋洗玉倏地收了笑意，面上添了分不自在，道：“也不知谁是你的主子，你说我是火坑，总有那飞蛾扑火的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心想：“你只道人人要做那蛾子么？”
　　向他道：“那飞蛾但凡聪明些，也不走这自取灭亡的路。”也不听他后面的话，径自走了。
　　宋洗玉目光却黯淡下来，神色落寞，喃喃道：“你是那聪明人，自取灭亡的，怕只有我这个傻子罢！”
　　又过了几日，宋洗玉到夫人房里吃饭，回到屋里，神色很是不悦，向花南开道：“那等畜生，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，却叫我去贺他生辰，岂不可笑！”
　　花南开不明所以，笑问：“谁又招惹你来，却向我发脾气。”
　　宋洗玉在茶几边坐下，道：“我哪里同你发脾气来？我这时有些口渴，你倒杯茶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替他添上茶水，问：“那你又是同谁生气？”
　　宋洗玉抿了口茶，道：“下个月是那贺星河寿辰，母亲让我亲自备礼去贺他。我实在不愿去见这个伪君子。”
　　原来宋夫人与铁树花关系亲密，情同姐妹，如今斯人已殁，现任掌门庆贺生辰，免不得要去贺他。
　　花南开想起固和正是赤城派弟子，他二人自从客栈一别，再未相见，也不知他如今如何。
　　他这时想起此事来，想着与固和到底是共患难的交情，便问：“我此前一直未听明白，不知那贺星河为何一定要追杀谷姐姐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此是他门派内务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只听谷姐姐说，那贺星河当上掌门后，便大开杀戒，将当初反对他的师兄弟都杀尽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想：“若要打听固和如今情形，怕只能往赤城派走一遭才行。”
　　立马就有了主意，笑道：“二爷既然不想去，不如就让我去一趟如何？”
　　宋洗玉惊讶道：“你去？”
　　他这话才问出口，就立马想到：“贺星河虽是赤城派掌门人，到底是个平辈，我何须亲去贺他。更何况自从铁树花死后，赤城派又起内讧，已没几个有本事的，想那武林豪杰自诩身份，不见得就要去结交他。我打发家人去道贺，也不算失了礼数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他看向花南开，心想：“他这般积极，莫不是想趁机逃走？”便有些犹疑不决。
　　花南开明白他定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，便舍下脸，走近他身前，轻轻牵过他衣角，讨好道：“二爷，我闷在这府里实在烦闷，你便让我讨个差使，出去走走罢。”

第八十章 剖白
　　宋洗玉垂下眸子，道：“我平日让你陪我游山，也未见你答应。”
　　花南开狡辩道：“我陪二爷出去，那也是个随从服侍的，哪来得自在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原来是为着这个，那该我来服侍你才是！”
　　就站起身，将花南开摁在椅子上坐下，斟好茶水，双手递上，道：“小公子，请喝茶。”
　　花南开哈哈笑道：“二爷，你又发什么疯？”
　　宋洗玉却勐地变了神色，将茶盏重重搁下，喝道：“我发疯？你敢说你要讨这差使，心里不是想着趁机逃跑，到时候天大地大，我也寻不着你！”
　　花南开却是一头雾水，不明白他生哪门子的气，道：“二爷，你给我下了香蛊丸，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？”
　　“香蛊丸？对，香蛊丸！”宋洗玉好似才想起此事来，神色放松下来，又问，“你果真没有骗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我怎么敢骗二爷。”只是看他有些神经兮兮的，心里存着疑虑。
　　宋洗玉听见这话，神色又落寞了，低声问：“南开，你心里只怕正恨着我罢！”
　　花南开转着眼珠子，心想：“他这时心情低落，我若顺着他说几句，他也就松口了，也不怕他再反口。”
　　就站起身，一手挽上他臂膀，贴近了，软声道：“二爷，我那时候是年幼不晓事，才犯下许多错事。后来，我渐渐也想明白了，二爷当初拘着我，也是为着我好，只是法子过了些，到底心是好的。二爷教我学书识礼，又教我诸多武功，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，怎么会恨二爷呢？”
　　宋洗玉眼睛一亮，反手扣住了他手腕，紧紧盯着他的脸，问：“你当真这样想？你当真不恨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迎着他的目光，恳切道：“二爷，我心里感激你，我——”
　　“不，你不用说——”宋洗玉勐地捂住他的嘴巴，面上很是欢喜，“我明白了。”
　　他勐地将花南开抱住了，将人紧紧箍在怀中，笑道：“南开，我总怕你不过是装出顺从的模样，心里面却恨着我，我便总不敢说这话。那日，在公玉姑娘房中，我看你在我眼前站着，心下就想，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俊逸的人儿。
　　“南儿，你明白么，我用香蛊丸，不过是骗……不过是想将你留在身边，日日看着，就算你恨我，能见着你，也是好的……”
　　他一时兴奋，险些将实情全盘托出。
　　花南开虽然不谙情事，却比常人机敏些，心想：“原来二爷好南风，难怪对香香姐不理不睬的。他既然爱我俊逸，我若假意应下，还怕他不对我言听计从！”
　　他虽贯会投机取巧，只是到底是头一遭，心里这样想着，面上也羞涩，不知该如何做才好。
　　可叹的是，他到底年少，只想到这眼前的好处，哪里晓得，感情一事，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。
　　宋洗玉在这边诉了半天的衷情，只是不见他应声，便松开手，去看他神情，却见他低垂着头，已是红了脸庞。

第八十一章 撒娇
　　他心下一喜，伸手抚上他的面颊，见他没有躲开，便双手捧起他的脸来，凑近去，贴着他鼻尖，撒娇般轻轻磨蹭着，低声问：“南儿，你也同我一样的心思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未曾与人这般亲近过，见宋洗玉贴近了，心下很是慌乱，却又不肯临阵脱逃，心下想着，总有这一遭的，就暗自咬紧了牙，将眼睛闭了，随他之后如何。
　　宋洗玉只道他有些羞涩，一手搂过他的腰身，将人拉在身前，紧紧贴住了，一面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，手上感觉到肌肤的温热柔软，忍不住掐了一下。
　　花南开还道他要与自己亲嘴，忐忑了半天，冷不防脸上一痛，当即睁开眼来，将他手拍开，佯怒道：“你少来，给我滚开！”
　　宋洗玉当即赔笑道：“我错了，让我看看，疼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却已掉转了脸，就往外走。
　　宋洗玉忙将人扯住，连声道：“南儿，好南儿……是我错了，我再不掐你脸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难得见他这般低声下气，心下好不得意，故意板着张脸，道：“你让我掐回来。”
　　心想：“看我这次不揪下你的肉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将人搂住，凑过脸去，笑道：“你随便下手，我一声疼也不喊。”
　　花南开早备好了架势，伸过双手，不想才堪堪碰上他的脸，宋洗玉便扭开头去，将身一低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，将人打横抱起，大声笑着，大步往卧房走去。
　　这一下，他当真生了气，干脆搂过他的脖子，伸嘴过去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，咬出血来，才罢休。
　　宋洗玉哀叫一声：“你轻些，我肉也给你咬下了。”走到床前，将人丢了上去。
　　他伸手摸了把脸，只见一手的血，伸在花南开眼前，道：“你是狗么，咬我一脸血。”
　　花南开坐起身来，将脚架出床沿，心里一阵儿的打鼓，却强作镇定，骂道：“分明是你自找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蹲下身去，给他脱去鞋袜，道：“好好好，我自找的。从今以后，你便是我祖宗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大白天的，你脱我鞋做什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祖宗，我伺候你睡午觉，还不好么？”
　　就脱了外裳鞋袜，上了床，将花南开一把搂住，凑近脸去，道：“我这脸上的血，你不要弄干净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撇开脸，只是心慌意乱，道：“你自己擦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却将头靠在他肩头，咬着他耳朵道：“你替我舔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勐地涨红了脸，怎么也想不到他这般无赖，道：“你休想！”
　　“南儿，南儿……”宋洗玉搂抱着他身子，左右轻轻摇晃着，一声声地喊他。
　　“那……除非你让我去赤城贺寿，我就……就给你舔……”花南开还不忘这事，只是这话说出来，却难堪地很，一张脸涨的通红，很是火热。
　　“我都依你。”宋洗玉早将这事丢在了脑后，只是要哄这心上人开心，随他说什么，都要应下。
　　花南开心想：“这话可是你说的。”

第八十三章 住处
　　他这话说得好没道理，花南开却不恼怒，反笑道：“吴公子不记得我了？”
　　这位吴公子一向仰头走路，眼睛鲜少瞧人，听见这话，这才低下头颅，看了花南开一眼，问：“你是哪位？”
　　青衣女子凑上去道：“公子不记得么，他是宋家二公子身边的，年节里才见过。”
　　原来此人是青湖三义中吴衡水的小儿子，叫做吴怀珉，另有位双生哥哥，叫做吴怀瑾。这两位虽是同胞兄弟，长相却迥异，性子也尤为不同。
　　吴怀瑾性子刚硬，自幼送在少林寺湛和大师门下学武。而吴怀珉生性娇气，最是吃苦不得，他爹虽是剑术名家，他于武功上却十分懒怠，分明是七窍通了六窍——一窍不通。
　　吴氏夫妇眼见他不成器，只得另收了个女孩儿，将平生武艺尽数传给了她。此女姓肖名情，一向与吴怀珉寸步不离。
　　吴怀珉听见肖情这话，才恍然道：“原来是你！你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看他神情，便知他对自己没存半分印象，忙道：“小的花南开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怎么不见洗玉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爷身上抱恙，所以不曾过来。”
　　吴怀珉笑道：“这小子倒会找清闲！”
　　店小二在旁道：“既然二位认识，何不各自谦让一分，商量一下？”
　　花南开低了眉眼，笑道：“若吴公子不嫌弃，倒可委屈与我住一个屋子。”
　　吴怀珉扬起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何不另去别处打听住处，我这人最受不得委屈。”
　　花南开为难道：“可县上的客栈都问遍了，早已住满了。”
　　吴怀珉自顾扇风，道：“你自想办法去。小二，你店里有甚么酒菜，快给我备上一桌，我正饿着呢。”
　　肖情向花南开道：“不然你我住一屋罢，我倒没有妨碍。”
　　吴怀珉合了扇子，在她肩上轻敲一下，道：“你说什么昏话，白叫人占便宜么。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到底是宋府的家人，你这样行事，只怕师父师娘又要见责你。”
　　吴怀珉思想片刻，才道：“算我倒霉！就许你同我住一屋，只有一点，你不许上床。自去寻床铺盖，随你睡哪，行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皱了下眉，复扬起笑来，道：“那就麻烦吴公子了。”
　　吴怀珉再不看他一眼，叫小二前头带路自去房里歇息。这之后，酒菜上来，他二人自在房里吃饭，并不喊他。
　　等到天黑，花南开才进屋子，要了床铺盖在地上，胡乱睡了一夜。
　　第二日，三人一同上山，经石阶盘桓而上，两旁古木森绿，风过叶动，若笑声相迎。
　　到赤城山庄，远远瞧见门首列站着十余名青衣弟子，正忙着迎客。见了他们，早有人上前迎道：“快请进，奉茶！”就领至大厅坐下。
　　花南开瞧这厅上摆下十数张桌子，无非是些青年后生，吵吵嚷嚷，并无一个认识。
　　到中午时分，客人俱来齐了，便摆上酒菜，又见那贺掌门出来，身形甚是消瘦，说了一番话，无非是各位远道而来，感激不尽云云，匆匆露了一面，也不见他喝酒，就往后面去了。
　　众人饮了酒，随意吃了半碗饭，就四下散去，或各处游玩山景，或去寻相识的说话。
　　花南开趁着混乱，在山庄上四下观看，却未见着固和，正拟往回走，忽见一人过来，忙迎上去问：“敢问可是赤城派弟子？”
　　那人打量了他一眼，问：“在下有何贵干？”
　　花南开忙道：“我是永州宋老爷府里的家人，几年前有幸得贵派弟子固和相助，想见他一见，当面相谢。”
　　那人似有犹疑，顿了半晌，才道：“你问固和师弟……几年前他同铁掌门赴佛光之会，在路上被善水宫的人杀害了，你不知道么？”

第八十四章 变脸
　　花南开自是惊讶，道：“我并未听说此事。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那就罢了，此事众人皆知，你若想知道详细，何不自己去问问？”就拟要走。
　　花南开实在是想不明白，固和分明已回了赤城，这人为何要说他早死在了太湖县？或是这人在煳弄自己，可这实在是没有道理。
　　他又想起蒋山青来，这人果真已死了么？
　　就佯做万事不知的煳涂样，问：“那……那蒋山青师兄又在何处，可否一见？”
　　这人听到这个名字，蓦地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这个叛徒，早给——”说到此处，心里却是一个咯噔，勐地变了脸色。
　　心想：“这两人早就死了，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事，探听不到，他为何到了今日，还要来向我打听？难不成……”
　　再不敢细想下去，就拔剑在手，一声怒斥：“你是甚么人物？”
　　话落，刷地一剑刺出，直取他要害。
　　花南开心下猜疑不定，只道这蒋山青若真叫这贺星河除了，那为何这人反应如此奇怪！便是连他的名字也不许人提起么？
　　只是这人突然发难，却是他预料不到的。幸好他一向对生人存着提防之心，见他一剑刺来，忙移步躲开。
　　不想这人出剑奇快，片刻间又是数剑刺出，只见得一片白光扑来，分外狠厉，不留半点空隙。
　　花南开几番躲闪，仍给这剑光笼住，好几次都险些中招，只是勉强应付，眼见他剑光越迫越紧，花南开喝道：“快且住手！”正拟出招，恰在此时另有一道剑光噼来，将这人长剑架住。
　　两道剑光缠在一起，斗了片刻，那人眼见不敌，虚晃一剑，就跳开圈去，道：“有话好说，何必妄动刀剑。”
　　肖情闻言，将剑收在鞘里，道：“那曹师兄又为何对我朋友动手？”
　　曹印章笑道：“既是姑娘的朋友，那便是我误会了。”
　　就向花南开作了一揖，道：“此事是我的不是，还请小友莫要见怪。”
　　花南开瞧他面孔变的迅速，只在心中暗笑，道：“无妨。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今日事多，我就不陪二位了，告辞。”
　　肖情见他去得远了，才问：“他为何与你动手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不过问了他一声蒋山青的消息，他就发起怒来。”
　　吴怀珉走将过来，向花南开道：“你乱跑甚么，平白给我们惹下麻烦！这曹印章是那姓贺的走狗，你现叫他盯上，能不能离开这赤城山还另说呢。”
　　说完，合了扇子在手中敲打，向肖情道：“也是你多事，找这小子作甚么，偏要给自己添个累赘。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公子，他是宋二爷身边的人，咱们岂能任他陷入险境而无动于衷？”
　　向花南开道：“我正寻你一道下山哩，那曹印章看在公子面上，倒不至于揪住你不放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我并未作甚么，这曹印章为何要针对我？”
　　吴怀珉嗤笑道：“你若想保住这条小命，就咬紧口舌罢。”

第八十五章 风月
　　肖情向他笑了一笑，道：“公子这话不错，花小哥还是莫打听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得忍下，这一路倒是无事，三人回到客栈，各自歇下。
　　花南开本拟悄向肖情打听明白，只是她总与吴怀珉走在一处，寻不到机会，只得作罢。
　　夜里声凉风轻，风平浪静，并无他话。
　　这日，花南开回到永州，却不回去宋府，先去了零陵寻卢游归家人，四下里打听到住处，才知道卢家祖母年前便仙去了，如今家中只剩一位老仆在，替主人看守房子。
　　花南开前去拜谒，告知其卢游归绝命崖殒命之事，这老仆原拟能盼着小主人回来，闻此噩耗，当即老泪纵横，万分悲痛伤心，不能言语。
　　花南开心想：“我若是早些过来，也能见上祖母一面。只恨宋洗玉将我拘在府中，不得自在行动！”自是悲愤难忍，又想起香蛊丸一节来，心下愈发悲戚，而今受人要挟，事事难为，只是不知此等日子何时才能结束。
　　他陪这老仆说了半日话，用过饭，便离开了。
　　也是凑巧，这日午后，卢家门前又来了两人，一男一女。那男的一身灰袍，腰束银带，眼睛却是瞎的，瞧不清楚，手上持一根竹杖探路。那女子身穿红衣，头戴帷帽，瞧不清面貌，看她身姿却是纤弱无骨，迎风欲倒，颇有几分娇态。
　　那老仆迎出来，见了这两人，又惊又喜，忙将人迎进屋去。
　　这却是后话了。
　　自赤城山归来，花南开并未向宋洗玉说出赤城山庄发生的事情，只在心中多添了份思虑。
　　他心里存着芥蒂，宋洗玉对他越是热切，他便越是冷淡。宋洗玉但凡对他冷淡些，他也不至这般态度，即便是假情假意，也要装出来讨好他。无奈宋洗玉正恋他十分要紧，哪里舍得冷淡他半点。
　　花南开年少多难，向来心思深沉，面上看似亲近，心上却冷情。只是日渐沉默，不言不语，得闲不在书阁里看书，便在花园里练功。平日间也只与宋洗玉说话，宋洗玉待他又尤为不同，又教他诸多武功，惹得府上他人颇多怨言。
　　又一日，眼见中秋将近，宋洗玉传他一套剑法，名为风月，才舞一遍，花南开便已记熟。
　　此套剑法乃吴衡水同他妻子方琴儿所创，后来传给宋氏夫妇，宋洗玉看这套剑法飘逸灵动，舞起来很是好看，也学过来。
　　奈何此套剑法需要两个人一同施展，一进一退，一攻一守，自是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若一个人使它，便成了虚招，毫无用处。
　　宋洗玉见他记得精熟，就与他拆解练招。花南开提起长剑，剑尖斜挑，先使了招“风月无边”，宋洗玉接一招“风云月露”，双剑相交，发出一声轻响。花南开长剑一转，于空中划了半圆，提腕一点，剑尖疾刺，宋洗玉挥剑格开，二人一来一往，顷刻间，已拆了数十招。
　　宋洗玉一面与他拆招，心下却暗自赞叹，面上不禁露出一份柔和，手上出招稍缓。花南开长剑疾撩，竟已刺到胸前，却见他毫不避让，不禁急道：“小心！”

第八十六章 存无
　　宋洗玉笑了一笑，左手伸出两指，就在这瞬息之间，竟将长剑夹住，花南开只觉手上一麻，再不能向前刺出一分。
　　花南开怔怔地望着他，心下只是吃惊。这两年他在武功上自是用心，境界早已不同往日，可仍不能看清宋洗玉的武功深浅。
　　宋洗玉并不知他心中所想，倒给他挺剑疾刺的那份神态镇住，心下一阵动荡，松开手托住剑梢，手指轻抚剑刃。
　　花南开只见他目若痴迷，定定地望着他手中的剑，不言不语。
　　“二爷……”他出声叫道，握剑的手轻轻颤动，将宋洗玉的手割破了。
　　宋洗玉微笑着，手指点在他唇上，留下腥红一点，他道：“无边风月，不过你我二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神情微动，道：“你我真心，无关风月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眼看他，道：“我真不明白你。”将他搂过，低头亲他的面颊，又舔去他唇上的血迹。
　　花南开垂下了手，将剑落在地上，发出一阵轻响。
　　宋洗玉又叹了一句：“我真不明白你！”语气甚为不同。
　　“你要明白甚么？”花南开愤然道，“我又明白甚么！”
　　宋洗玉语气温柔：“不要想那无形的愁苦，究竟人生短暂，尽情享这有形的欢乐才是。”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背嵴，耳畔数声低语，咬着他的面皮。
　　花南开有些羞恼，道：“那是你的真言，我可不信……”却给咬住了嘴，将后面的话尽忘了。
　　宋洗玉热切地吻着他，咬着他的唇舌，好似要把他满腔的热情都着落在他身上。于是火焰蹿起来，熠熠的光芒，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，渐渐勐烈了，狂风一般席卷着两具滚烫的身躯，将所有的血肉都烧尽了，只剩下骨骼，磕绊在一起，是无声的哀艳。
　　纷繁世事，恩怨因果，纷纷随着皮肉的剥落，烟一般凄凄地消散。只剩了一份孱弱的欢情，那般难堪地落在灰烬里。
　　花南开神思是恍惚的，他是一个嘬奶的孩子，一贴上宋洗玉的温热，便本能的迎上去，咬着他的唇，舔舐着他的血。孩子一定要嘬尽了最后一滴奶汁，才会放过那可怜的乳房。
　　他隐隐听见一道声音在远处唿唤着，陡然惊醒过来，忙将人推开了：“是苗刀姐姐，她在叫你呢。”转过身去，拿衣袖擦拭脸上痕迹，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　　宋洗玉却看着他笑，一直笑到眼里，眉眼弯弯，诉着若有若无的情思。
　　苗刀四下寻人不见，走到练武厅来，道：“二爷，老爷他们回来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又惊又喜：“果真？”
　　苗刀道：“正在花厅说话哩。”
　　宋洗玉匆忙将剑放下，走到花厅去。
　　苗刀凑到花南开身边，问：“你不过去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将剑拾在手中，道：“我去了，也不过是在那站着。”
　　苗刀道：“你也去认认，免得日后误会。”
　　花南开却不理会她，径自走开演练剑招，长剑舞开，招式纷繁复杂，却无半点滞涩，颇为悦目。

第八十七章 桂香
　　苗刀拍掌笑道：“你练的不是风月剑么？只是这剑法一人练有甚么用处，不若我同你拆练几招。”就从架上取过长剑。
　　花南开望了她一眼，道：“苗刀姐姐，夫人那不要你伺候么？”
　　苗刀立刻涨红了脸，道：“啊……我是该回去了……”将剑丢下，转身急步离开。
　　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，她又转将回来，道：“二爷说搜罗了几部史书给老爷解闷，叫你送去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抱了书随苗刀走到厅上，自侧门撩了帘子进去，抬眼一看，只见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人，留着髭须，眉目舒朗，儒雅周正，面上不露声色，不论是何情绪，只是微笑着。
　　宋夫人坐在他右手边，面上含着微笑，眼中忧愁渐散，愈发显得姿容动人。宋神石同宋洗玉坐在下首。
　　花南开上前行了礼，将书置于案前，就要退下，却见宋洗玉向他招手，便走过去，悄声问：“二爷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宋洗玉叫他弯下身来，凑在他耳边道：“你急甚么，等会儿我同你一道回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你不留下吃饭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他们夫妻自有话说，我留下反倒碍眼。”暗地里握住他手，捏了一下。
　　花南开反手打在他手背上，哪知打重了，响声清脆，引得众人都看将过来。
　　宋坊舟从书中抬起头来，笑问：“你闹这孩子作甚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笑：“哪里是我招惹他。”
　　宋夫人笑骂：“你少荒唐些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羞愤，瞪了宋洗玉一眼，抽身走了。
　　却听见宋坊舟问：“听你母亲说，付二哥的女儿有意于你，你没有半点心思么？”
　　他缓了脚步，听见宋洗玉说：“那是玩笑话，付妹妹还说，宁愿嫁个大忘八，也不要嫁我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走到外面，忽闻得一阵花香，原来是院中几株丹桂，花开正熟，满树金香，却落得一地狼藉。
　　在树下站了半晌，就见宋洗玉走过来，笑道：“我只当你走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冷面向他，道：“你当我耐烦等你？你还不及那忘八——”还未说完，就笑了。
　　宋洗玉也跟着笑，道：“你好大胆，也学人来骂我。”忽望见宋神石在廊下站着，就搂过他肩，道：“走，难得我大哥回来，一道去正街喝酒。”
　　三人走到正街福心楼，上二楼窗边坐下，恰好望见天上圆月。点了壶木樨酒，并几碟菜肴，摆上来，一面饮酒，一面赏月。
　　宋大哥向来冷硬，只默默饮酒，并不言语。宋洗玉与他寒暄，也只得片言只字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方才见院中丹桂，黄花落尽，满地飘零，却不知香味愈浓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月上之桂，虽其貌不扬，到底留香云外。”
　　宋神石听了此话，竟是摇头，问他何故，道：“我只是想到这花之开落好比人之生死，人若到那将死境地，平时只有一分气力，也能使出十分气力来。如此想来，这穷途之人最是招惹不得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可不留人一线生机。”

第八十八章 讨笑
　　花南开心下暗道：“兄弟二人性情之不同，或可从此而言中窥知一二。”其深思极虑，倒是尽显。
　　三人饮酒微醺，缓步归家，街市华镫煌煌，情致怡然。
　　宋洗玉将身半倚，与花南开私语，道：“我向你讨个笑脸。”
　　花南开斜眼觑他：“你拿甚么讨来？”
　　宋洗玉说：“我与你说个笑话儿。”
　　花南开看他面上微红，只怕有些醉了，问：“说甚么笑话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听说唐末年间，有一个官儿，驻扎在江陵，抵御黄巢，身边只带一美妾，其妻妒忌。这一日，忽闻人说夫人正离京赶来，又听见从事来报说：”黄巢渐以南来”，他问幕僚：”何以安处？”，幕僚思虑再三，回道：”不如降黄巢。””言罢大笑。
　　花南开不语，亦不笑。
　　宋洗玉复道：“又有一个，说是一个叫侯白的秀才，理道过人，有一次去赴宴，众人令他作谜，又说有四不可：幽隐难识不可，诡谲希奇不可，假合而成不可，人所不见不可。侯白不假思索，当即道：”有物大如狗，面貌极似牛，此是何物？”你猜这是何物？”
　　花南开思想不出，道：“我猜不出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此是牛犊。”复大笑。
　　花南开仍是不笑，他只得搜肠刮肚，编出许多话来逗他，惹得花南开无可奈之，只得佯作生气，道：“你快闭嘴，哪来这许多话说？”
　　宋神石在旁边听见，道：“他醉了，难免歪缠些。”
　　花南开抿嘴讪笑，心中难免存了情绪。
　　待二人回到屋中，花南开立即将宋洗玉丢开，道：“二爷，你睡梦里歪缠人去！”转身便走。
　　宋洗玉将人扯住，问：“你就一个笑脸也不给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难道是卖笑的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喊道：“噫呀——你这人好没良心，对外人倒依顺，转过身，就冷淡我，好不势力。”
　　花南开气极，心道：“你原不过要个奴才，总要人依着你！”面上隐含怒意，冷笑了一声，摔门而出。
　　门扇砰地撞上门框，又弹开去，凉风拂入，秋霜夜冷，白露寂静。
　　宋洗玉倚柱斜立，只是望着门外，半晌，只有月影阑珊，草木摇动，就转进里屋，到床边躺下，自言自语：“人走茶凉，曲终人散，都走了罢！”
　　他这厢才朦胧睡下，哪知花南开去而复返。
　　花南开走到厨下，端了热水过来屋里，见人好生睡着，有些愤愤，道：“亏我想着这混蛋，他倒安稳，却不知是哪个丢了良心！”就拿毛巾打湿，替他擦拭手脸。
　　宋洗玉睁了眼，伸手将人推开，戏谑道：“你是我主子，可不敢使唤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生气，道：“如此我倒是落个轻松，免得我在你跟前烦心。”就拟要走。
　　宋洗玉忙将人扯住，口里迭声道“好南儿”，向他讨饶：“哎，是我说错话，你千万饶恕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缓下脸色，道：“你好有脸皮！”

第八十九章杀机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再与我生气，也莫冷着面儿，只是不好看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既只爱我这张脸，那我还是趁早走开，随你去找他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心上有何不快，言语上总与我呛声？”就伸手搂他，要他来床上来躺着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要倒水去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放着它，明日再理会也不妨。”
　　就牵过他的手引他上床，贴近脸去亲昵他，笑道：“好南儿，我赌誓再不惹你生气，随你说甚么，我无有不依。”
　　花南开推开他：“休要浮浪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不来陪我，我这几夜总睡不安稳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你是孩童么，赖着人不放？”
　　二人相向而睡，说话间气息交织，渐觉暧昧。宋洗玉伸手搂过他头，就要亲嘴。
　　花南开躲开他，道：“二爷不要将人引邪路上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轻声道：“弟知我是个痴情种，若论情之所至，勿局理邪，勿关男女。”
　　他此话颇尽缠绵意，花南开听了，却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此话该教你心上人听见，方见情痴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他未有听见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这话你该去问你付妹妹。”
　　宋洗玉戏谑道：“你原在这与我倒醋罐儿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明白才好，明日休来招我生气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说了许多好话来哄他，再三保证与那付妹妹只是兄妹之情，并无其他。
　　这之后，二人另说了些亲密话，花南开忽道：“我那日去赤城给贺掌门上寿，险些丧了性命。”
　　宋洗玉惊道：“你如何不说，难道他对你动手来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不，是一个叫曹印章的人。我不曾告诉你，铁掌门遇害时，我正巧在太湖县，还碰见了固和，他那时摔下山，可没有死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明白：“固和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他是铁掌门的弟子，和谷姐姐一样，那日就跟随在铁掌门身边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只听说铁掌门给善水宫的人毒害，他身边两个弟子一死一伤，原来他还活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此事若仔细说来，只怕你不信。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笑：“我不信你言语，又去信谁？”
　　花南开不理会他，道：“我原以为固和已回了赤城，碰巧遇见曹印章，一问之下，他竟说固和早已死了。可此事是我亲眼所见，难道有假么？我又向他打听蒋山青，哪知才说出这人名字，曹印章就拔出剑来，要杀了我。便是贺星河与蒋山青不和，可蒋山青已给他杀了，为何连他名字也提不得？”
　　宋洗玉却早冒了一头冷汗，只是替他后怕，道：“你未免太大胆了。这贺星河心思深沉，阴险诡诈，当年他坐上掌门之位，便将蒋山青一派赶尽杀绝。你平白无故地，就要打听蒋山青此人，不怪曹印章疑心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道此事只怕并非表象这般简单，却按下不提，问：“可固和一事又该作何解释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若真如你所言，此事倒是可疑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倒不明白善水宫的人为何要害铁掌门，又如何知道她在太湖落脚，如何轻易便叫铁掌门中毒身亡？”他有心将话引到谷采江身上去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只怕你心中已有一番猜测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这并非是我猜测，而是固和亲口告诉我，这一切俱是你谷姐姐做下的，她早有预谋。铁掌门身上带有一本秘籍与一柄凤啸剑，她为了得到这两件宝物，告知了善水宫铁掌门的行踪，也是她下的毒，铁掌门对她没有疑心，才会轻易中招。”
　　宋洗玉忍不住要大笑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他，道：“此事绝无可能！”
　　“你不信？”花南开既惊且疑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谷姐姐绝非如此狠心薄情之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很是失落，心想：“他果真不信，便是他口口声声说着在意我，终究还是不信我。”
　　便失了与他辩驳的心思，没了情绪：“噢，你与她交情匪浅，自然不信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道：“你莫误会，我与她很是清白。只是你这话可没道理，若此话讲得通，你为何不疑心固和，他若是有意假死，自然不会再回赤城。”
　　花南开回敬他道：“此事绝无可能，固大哥忠厚良善，断不会谋害恩师！即便他做了恶人，难道谷采江会不清楚？如今看来，她可是只字未提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与我何必为旁人争执不下。赤城派与善水宫有着莫大的恩怨，此事其实复杂，我日后再与你说罢。我现下倦了，支撑不起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说罢，就是睡也不急这一时。”
　　宋洗玉缠住他，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嵴，哀声道：“南儿，你饶了我罢！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方才是谁与我赌誓来？”无有不依”又是谁说的？”
　　宋洗玉扶额道：“我这时又有些头疼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你睡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不生气？”
　　花南开侧过身子，不去看他，冷声道：“你哪里这许多话，聒噪！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叹气，道：“此事我并不该说，只怕要冒犯长辈。”
　　“你实话讲来，如何能算冒犯？”
　　“唉，此事与我景伯父有莫大的关系，说来也是荒唐！
　　“我爹爹同我大伯原来同在官场做事，认识我娘后，他便辞了官职。这之后大伯也辞了官，为避官场祸患，甚至隐姓埋名了。他原姓方名勉，后改作景武驰，再不许人提他从前身份。
　　“一日，景伯父忽然上门，要请我爹做门亲事。原来他看上了铁掌门的师妹”素手无尘”何七莘，要以龙吟宝剑与千两黄金为聘。铁掌门与我娘亲情谊深厚，况且我大伯颇有善名，自是欣然应下这门亲事。
　　“谁知何七莘此人不过虚具其表，她嫁给我大伯不过半年，就与大伯身边一个家臣有了私情。这之后事情败露，家臣心下愧疚，自杀谢罪。大伯便拟草草了事，不再去追究妻子过错。谁知何七莘反怨恨大伯未能成全他二人好事，动了杀心，夫妻二人就此反目成仇。也因此，大伯命人废去她一身武艺，叫她不能再起邪心。
　　“只是景伯父看管不慎，让何七莘趁夜逃了。这之后，她拜入”歌碎金风，善水四宫”门下，后被善水四宫的教主符胜虞选中，亲授《破魔入相曲》，化名为华莫悲，因人凡中其朔冰掌，不过七夜而亡，无药可救，又称其为”七夕罗刹”。
　　“符胜虞死后，她坐上教主之位，率领善水四宫众人，要来为她情郎报仇。我景伯父招架不过，就去五台山佛光寺请虚怀法师出面相助。虚怀法师不愿见这对夫妻仇恨至此，就广邀江湖侠客名士，来为他二人说和。这便是”佛光之会”了。
　　“华莫悲只怕自己无力抗衡众人，一时又打不进寺门，就派手下去暗杀前来相助的各路侠士，受害者不计其数。铁掌门也难逃其手。此事之后，景伯父为了避让她，便携家人转走穷乡僻壤之地，隐匿不出，再无人知道他踪迹。华莫悲虽心有不甘，也只得回去香雪岛，未能再生事端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完，心下一阵唏嘘：“我原以为是小山父亲招花惹草，才会被他妻子追杀，原是我想错了！只是这景武驰不见得就是好人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这番说完，可放我睡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即便华莫悲早有心要杀铁掌门，也不能说谷采江不曾做过此事！也许固和回过赤城，她怕事情败露，就将固和杀了，所以无人知道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依你所言，谷姐姐定然有那秘籍和凤啸剑在手，那凭她聪明才智，有此秘籍宝剑，岂非早扶蒋山青上位了，如何还会落到被贺星河追杀的地步？你宁信人恶而不信人善，岂非是满腔杀机？”
　　花南开如何敢说那本秘籍就在自己手中，只是回敬他：“你宁信人善而不信人恶，岂非是菩萨心肠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不敢受此恭维。”就将人搂住了，咬着他的耳朵厮磨密语，缠得他再无话说。
　　居一月，宋坊舟同宋神石即归江东聚义盟下。临行，宋夫人切切叮嘱，神色怅然。
　　至寒冬，虽得雪景可爱，而庭院无人，并无多少生趣。
　　又一年，时当三月，日暖风和，宋洗玉同三两好友至城郊踏青，花南开随行。山野间绿意盎然，多有年轻女子，结伴同行，采摘野菜。
　　出东门南行，有一村，在山脚之下，三两茅舍，植六七桃李，缤纷烂漫。乡人设青酒野菜招待，中有芥菜、马齿苋，其味清香。
　　不多时，天将晓，归来，在藏春园住下。
　　藏春园依着东山，多老树盘桓，山石堆叠，亭榭窗栏尽玲珑有趣。园中有一紫荆树，少枝无叶，紫花贴树而生，秀丽而美。
　　花南开立树下，着一紫衣，窄袖薄衫，衣长身瘦，眉目肃然。
　　宋洗玉望之若呆，搂其入怀，道：“弟甚肖此树，亭亭独立，而意萧然。”
　　花南开面上冷俊，无半分动容，也不言语。
　　宋洗玉以手抚其眉目，才贴住他嘴唇，便给躲开去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正经些，墙头有人瞧着。”就走前边去了。
　　宋洗玉看过去，就见他付妹妹扒在墙头，穿了件白纱对襟袄子，手臂上挽一个柳条编就的花篮子，里面放着几朵蔷薇。她见人过来，拿花扯碎了，丢在他身上，笑道：“青天白日，也不见你害臊。”
　　宋洗玉向后望了一眼，见花南开已往前头去了，便纵身一跳，跃上墙头，道：“妹妹不懂得，此乃人之情理。”
　　付姑娘啐了他一口：“你总有话说，我不同你争辩。我有一事问你，吴怜前几日得了两柄好剑，是不是在你那里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　　付姑娘道：“我要问你讨一柄，你给不给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你又不会武功，要它作甚么？”
　　付姑娘道：“想来你是舍不得。”就要踩着梯子下去。
　　宋洗玉忙道：“我何曾说不给你。”
　　付姑娘道：“你这话我记下了，莫要再同我反悔。我二人站墙头说话像甚么，你也下来，我请你喝茶。”转过头来，向他嫣然一笑，面含娇羞。
　　这笑容颇似昙花一现，倏忽而逝，却使她容颜增添了无限的光彩。宋洗玉望见这一笑，便觉失了心魂一般，只是恍惚，怔了片刻，再去看她，她仍微微笑着，面上却没了方才倏忽闪现的魔力。
　　他随她进屋，吃了半盏茶，另说了些私话，才转回去。
　　是夜，天黑云重，一时间风雨大作，寂寂无光。
　　花南开自梦中惊醒，只见窗上黑影摇摇，犹如鬼魅。又听风吹林木，雨打阶窗，轰隆震耳。
　　他披衣下床，推开半扇窗户，风雨扑面而来，扬起额前碎发，将身前衣裳尽数打湿了。张目向外望去，却望不见半点光亮。
　　这般漆黑的夜！他叹了一声，蓦地，心上染悲，万般愁绪尽上心头。
　　他离乡数载，再未能往母亲坟前拜祭，只恨坟头野草离离，无人清理。更不知世间万千孤魂，于此恶风恶雨间，何处安栖？
　　亦不知此身恩怨情仇，何时能了？不知生身父母存世否，安康否？
　　风雨如晦，总有雨霁之时，岂非是天定的么？未来飘渺，此身如坠梦中，真假莫辨，前程难卜。
　　然宇宙弥荒，何以从无至有，何以生此身，何以灭灵魂？万物皆作黄土，一切皆为虚幻么？梦耶？真耶？
　　此间真意，无言以辩。
　　他心生感慨，万分悲怆，转过身去，叫道：“二哥，外面好大的雨！”
　　宋洗玉朦胧睡着，见他于窗前孤伶站着，身形消瘦，问：“你不睡么，不过是一场雷雨，又有甚么惊奇？”
　　花南开掩上窗，移步至床边，幽幽道：“不知为何，我心上总有些惶恐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怕甚么，莫要多想。”
　　花南开便不言语，在外侧躺下。
　　宋洗玉搂他入怀，含煳道：“安心睡吧。”
　　次日，二人才回宋府，便听见人说花园里的桂树昨夜里给风刮倒了，正请了匠人来抬走。
　　宋洗玉大感惊异，此树年岁已长，枝干粗壮，不过区区风雨，竟给催折了。
　　二人也不回屋，就走到花园里去看。只见众人俱围在一处看树，只道这树寿命尽了，或是妖祟作怪，纷纷不一。
　　他上前细看，原来此树已是须有其表，内里早朽化了，便悄声与花南开说：“你日日拿它练拳，它哪还能活的长久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情不佳，只是斜眼看他。立了片刻，他嫌此处人多吵嚷，道：“我去别处看看。”便走到悟香楼上，凭窗远眺。
　　窗户面北，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，可以望见大西门内两座相对而立的钟楼与鼓楼，再远去，便是隐隐青山，云雾缭绕其中。
　　这时，又有两人并肩携手往悟香楼走来，一人穿红色褙子，却是苗刀。另一人穿一件杏色衫子，叫做铁剑。
　　二人正说着话，苗刀忽然定住脚，高声道：“你休要胡说！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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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自缢
　　铁剑道：“你当他是个好的，我可不待见他。他将二爷哄得团团转也罢了，姐姐这样聪慧，难道还识人不清？”
　　苗刀羞愤道：“是你胡乱猜测，我和他并无干系。”
　　铁剑道：“只盼姐姐心头依着口头，不要再惦念那无耻之人。他堂堂一个男子汉，却要干那没廉耻的勾当，实非可托付之人。”
　　苗刀神色愈加慌乱，四下里一看，勐见窗口立着一个人影，再仔细一瞧，不是花南开是谁，慌道：“你快噤声，他在楼上瞧着呢。”
　　铁剑却不理会，反笑了一声，扬声骂道：“他难道是女人么，不过是伏侍二爷的奴才，甘为妾妇，岂非下流！”
　　苗刀见她说得不堪，顿时落下脸来，道：“你又算甚么人物，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复往楼上看去，窗前早没了人影。
　　此后几日，花南开愈发阴郁，面上没了情绪，更不理会宋洗玉的亲近，同他说话也是冷言冷语，夹枪带棒。
　　宋洗玉不明缘由，自然在他那讨不着半点好处，难免气闷。
　　这一日，因家中有个招惹不得的活佛，宋洗玉早早地就出门去了，眼见天色将晚，才打马回府。
　　他喝了些薄酒，面上微红，走回屋中，心上早忘了这几日的不快，高声道：“南儿，我渴了一路，快替我倒杯茶来。”
　　桌案上点着灯盏，花南开正看书，便是听见人进屋，也不去招唿。不妨听见宋洗玉这一句使唤，当下怒道：“你手折了么，不会自个倒？”
　　宋洗玉顿时没了笑脸，面上呐呐地，自去倒了杯冷茶，一气喝了，将杯子掷在桌上，也不去看人，径自走到卧房换下衣裳。
　　花南开皱紧眉头，隐忍怒火，跟了过去。宋洗玉才转身，便见花南开悄无声息地在身后站着，冷不丁吓了一跳。
　　再看他面色，一双眼紧盯着他，很是不善，这使他心下一慌，面上扯出笑来，颇有讨好的意味，轻声问：“怎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依旧冷冷地看着他，问：“那日姓吴的送了两柄剑来，我收在盒子里，今日去看，为何只剩了一柄”金风”，另一柄不见踪影，难道叫人偷了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讪讪道：“并没人偷它，是我拿了。这剑也寻常，算不上顶好的剑，有个朋友喜欢，我便送她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既然要送，为何不两把剑都送了，也显得二爷大方。留一柄”金风”在你手上，一柄”玉露”给佳人，真是好呀！剑是一对，人也要成一双！”
　　宋洗玉忙道：“你莫误会，这剑是我付妹妹要着玩，她不懂武功，我明日着人将这剑一并送去就是。”
　　花南开阴测测地，笑道：“如此就好，你既然招惹了我，也是知道我的性子，不要在我跟前遮遮掩掩，若叫我听见什么风吹草动，那时，可休怪我不念情分。”
　　宋洗玉双手搭住他的肩，心下暗自欣喜，只道他在意自己，才说这样的酸话。
　　就亲了下他的面颊，好笑道：“你如何这样多心，若依我的话，这世上又有哪个比得上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偏过头去，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，嘴硬道：“你少来，这话我听得还少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看他神情，好似缓和了些，便握住他手，道：“祖宗，我回来晚了，还未去看我娘，待会回来向你赔罪！”就披上衣裳，匆匆出去了。
　　花南开顿时落寞下来，神色颇为无措，不复方才冷硬。
　　心下想：“他要送谁东西是他的事情，我为何要在这装腔作势地同他闹……”却不敢再细想，只是苦笑了一声，慢慢踱步至案前。
　　他望了眼窗外，新月初上，竹影摇摇，心下添了几分寂寥，思想了一番，面上又换了副神色，另起念头：“凭我如今的本事，何须再看人眼色，听那些闲言碎语。他若真如他口头说的那般在意我，我便同依旧他虚与委蛇，总要将那香蛊丸的解药弄到手，再让他尝一番羞辱才好！”却将旁的心思压下，全不知“自欺欺人”一词。
　　他心下这样想定了，不作他念，才松泛了精神，随手铺开一张宣纸，提笔写下“满堂花醉三千客，一剑霜寒十四州”，墨迹淋漓，一气呵成。
　　他瞧着自己这幅笔走龙蛇般的字，心下颇为得意，便将字拿起来，回身道：“二爷，你瞧——”却见屋内无人，才想起宋洗玉方才往宋夫人屋里去了，面上便有些蔫蔫的，将字随手搁下了。
　　不防他收手时手肘挨着案上一沓书册，将上头几本书撞落了。他拾将起来，发现是宋洗玉时常翻看的诗集，他随手翻开，便见一张比巴掌大些的纸片从书页中掉将出来。
　　这纸片是故意裁得这般大小，好夹在书页中，他捡起来看，不由得愣住了，再细细想了一番，心里只觉得异常酸苦，眼泪再抑制不住，顺着面颊流将下来，两行冰凉。
　　原来这是一幅宋洗玉给他绘的小像，三两笔淡墨勾就，眉眼神态却颇具韵味，一位清清冷冷的少年容姿跃然纸上，一旁题字：夜冷霜白，辄思南开。
　　夜冷霜白，辄思南开。
　　其言也淡，其情也深。
　　聪敏如他，又如何想不明白。偏偏是看得太明白，才恨宋洗玉情意太切，才恨自己心思不堪。
　　“我是该恨他……我恨他……他若是死了……我才能活着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却在心里生出一丝窃喜来，笑意给泪水淹没，唇眼不动，静若山石。
　　此后，花南开虽然待宋洗玉更温和顺从些，却不复真实性情。
　　一日，旭日才升，因夜里二人向来歇在一处，花南开才睁眼，便见宋洗玉睡在内侧，嘴角含笑，目不转睛，只是望着他。
　　花南开瞧他那副痴样，不禁笑道：“你何时醒的，甚么时辰了，也不唤我一声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总也看你不够，只盼日不升，月不落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痴人说梦。”
　　两人缠绵一番，才起身，互相代整衣裳，相视而笑，其缱绻情热，犹如新婚夫妻。
　　这时，只听外间一阵吵嚷，花南开颇为不悦，道：“甚么事，这样吵闹！”
　　他才推门，便见一条人影闪至眼前，还未及细看，便听“唿”的一声，一柄长刀迎面噼来，气势狠厉，竟是要取人性命。
　　花南开全无预料，给这人攻个措手不及，危机中，竟伸出右手，要去抓这利刃！
　　宋洗玉见了，大叫：“快躲开！”
　　就在瞬息之间，只见花南开一手拍去，也未瞧清如何动作，那刀一个偏转，已砍在门框上。
　　那人动作稍缓，一声娇斥：“花南开，你这小人！”
　　花南开惊道：“苗刀姐姐？”
　　苗刀面含怒火，全不给花南开喘息机会，又是三刀噼来，招式利落干净，却不及第一招狠厉。
　　花南开自然不好还手，一面闪躲，一面问：“苗刀姐姐，我如何惹你生气了，就是死，也叫我死个明白。”
　　苗刀更不理会他，手上渐渐没了章法，只是乱刀噼来，却连花南开的衣袂也沾不上分毫。
　　宋洗玉虽瞧她伤不到花南开，却不好放任她如此行事，眼见长刀斜削至花南开胸前，便伸手过去，在刀身上屈指一弹。
　　苗刀只觉手腕一痛，刀便脱了手，正茫然无措，便听宋洗玉一声喝问：“苗刀，你要做甚么！”
　　这时四下里的仆人都围过来，劝道：“姑娘，好端端地闹甚么，舞刀弄剑地，快向二爷讨个饶，莫惹二爷生气。”
　　又向宋洗玉求情，道：“二爷，苗姑娘也是一时伤心，才失了分寸，您莫要气恼。”
　　苗刀却恍若未闻，身子给人抽去了骨头，软倒在地，怔愣良久，才将双手捂住脸，失声痛哭起来。
　　她哭得这样悲戚，他人见了，也不禁落下泪来。
　　宋洗玉问道：“怎么，她是为了甚么事？”
　　一人道：“二爷，铁剑姑娘昨晚上吊死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了然，道：“她二人一向亲近，铁剑去了，她难免比旁人伤心些。”
　　苗刀勐地抬头，大喊：“不！二爷，我最清楚她，她不能寻死，她怎会寻死！二爷，是有人杀了她！”她膝行至宋洗玉身前，将他一把抱住，口中反复喊着“不能”。
　　宋洗玉温声道：“你慢慢说来，若真有人行此不轨，我定不会叫铁剑冤死。”
　　苗刀睁着双泪眼，缓缓望向花南开，道：“是你杀了她，假作自缢！她先前对你有恶言，你因此怀恨在心，暗中报复。她并未说错，你是个无耻小人！”
　　花南开听了此言，神色不改，柔声道：“苗刀姐姐，不过是几句无心之言，我怎么会放在心上。”
　　苗刀勐地跳起身来，喊道：“你撒谎！他撒谎！”
　　宋洗玉按住她，道：“苗刀，这不过是你一人之言，并无凭据。人虽有讹言谎语，尸体却不会，若铁剑真被人勒杀而假作自缢，自会留下痕迹。”
　　苗刀垂下头，思虑良久，方含泪道：“是我一时鲁莽，冲撞了二爷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既如此，何不验尸以明证，也好叫苗刀姐姐安心。”
　　苗刀见他神色坦然，心下难免动摇，只道：“是我误会他了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向来偏袒花南开，自然不信他会作出此事，轻声问他：“你可有受伤？”
　　花南开神色平静，道：“无事。”
　　铁剑的尸身仍安置在她房里，宋洗玉看书颇杂，包罗万象，也曾读过尸伤检验之书，虽是纸上谈兵，也有几分识见。
　　他依书上所言，先看其颈上勒痕，乃用绳索系缚，缢在喉上，呈深紫色。而其发髻未散，眼合，唇微张，舌抵齿，手合握。
　　其时，苗刀、花南开并二三仆人在旁，宋洗玉一一说明，又叫众人看过。
　　又观其顶心，并无暗伤，额眉耳腮也未见伤处，十指齐全。唯其胸前背嵴有旧伤，其余并无痕损。又令众人看过，以避嫌疑。
　　此外，另请仵作殓尸，亦言是自缢。
　　因铁剑伶仃一人，并无亲戚在世，便由府上出钱买了棺材冥器之物，停尸七日，抬到城外葬了。
　　苗刀虽不再疑心花南开，只是庭院之内，偶与其相逢，也是低头走过，再无其他话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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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铸剑
　　先时，宋洗玉因私赠“玉露”与付姑娘，惹恼了花南开。他为讨其欢心，暗地里辗转拜托，找到铸剑师陶微之徒冯元春，令其打造两柄长短轻重一致的剑，剑身分别刻上“清风”“朗月”二字，暗合“风月”之名。
　　此后，约过了半年光景，九月，友人来信称剑已铸造完好，只是要前去江东信州亲取。
　　宋洗玉称欲离家游历四方，以言告母，宋夫人问：“何时还家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来年三月还。”
　　宋夫人道：“四方人情胜概有异，我不能远行，若得奇妙新奇之物，可携其归，许我一观，稍解烦闷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儿谨记。”
　　从永州至信州，途经衡州、吉州及湘赣两水。两人游历其间名山大川，繁华都会，虽有风霜车马，亦有道途之乐。
　　至信州，已是十一月。
　　友人姓孙，名文和，家有田产富宅，膝下只有一女，名邈，年只四岁。后自族中过继一子侄，名云斧，年十二。
　　是夜，孙文和安排二人住下。第二日，孙文和与宋洗玉两人同去取剑。
　　孙文和走至一个铁匠铺前，道：“冯师傅平日就在这铁匠铺打铁，不过打造些锄头镰刀，很少替人打兵器。他铸了一辈子的剑，却无一可及”龙吟””凤啸”，心下难免有缺憾。此次听闻你要一双剑，他就起了心思，可惜——”
　　宋洗玉明白他未言之意，笑道：“”龙吟””凤啸”本就是难得的宝剑。”
　　孙文和道：“是啊，即便是陶师傅在世，只怕也难再造出能与这一双宝剑争锋的啦。”
　　二人说话间，已走进了铺子。里面很是简陋，正中放着一个大火炉，一个青年人，赤着上身，正唿唿地拉扯风箱，炉中炭火熊熊，映亮了半间屋子。
　　一旁的大砧板上搁着铁锤砧子等器具，墙根边堆叠着许多铁器，多是些农具，也有些刀剑兵器。
　　孙文和向那青年人招唿：“元庆，冯师傅不在？”
　　那人这才抬头看了一眼，道：“里屋睡呢，你自个喊他去，我可不敢吵他。”
　　孙文和笑了笑，掀开帘子，走到里屋去。屋里半点光也不透，靠墙摆着张木板床，上面躺着个人影。
　　他走近了，低声喊道：“冯师傅——”
　　这人睁开眼来，问：“谁啊……原来是文和啊，你有事……噢，你来取剑，你朋友到了？”
　　宋文和道：“是，正在外头等您呢。”
　　冯元春道：“好，好，那一双剑就搁外头，我给你拿去，也不知放哪了，我这忘性。”他披了件棉袍，走到外面铺子里。
　　宋洗玉正与那青年人说话，便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走出来。他微驮着背，两眼浑浊，脸瘦长，颧骨尤为突出，毛发稀疏，并无神采。
　　冯元春扒拉着墙根那堆铁器，嘴中喃喃：“我扔哪了……元庆，你看见那两柄剑没？”
　　宋洗玉勐地看见，这人左手断了两根指头，心下有些惋惜，瞥开了目光。
　　这时，冯云春翻出两柄黑不熘秋的铁剑，道：“朋友，就这两柄剑，你瞧瞧，喜欢就拿去，不要就搁这。”
　　宋洗玉双手接过，孙文和也拿过一柄，道：“冯师傅，你老的剑，多少人抢着要呢。”
　　宋洗玉拿到的是“清风”，二字以篆体刻于剑身。此剑长约三尺，通体乌黑，剑刃无光，细看之下，剑身遍布细纹，如晨雾弥漫，隐隐若现。
　　孙文和为试其锋利，取一发置于剑刃，果然立断，惊道：“吹毛断发，果然厉害！”
　　冯云春神色淡淡，扔过两柄木鞘，也是乌黑，外表光滑，无雕花纹饰。
　　他道：“这是壳子，要就拿走。”
　　两人将剑收进鞘里，会了银款，欣然告辞。
　　宋洗玉回去孙府，正遇见花南开在院子里练拳脚，就将“朗月”递给他，要以“风月剑法”与他对剑。
　　花南开不疑有他，接过剑来，道：“我先出招。”手上长剑一颤，疾向宋洗玉刺去。
　　这一招叫做“一竿风月”，其势迅捷，其行磊落。顷刻间，二人已交手数十招，难分上下。
　　花南开心道：“二爷武功究竟深浅如何，我为何不趁机试他一试？”
　　宋洗玉却大感诧异：“想不到他武功已精进至此，可看他神色轻松，只怕还未使全力。”
　　这时，花南开已一剑刺到，微笑道：“你要使”拈花弄月”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一惊，手上却已一剑撩出，使得正是“拈花弄月”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此套剑法你我俱已练得熟烂，有甚么好比的？”说着，刷刷刷连刺三剑，并非“风月剑”的套路。
　　宋洗玉举剑相挡，却因一时恍神，竟叫花南开抢了一招，只得于对方间隙中偶尔还上一两剑。
　　花南开却还有心神同他说话：“你再不尽全力，只怕要输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想来是青出于蓝，我已是力不从心啦。”便向后跳开，收了剑。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还早勒！”复举剑向他刺去。
　　宋洗玉见剑刺到，当即伸出两指，正拟出招，便见长剑微摆，向外滑开去。他正惊奇，花南开已是一掌打来，紧随剑招，不留对方半分招架的空隙。
　　情急之中，宋洗玉忙屈身躲过，趁他收掌变招之际，以剑柄点向他胸口。
　　花南开给他点中，只觉心胸微微一痛，立马运气调息，谁知心肺又是一阵剧痛，眼前勐地一黑，栽倒在地。
　　“南儿，我伤着你啦？”宋洗玉忙将他扶起，却见他脸色苍白，冷汗直流，“方才那招，我并未如何用力，你怎么疼得这样厉害？”
　　花南开才要说话，便觉口中涌上一股腥味，哇地吐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宋洗玉搀过花南开，不远处有一个木香花架，二人过去坐下。
　　花南开暗暗吐息，却觉胸口一阵滞涩，气血难以循行。他脸色更为苍白，神情茫然无措。
　　宋洗玉伸手扫开他额前的散发，贴住他的额头，又去抚摸他的脸颊，担忧道：“你面色很差，是我打伤你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扬了扬嘴角，欲笑不笑，目光望向远处的亭台，闪烁不定，他开口道：“不是，我……我并不清楚……方才我正要运气，便觉心口一阵绞痛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不如请个医生来把脉看看？”
　　花南开犹疑了一会，才道：“二爷，会不会是香蛊丸的缘故？”
　　宋洗玉闻言一愣，搂过他肩头，将人抱住了，亲了亲他的面颊，笑道：“没事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垂下眸子，低声道：“可我这几日总觉有些气血逆行之象，无法调息，只是疼的厉害。二哥，我有些怕，我怕我要死了……”
　　“南儿，有一件事，我骗了你。”宋洗玉踌躇片刻，还是决定将此事告诉他，“香蛊丸一事原是我编造出来，我虽然见过圣老头一面，他却从未给过我毒药。当初你喝下的不过是使人腹痛的药物，痛过一阵也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说，你一直在骗我。”花南开只是觉得不可置信，定定地看着宋洗玉，眼里露出一种凄切的神色来。
　　宋洗玉看他脸色苍白，很是心慌地将他抱紧了，迭声道：“是我的错，是我的错，可我若不这样骗你，怎么留得住你。”
　　“你居然是在骗我，我实在想不出你这样良善的人也会来骗人，还将我骗得死死的！”他笑了一声，眼眶却渐渐红了。
　　宋洗玉不想他这般反应，忙伸手抚上他的面颊，将他欲落未落的泪擦去了，小心翼翼地亲着他的眼睛，哀声道：“你别这样，你打我罢，你这样要叫我心疼死。”
　　花南开并不躲开他的亲近，眼中却没了神采，寒冰似的，面上笑道：“我打你做什么，我爱你还来不及！”
　　说了这话，便仰起头，咬住他的嘴唇，却没有半点气力，只是轻轻磨蹭着。又伸过舌头，舔舐对方舌齿。宋洗玉任由他戏谑，不敢有半点回应的动作。
　　花南开喜欢这种温和的缠绵，他将脸贴着对方，身子也倚靠过去，手放在他膝上，捏住他的两根指头。
　　“你从哪得来的这两柄剑？”他拿过对方握剑的手，神态有些疲倦，缓缓打量他手中的剑，“清风？”
　　宋洗玉这才献宝似的，讨好般笑道：“清风朗月，你我各一柄，剑是一对，人也是一双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这话你还记着。这双剑比寻常的剑要重一些，很锋利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笑，轻声道：“呵，我很喜欢。”
　　这时一阵冷风刮过，花架下落了几片叶子。花南开捡起宋洗玉肩头的落叶，用叶子轻轻刮弄他的下颌。
　　宋洗玉笑着躲开他的手，感慨道：“木叶萧萧，乡路迢迢，相思梦难成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快降雪啦，怎么，你想回永州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非也，我曾听你提过，你家在山西德安，不想回去看看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如今正值寒冬季节，路途遥远，风霜交叠，只怕难以成行。何况我离家数载，物是人非，回去也不过是徒添伤感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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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弑师
　　宋洗玉看他眉头微皱，眼中稍露感伤，不禁想道：“故园虽是伤心地，长思归梦里，此番说辞到底牵强，可我总归是看不明白。此前他虽多冷言冷语，到底有几分真性情。如今温润少言，却难辨真心。我这番将骗他的事说出来，还不知他心里要记恨多久。”
　　花南开久久地望着天空，云往雁去，不知何处是归途。
　　一只白羽信鸽低空飞至，初时只是一点，渐渐近了，其头小而身躯硕大，长喙稍弯，一身白羽，无一丝杂色。
　　花南开心念一动，暗自运气，竟毫无阻塞。他手一扬，将手上叶子向白鸽掷去。
　　其叶虽轻，其势迅疾，犹如利箭一般射向白鸽。
　　白鸽察觉到危险，“咕咕”急叫，勐扇几下翅膀，往前飞冲。叶子“嗤”地一声插进它的前胸，血染白羽。
　　“咕噜……”它低低地哀叫了一声，勉力扇了几下翅膀，坠下地来。
　　宋洗玉瞧见他这番动作，颇为惊异，道：“你何时有这样深的功力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微笑，站起身来，前去查看那只白鸽，道：“它脚上绑了东西，想来是要去送信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若是甚么要紧事，你把这信鸽打下，岂非误了人家的事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让我瞧瞧上面写了甚么，嗯……啊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是甚么，你这样惊奇！”
　　花南开将纸条攥进手里，笑道：“的确是件大事，你肯定想知道。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——谷采江。”
　　宋洗玉神色一变，问：“上面写的甚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瞧他果真紧张此人，顿时生出一丝恼意，转而又恨自己这般在意他，敛了笑意，将纸条递给他道：“你自个瞧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接过来，只见上面写着：“掌门，谷采江现居于赤城山下的天河村红竹林内，我等不敢擅动。乞速归。”
　　“谷姐姐，”宋洗玉只觉唿吸一窒，讶异道，“她居然就躲在赤城山下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此便是灯下黑。只是过去了这么些年，贺星河居然还在找她，其怨恨可不算小。”
　　宋洗玉却无心想他言外之意，道：“谷姐姐此番处境险矣，我得赶在他们动手前告诉她。”
　　花南开并无异议，心道：“在太湖县客栈里，究竟发生了甚么，她最清楚内情。固和生死成谜，只怕也和她脱不开关系。只是她要抢的《万赢诀》在我手上，她却躲在一个小村子里，不问世事，实在不应该……”
　　他不禁疑心起来：“或许真如二哥所言，固和才是那个恶人，他拿了《万赢诀》和凤啸剑，却因不敌谷采江，假作坠崖而亡。而依柳凤所言，谷采江好似并不在意《万赢诀》，也没有抢走固和手中的凤啸剑。若果真如此……”想到此处，其事虽过去多年，花南开仍觉不寒而栗。
　　如今想来，当初固和若非真受了重伤，使不动剑，他只怕早死在那个山洞里了。
　　翌日，两人打点行装，辞别孙文和，打马上路，日夜兼程，不敢稍有延怠。六日后，两人来到天台县，问明行人，赶去天河村。
　　昨夜里落了半个时辰的雪，此时天光才亮，路间行迹寥寥。村头有一房舍，屋前有一妇人，正在打扫庭前积雪。
　　两人前去打听，问：“大姐，烦问一声，村里可有一位名叫谷采江的姑娘，约六七年前来的此处。她只身一人，并无旁的亲戚朋友。”
　　妇人道：“倒有这么一个人，只是她姓张，甚么名我不晓得，就住在前头红竹林子里。日日编竹篓子，从不与人来往，孤单单的，怪得很。”
　　两人道了谢，便牵过马往那片竹林走去。林间有一小径，尽头一座茅草屋子。小径才覆新雪，一片洁白，无人走过。
　　两人走到半途，花南开忽指着竹林一侧，道：“那里有个脚印。”
　　宋洗玉看过去，那脚印极浅，若非目力极佳，很难看出行迹。他钻进竹林，只见地上脚印纷杂，大小不一，痕迹极浅，不禁大喊了一声：“糟了，只怕我们来晚一步。”
　　花南开蹲下身去，抓起一捧雪，道：“这些脚印很浅，想来留下这些脚印的人武功定然不低，他们避开小径不走，自是不愿暴露行迹。想必就是赤城派的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只觉浑身一冷，呆站在原地，不能动弹。良久，他才悲声道：“谷姐姐那样一个佳人儿，实不该落到如此下场。”
　　花南开闻言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，才要讥讽他几句，却瞧他神情悲戚，到底没有做声。谷采江一死，当年铁掌门身死的真相，只怕更加扑朔迷离。
　　“走罢，总要去瞧一眼。”花南开拍了拍宋洗玉的肩，沿着小径，走到屋前去。
　　院门闭着，翻过篱木，只见院里一片凌乱。四处散落着竹子和篾条，还有几个给噼开的竹篓子。墙边的木架子已散了架，几个筛子倒扣地上，苞米谷粟等物洒了一地。
　　房门大开，里面悄无声息。
　　宋洗玉犹自不信，冲进屋去，唤了一声：“谷姐姐？”
　　屋内一地茶碗碎片，桌椅翻倒在地，显然这里有过一场激烈的打斗。正中央一滩干涸的血迹，淋淋漓漓，蔓延至床前。
　　床上被褥隆起，隐约躺着一个人，两人奔过去，只见谷采江合目躺着床上，双手交叠搭在胸前，身前一片血污。
　　“谷姐姐，我来晚了。”宋洗玉哀声道，就要落下泪来。
　　花南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，冷声道：“她还活着。”
　　这时，谷采江双睫一颤，睁开眼来，茫然地望着他二人：“你们是谁？”
　　宋洗玉只是笑，道：“谷姐姐，原来你没死。贺星河已知道你在此处，你最好赶快离开。”
　　谷采江望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原来是宋公子。贺星河已经来过了，他不会杀了我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怔愣了一下，道：“可你身上的伤？”
　　“我与贺星河以赤城剑法决斗，他答应我，我若赢了，我两人之间的恩仇便可一笔勾销。他虽一剑刺中了我，却并不能致命，最终是他输了。”谷采江笑了笑，神情温和，“他不敢杀我，可我早已抛开生死。他如此畏手畏脚，自然胜不了我。”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他难道不是要杀你么，怎么又不敢杀你？”
　　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她看向花南开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花南开了然，道：“这屋子闷得很，我出去走走，透透气。”
　　谷采江笑道：“我并非此意。只是我如今模样，总归不雅。你二人可否避让片刻，容我换身衣裳。”
　　“啊……好……是我们唐突了。”两人支吾了几声，慌忙走出屋子。
　　两人站在屋檐下，宋洗玉一直笑着，道：“万幸。”
　　花南开觑了他一眼，复垂下眸子，并不言语，心道：“只怕是彼之幸事而他之劫难。”
　　过了半晌，谷采江推门出来，窄袖短衫，长发挽起，面含笑意，道：“二位快请屋里坐，是我怠慢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迎上去，道：“谷姐姐，何谈怠慢？原是我来得晚了，不然，你也不会受伤。若你有个好歹，我也会愧疚死。”
　　谷采江笑容淡了，道：“此事本就与你无关，你又何必说这话。我还未问你，你在永州，如何知道此事？”
　　宋洗玉遂将前事告诉她，感慨道：“此事也是凑巧至极。”
　　花南开走进屋里，见那倒地的桌椅已给扶起，便捡了把椅子坐下，将剑搁于桌上，手指敲打着桌面，细细思索眼下的事情。
　　蓦地，一阵冷风扬起，直吹进屋来。他抬眼一瞧，只见谷采江拢了拢衣裳，道：“你快进屋里坐罢，你们定然饿了，我去整治些茶饭。”
　　宋洗玉客气道：“麻烦了。”正拟进屋，却给扯住了衣袖。
　　“洗玉，院子里那堆柴火，你替我拿进来。”谷采江压低了声音，随即转过身去，进了厨房。
　　宋洗玉去看花南开，他正垂着眸子，不知思想些甚么，并未注意他两人。他想谷采江定是有话要同自己讲，便拿了柴火走到厨下。
　　谷采江坐在灶前，灶台上煮着饭，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，火勐地蹿起来，将她白皙的脸映得通红。
　　宋洗玉将柴火放下，挨近她身边，身子落进那片火红，熠熠地，有些灼热。
　　谷采江摆弄着手中火箸，并不开口，神情却有些落寞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姐姐，这些年，你过得可好？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我在这里，总归是避开了江湖间的纷扰，倒也安逸。可我一个人，难免觉得孤寂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也狠心，当年不辞而别，叫我总为你担着心。”
　　谷采江笑道：“你挂心的人那样多，也不多我一个。日后，你也无须为我担心啦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明其意，问道：“姐姐，你这话是甚么意思？”
　　谷采江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洒脱人，犯不着与我牵扯，落入泥泞窘境。我亏欠你良多，心下感激不尽，只是再还不了啦。你待会便离开罢，我……我也是时候离开此处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姐姐，你方才说贺星河已经放过你了，你又要去何处？我若是想见你，该去哪里寻你？”
　　谷采江低了头，轻声道：“你莫要问我……也莫要找我……”
　　两人一时沉默下来，柴火发出哔剥的声响，燃得正烈。
　　宋洗玉忽道：“姐姐，我有一事问你。”
　　谷采江问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宋洗玉望着她，在她的眼睛里，火光跳跃不定，他问：“你师父，铁掌门，是你杀的么？”
　　谷采江忽地笑了一声，道：“这早已是七八年前的旧事啦，为甚么当初不问，捱到如今，一个两个才想起来质问我？……自然，我承认，铁树花是我杀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颇为惊愕，此前，他料想谷采江一向心善，定不会做下此等事情，即便听见她亲口承认，犹自不信：“姐姐，你同我开玩笑么？”
　　却见她神态温和，再无多的情绪，不禁怒道：“你为甚么要做这种弑师害命的事情！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你不晓得，她有那样多的仇人，他们都想要杀她，我怕我再不动手，就来不及啦。那天我们在客栈住下，我早将毒下在茶里，她质问我：”你这几日鬼鬼祟祟地在作甚么？”她有些口渴，将那杯茶一口喝了。
　　“这毒发作的很快，她手立马颤抖起来，杯子摔在地上，善水宫的人将整个客栈都点燃了，她那时歪在椅子上，竟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，我一剑刺穿她的胸口，她便死了。随后，我将同行的师弟也杀了。她的尸骨给烧成了灰烬，甚么也没留下，也算是因果报应。”
　　“你杀铁掌门，只是为了她手上的凤啸剑和秘籍？”宋洗玉难以置信，“简直是丧心病狂。”
　　这时，她才露出一些真实情绪来，神色不复初时淡然，眼中流露出一丝凄惶，黯然道：“你当她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来的，平白无故就到了她手上么？她也杀人害人，她杀了多少人，她自己数清过么？甚至是她至亲的师妹，也给她毁了。你不要再问我啦，你若觉得我可恶可杀，就拔出剑来，替天行道；若不然，你就走罢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姐姐，你道我重情重义，难道我便不明白你么？你若有苦衷，也与我说清楚，我实在煳涂。”
　　谷采江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洗玉，你一定要听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告诉我罢！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此事若要说明白，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。许多事，我也记不清啦。铁树花手上的那本秘籍，就是藏刀派掌门风舟子风老先生集毕生武功着成的《万赢诀》，她自以为拿到这本秘籍——”
　　宋洗玉忽然出声，将她的话打断，道：“《万赢诀》？怎么会是《万赢诀》？这不可能！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你也知道它，想来这江湖上，无人不晓《万赢诀》，可它的真实面目，又有几人知晓……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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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隐情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姐姐，这《万赢诀》上的武功，若练成了，当真可以”万赢不败”么？”
　　谷采江先是摇头，复点头，道：“按理说，《万赢诀》上的武功高深莫测，若是练成了，自是有无边功力。只是……只是……我想这世上，即便再过百年，也无一人可练就《万赢诀》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上一惊，却按捺情绪，问：“这是甚么道理，难道这《万赢诀》上的武功就这样玄妙，无一人能参透么？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我与你说一件旧事，你或许便明白啦。你们都只道我是个孤儿，无父无母，由铁树花抚养长大。可是我心里明白，我的母亲是铁树花杀了，她是我的仇人。那时我虽然年幼，可有些事情，是我母亲含着泪，一遍遍地说给我听的，是我记在骨血里的，我怎么可能忘记。
　　“我的母亲叫作风雨花，是藏刀派掌门风舟子的女儿。外公有四位弟子，分别是大弟子肖何似、二弟子谷轻言、三弟子许映始、四弟子廖平生。其中，他最器重的是大弟子肖何似，便将我母亲许配给他。无奈，我母亲喜欢的是我爹爹谷轻言。
　　“肖何似虽然武功高强，人却长的十分矮小，貌不惊人。而爹爹风流潇洒，对我母亲十分钟情。外公脾气很犟，不肯答应二人的私情。那时，母亲已有身孕，一心要随爹爹私奔。临行偷了龙吟凤啸两柄宝剑，还顺走了《万赢诀》。
　　“外公从未将《万赢诀》中的武功教给任何一个弟子，他们四人早有异心。私奔一事败露后，外公砍了我爹爹一条胳膊，将他逐出了师门。又将母亲关押起来。
　　“爹爹偷偷跑回来，竟同母亲商议下毒杀了外公，以解断臂之恨。母亲情痴，也恨外公不肯全她的私情，定下毒计，要谋害亲生父亲。
　　“她先向外公求饶，又应下与肖何似的婚事。成婚前夜，她端上毒酒，到外公房里，与外公哭诉衷情，一面哄他喝下毒酒。等外公察觉时，毒已入心肺，搅得他五脏俱疼。这时埋伏在窗下的爹爹冲了进来，母亲拿走龙吟凤啸，将龙吟抛给爹爹，三人缠斗起来。
　　“外公虽中了毒，武功稍减，可他二人仍不是他的对手。爹爹给一掌打中，断了几根肋骨。母亲也受了伤，眼见就要支撑不住。
　　“这时，外公的三位弟子听见打斗声，赶将过来。外公大喜，喝道：”快替我杀了这两位逆徒逆女！”他三人拔出剑来，向爹爹母亲走过去。他二人如何不害怕，只是求饶。
　　“谁知，就在这时，这三人勐地将身一转，竟持剑向外公刺去。外公大骇，却给打了个措手不急，一时间毒气攻心，再无力应付，死在他三位徒弟的剑下。原来他三人对外公不满已久，外公一死，他三人便去抢夺《万赢诀》，大打出手。《万赢诀》共有三册，他三人一人拿了一册，都想拿到全部的秘籍，互相争斗了三天三夜，也未分出胜负。
　　“爹爹同我母亲趁他三人忙于争斗，悄悄逃走了。可惜我爹爹受伤太重，不久便死了，母亲将龙鸣剑与他葬在一处，只留下凤啸剑在身边。之后，母亲结识了吴家堡的大公子，嫁到了吴家。
　　“母亲悔不当初，日日以泪洗面，幸得吴爹爹温言劝慰，才稍展欢颜。我四岁那年，母亲有了身孕，自是阖家欢乐。
　　“可惜好景不长，铁树花探听到风舟子的女儿嫁在吴家，只道《万赢诀》定藏在此处，将吴家堡的人一个个杀尽了，来逼问母亲。
　　“母亲又从何处知晓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她跪着求他们饶她一条性命，她腹中还有孩儿，可铁树花照旧将她杀了。这个魔头就是这样得的凤啸剑。然后一把大火将吴家堡四十二条人命烧了个一干二净。
　　“若不是何七莘何师叔见我年幼，实在可怜，替我向着女魔头求情，她也不会留我这条性命。
　　“洗玉，这样的血海深仇，我怎么可能忘呢？我等了一十八年，叫了她十八年的师父，就是为了取她性命。”
　　宋洗玉听她缓缓讲述背后隐情，却无悲无喜，好似讲的是他人的故事。他却颇为动容，问：“姐姐，你为何不早告诉我？”
　　何七莘道：“此事我原不欲说与人听，到底事不关己，即便告诉你，也不过听一声感慨，再无济于事。只是如今，我恨的人已死了，我爱的人……也死了，自此无牵无挂，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你既是为复仇，为何要杀了固和？”
　　何七莘垂下眸子，低声道：“那时情境，不是他死便是我亡，本就是无奈之举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姐姐，那时他并没有死，等他回去赤城，你为何又杀他一次？”
　　何七莘眸子一亮，又倏地暗下去，她仍低着声音，道：“原来他没死么，可我后来并未见过他，想是遇上了歹人，他受了重伤，自然无力应付，到底还是死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低低唤了一声：“姐姐……”口中涩苦，不知该说甚么。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铁树花执着于《万赢诀》，四下探听消息，可我那几位师叔却如同消失了般，江湖上再没人见过他们踪迹，《万赢诀》自是无从找起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既如此，她手中的《万赢诀》又从何而来？”
　　谷采江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此事我还要问你，那是你大伯送与她的，你倒可去问一问你大伯。你大伯也算是个痴心人，晓得铁树花醉心武学，投其所好，以此为聘礼，求娶何师叔。可感情的事，讲究你情我愿。这桩婚事到底是强作的买卖，终究酿成惨剧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下更为困惑，喃喃道：“我大伯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　　“或许你大伯晓得我那几位师叔的下落，怕只怕……”谷采江因顾忌宋洗玉同景武驰的关系，并未将话说完。
　　转而道：“你适才不是问我，为何无人可练就《万赢诀》么。母亲曾问过外公，为何不将《万赢诀》传给他四位徒弟。外公告诉她，那几位师叔天资不佳，内力浅薄，练旁的武功就罢了，若练这《万赢诀》，便如让一个八九岁孩童学那大力士搬鼎，不知好歹，自取灭亡。
　　“外公原拟母亲婚后，四方云游，誓要寻一个天资聪颖，根骨奇绝的后生，将这部《万赢诀》传与此人。此后因种种缘故，到底未能成行。
　　“《万赢诀》一书分《藏刀》《废经》《断掌》三篇，其中奥妙，我未曾见过，自然不能参透。只是修炼武功心法，从来是由低到高，循序渐进，万不可本末倒置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恍然道：“我明白了，若要修炼这《万赢诀》，定要从藏刀篇练起，断掌篇罢手。若有差错……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自然是走火入魔，无可解救……洗玉，你试想，此三册秘籍世人争抢，何其难得，便有一人得到全部的《万赢诀》，若无极高的资质，也修炼不来；纵使其功力卓绝，若无人指点，怕也难以成事。”
　　宋洗玉呐呐道：“如此说来，莫道百年……只怕风老先生身后，再无人能习此神功，未尝不是武林一大缺憾……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此书害人不浅，我倒愿它再不出世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闻言，一时间神情恍惚，嘴中喃喃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若非知道内情，纵然聪慧绝伦，也想不到此点……”
　　这时，门口发出一声轻响，谷采江立即起身，凝目看去，喝问：“谁？”
　　却见宋洗玉那位同伴走进来，姿态落落，仿若毫不知情，笑容腼腆，道：“我有些饿了，饭才还未好么？……有甚么要做的，我也搭把手。”
　　谷采江虽疑心他于门外偷听，却也不好质问，面上仍是笑着，道：“来者是客，我怎敢支使你。饭菜就好了，你且屋里坐会，稍等片刻。”
　　又向宋洗玉道：“宋公子，你练武的人，怎么也怕冷，要同我挤在灶前烤火，落一身的灰。快屋里坐去，我沏茶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了笑，遂起身整过衣裳，同花南开一道走回屋里。两人并肩坐下，并不说话。宋洗玉仍思索着谷采江那番话，心下悲喜交叠，甚是感慨。
　　他正要开口，却见花南开脸色苍白，额上冒着汗珠，不由得紧张道：“你又犯疼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暗暗咬牙，眼眉低垂，并不看他，低声道：“无事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人搂过，伸手替他擦拭汗水，道：“你不必瞒我。想来你思虑过多，一时心痛也是有的，不算甚么重病。”
　　花南开调息一番，吐出一口浊气，道：“我倒觉得你思虑甚多，我这几日昼夜奔波，难免脸色差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还要说话，便见谷采江推门进来，手上端着热茶，道：“先喝口热茶暖暖，饭菜就好了，只是些山野菜蔬，莫要嫌弃。”
　　搁下茶水，她拍了下宋洗玉的肩，转身出去了。
　　碗中茶水浑浊，枝叶浮浮沉沉，宋洗玉抿了口，很是涩苦，便搁下了，道：“这茶苦的很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你这富家公子，哪里喝得惯这个。”
　　宋洗玉伸手掐了下他脸，骂道：“好小子。”起身出了屋子。
　　谷采江见他出来，低声道：“方才我们说话，我只怕他听了去。此事与我牵涉颇多，只望他藏而秘之，切莫说与他人知晓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姐姐宽心，他是我弟弟，没有信不过的。”
　　谷采江斜晲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只怕是你情弟弟。”转身走到厨下去了。
　　不多时，饭菜摆上桌来，一道腊肉同两碟青菜，一坛自酿的石榴酒。
　　吃过饭，谷采江将碗筷收拾了，望了眼屋外天色，只见乌云笼罩，雪又纷纷卷落下来。她另换了双青面厚底的长筒油靴，披一件深色斗篷，扣上斗笠，取了剑，就要出门。
　　临行，与两人辞别，道：“二位原是客人，风重雪冷，远道而来，本不该轻慢，只恨我无暇招待，还请自便。”
　　转身步入雪中，踏着乱琼碎玉，出了院子。
　　宋洗玉追将出去，喊道：“谷姐姐……雪路难行，你将我的马骑去罢。”
　　谷采江回过头来，问：“我骑了你的马，你怎么走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二人可同乘一骑。”
　　就牵过马来，将缰绳递到谷采江手里。
　　谷采江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　　宋洗玉如何放心，道：“姐姐，你同我们一道走罢，再有危难，我护着你。”
　　“洗玉，你我情分尚不及此，你虽能护我一时，却护不了一世，除非……”她抿紧了唇，自嘲般笑了一笑，心中千言，却无从诉起，只道一声，“有缘再会。”
　　她这厢话才落，不等宋洗玉答言，已翻身上马，奔驰而去。这马洒步奔开，竹林掩映，不一会，便再望不见她身影。只剩身前小径，蹄印蜿蜒而去。
　　宋洗玉呆站了半晌，细雪落了一身，头发衣裳尽打湿了。
　　花南开撑伞过来，道：“人已走了，你还要站到何时？”
　　宋洗玉问他：“你说，谷姐姐会去哪里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如何晓得。”
　　宋洗玉又问：“她走得好不慌忙，究竟是为了何事？”
　　花南开皱了眉头，道：“你这样挂心她，何不追上去瞧个究竟。”
　　宋洗玉恍然道：“呀，你说的对！我竟然未想到此点。咱们只需循着雪上脚印走，便知道她要往何处去。”
　　他忙牵过坐骑，先让花南开上了马背，再翻身上马，握过缰绳，循着脚印追去。
　　风雪渐渐大了，不一会便将地上痕迹尽数掩去，两人只得停住，下马来仔细辨别。抬头看去，便是赤城山，赤城塔矗立山顶，遗世独立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她应是往山上去了。此时风雪渐紧，不如缓会再走。”
　　宋洗玉应了声“好”，牵了马缰，到前方亭子里躲避风雪。
　　约过了半个时辰，雪渐渐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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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恶人
　　约过了半个时辰，雪渐渐住了。两人不再骑马，沿石阶缓步上山。
　　山间积雪覆盖，石台林木俱白，玉璧琼树，缤纷皓洁。比之夏日景致，另有一番趣味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时我来给贺星河上寿，也是这条山路，却是同你二伯父的公子一起走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他那人娇纵心性，如孩童一般，莫要多作理会。你还记着他，想必他得罪过你，我要替他赔声不是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犯不着同他置气，只是他身边那位肖姑娘，好不厉害！”话音未落，笑容已没了痕迹。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我与肖妹妹却好久未见啦。或许下次相见，我要叫她声嫂子哩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她那般好的姑娘，不该配给吴小公子。”
　　宋洗玉戏谑道：“你喜欢上她啦？只叹他二人你情我愿，不容你插足。”。
　　花南开斜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我若真喜欢那姑娘，也不见得无插足之地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搂过他肩膀，道：“是我说错话了，我明白你心里只有我一人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两人已到了山水云洞，洞前古树遮盖，不能窥其全貌，只隐隐闻见潺潺水声。此山洞入口颇狭，前行数十步，渐宽敞，巉岩倒悬，千姿百态。
　　两人因要上山，无暇观赏洞内景致，只在洞前略作歇息，就离了此处，行未数步，花南开忽听洞内一阵轻响，因水声遮盖，并不明晰。他转头去看，却未见到有甚么人。
　　山水云洞往上不远，便见赤城山庄，红漆大门，灰墙瓦顶，亭台楼阁，嵯峨起伏，檐角向上挑起，欲飞不飞。
　　两人走近门前，才要扣门，那门便打开来，从里面走出一行人。为首的那人玉冠锦装，腰悬长剑，气宇轩昂。彼此见了，俱觉惊异。
　　宋洗玉率先喊道：“大哥，你怎地在这里？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近日，江湖上出现一恶人，专抓名门各派弟子作靶练功，闹得人心惶惶。这武功阴毒至极，死者内脏俱碎，胸前一个大洞，给摘了心脏。我奉命追查他到了此处，如今赤城弟子已死了四人，我正要去四周探查一番。洗玉，你如何在这里？”
　　宋洗玉含煳道：“我来看望一位朋友。大哥，你方才可看到一名女子过来？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不曾见到外人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你来得正好，先莫急着走，此事还需你帮忙。这恶人就在附近，你谨慎些，莫独自走动。”
　　宋洗玉应下，宋神石无暇与他多言，便领着两名赤城弟子探查去了。
　　门首无人报复应答，两人自往里走，转过一道影壁，至前厅，就见一青衣弟子呵斥道：“站住，你们要作甚么，往哪里去？”
　　宋洗玉报了名姓，那青衣弟子捧出茶来，请他于前厅稍待，往后头去了。
　　不一会，就见一人出来，穿一件蓝色袍子，双目精明，正是曹印章，笑吟吟道：“宋公子，久未逢见，令尊可好么？”
　　两人起身行礼，宋洗玉道：“托福，家父安康哩。”
　　曹印章让他二人坐下，又有弟子另上了一道茶。他捧着茶杯，呷了一口，方道：“令兄也在此处，我还道你二人约好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来时碰见大哥，才知道他在此处。我此来是听闻谷师姐回了赤城派，想见上一见。”
　　曹印章神色一冷，道：“不知在下从何处听闻此事？”
　　宋洗玉迟疑道：“这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我同二爷一路游玩山水，原拟往国清寺拜见智胜大师，聆听佛法，不想一场大雪阻了去路，只得路边酒馆暂避，不意却听见一名武林人士，与同伴闲谈，说是瞧见谷师姐冒雪往山上来了。只是谷师姐隐居多年，他也不能断言。”
　　曹印章嗤笑了一声：“这人倒也厉害，只怕江湖上的人凡是有名姓的他都认得。”
　　花南开亦笑道：“想来是位世外高人，可惜未能上前讨教一番。”
　　曹印章显然未曾认出他来，只道这人惯会调舌，心下好不恼火，却又不便同他计较，道：“谷师姐确实来过，她同掌门说了会话，便下山去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神色一变，道：“不是说此处有恶人挖人心肺，谷师姐独身一人，若碰上此人，岂非危险？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我也是这样说，还欲派人送师姐一程，无奈师姐不肯答应，只得让她独自下山去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师姐走了多久了？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约有半个时辰了，想来此时已在山脚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道：“此时想追怕是来不及了。”
　　又问：“谷姐姐同贺掌门说些什么？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此事是我帮派内务，无可奉告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宋公子，若无旁的事，我便不作陪了。我另有事忙，有甚么事你可吩咐阿钦。阿钦，你且好生招待宋公子，但有疏忽，只拿你问责。”
　　一青衣弟子低眉应道：“是，师叔。”
　　阿钦领二人至客房歇息，又备上茶水点心，听候吩咐。两人衣衫给雪沾湿了，总不舒爽，阿钦即刻送上两身崭新衣裳，供他二人更换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多谢小哥，我大哥回来时，可否告诉我一声？”
　　阿钦应下。此外也无事叨扰，宋洗玉便将人打发走了，关上门窗。
　　花南开于屏风后换衣裳，宋洗玉走近去，道：“我只怕这曹印章并未说实话。”一面拿过架上搭的腰带替他束上。
　　花南开整了整衣裳，道：“你与他说实话来着？话说的那样蹩脚，我也圆不回来……慌慌忙忙的，我头发也有些散了，真不该与你走这遭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忙凑上去，讨好道：“我替你梳罢。”就推着他在妆台前坐下，拿过梳子来替他扎好头发。
　　花南开从镜子里望着他，道：“谷姐姐在厨房同你说的那番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谷姐姐杀了铁掌门同她师弟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，你不要嫉恨她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她是个可怜人，又那样可亲，原是我猜想错了。只是……谷姐姐虽未将话说尽，你心里好似也藏着些事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时谷姐姐说起铁树花手上的秘籍正是《万赢诀》，你连声道”不可能”，心下似乎知道什么。待说起《万赢诀》是从你大伯手上得来的，你又道”怎么会”，反倒疑惑起来，不似先前那般确信，其中有什么隐情？”
　　宋洗玉颇为吃惊，既而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，笑道：“你这人……心思太细了些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反转身去，握住他的手，殷切地望着他，哀告一声：“二哥，你告诉我罢。”
　　“唉……”宋洗玉如何禁得住他的哀求，“此事我本不该与人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定藏在心里，谁也不告诉。”
　　宋洗玉搁下梳子，牵过他，并肩走至矮榻边坐下。
　　他缓声道：“我之所以那般吃惊，是因为我母亲手中便有一本《万赢诀·断掌篇》，此书便是从大伯手中得来的。大伯不会武功，这本秘籍于他而言本就无用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洗玉，恕我说句不好听的。我看你大伯怕是没存好心，他拿这本秘籍不知录了多少副本赚人情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你想差了，我大伯最重情义，才会将这秘籍赠与我爹爹。只是他不明白其中奥秘，好心办了坏事罢了。
　　“那时我爹爹忙于盟中事务，无暇参悟修炼武功，便将《万赢诀》交由母亲收着。母亲武功远在父亲之上，我与大哥的武艺都是她教的。
　　“你试想，一个习武之人，得了这世人争抢的《万赢诀》，如何能忍住不看上一眼。只是母亲这一看之下，便再放不下。她看得愈深愈觉此书所载武功实乃平生之未闻，深奥至极，便依法修炼起来。不过一二月功夫，修为便见长，进展神速，非同小可。
　　“谁知修炼的愈深，反受其害，体内真气四处乱窜，愈发按压不住，疼痛难忍。母亲知晓自己功力尚浅，不可再修习下去。
　　“就在这紧要关头，父亲却劝她，凡有所成就者，莫不受尽磨难，如何能在此止步，前功尽弃。母亲到底耐不住父亲劝说，况且她亦心存不甘，只得勉强修炼。
　　“父亲一向醉心此道，却少些天资。他这般殷切劝说母亲，不过想着母亲生性聪颖，若此番练成，他再依法效之，岂非容易。
　　“无奈他二人均未曾听见谷姐姐这番话。这之后，母亲终是走火入魔，若非她行事果断，危急时自废武功，否则如何救得性命。只是这之后她身子受了损伤，再不能恢复。
　　“经此一事，母亲同父亲便渐渐冷淡了。父亲心存愧疚，有两年时间都待在聚义盟，不敢回永州。母亲亦将《万赢诀》束之高阁，不论何人，都不得翻阅修习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见这番话，一时间神色难辨，呐呐道：“夫人此举确实聪明，否则……”
　　这时，门外有人喊道：“宋公子，宋师叔已探查归来，现与曹师叔在花厅说话。”
　　宋洗玉将门打开，道：“我知晓了，这就过去，烦你前头带路。”
　　阿钦将两人领至花厅，曹印章与宋神石在上首坐着，下首是两名赤城派弟子，一名雷义杰，一名辛已岁。
　　见他二人过来，曹印章让人另添了把椅子，摆在辛已岁左侧。宋洗玉过去坐下，花南开于他身后站定。
　　宋神石正与曹印章商议抓捕恶人一事。那人一向在夜间动手，死的那四名弟子，一人在房中听见动静，追将出去，给杀了，尸首掷在山庄正门。另有二人结伴上夜，给掏了心脏。一人死在房中。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此事如此恶劣，为何不见贺掌门出来？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掌门身体有恙，近日无力处理派中事务，此事由我代理。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这恶人两日间便杀了四人，我猜他在山庄附近定有个落脚的地方。我今日在四周排查一番，并未发现可疑之处。不知各位有何见解？”
　　雷义杰愤愤道：“我们最为熟悉此处地形，山上共有十八洞穴，一寺一庵一塔，俱可藏身。让我说，大可将赤城山从里到外翻一遍，不信找不出这个贼人！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你我在明敌在暗，此举定会打草惊蛇，不妥。”
　　辛已岁道：“如此只好夜间多加派些人手，轮班换岗巡逻，檐下屋前的灯都点上，众人聚在一处，不孤身行动，叫他无可乘之机。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若那人见无下手之机，再不露面，或逃向了别处，我们也无从知晓，反教我们疑上加疑。时间一长，难免动摇人心，也不妥。”
　　曹印章道：“宋师兄既然觉得攻不得、守不得，想来定是有妙计了。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还未想出。”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这人武功这样厉害，一击致命，想来不会是江湖上无名之辈，你们就瞧不出他武功路数，猜不出他是谁么？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这人功力深厚，然掌法毒辣狠厉，算不得正大光明，不知是什么邪门功夫。”
　　花南开听到此时，眼见众人说将来说将去，依旧是一筹莫展，不由得暗自发笑。却非嘲笑他人，而是嘲讽自己。
　　笑则笑空怀才而屈人下；笑则笑费苦心而付东江；笑则笑百算计而成流水。亦笑痴人从心无策，造化弄人。
　　他见宋洗玉身前酒杯空了，便伏过身去，替他斟了半杯酒。
　　宋洗玉低声笑道：“满上。”
　　花南开却将酒壶搁下，凑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。
　　宋洗玉“咦”了一声，回首看他，悄声道：“你如何想到此处？”
　　花南开垂下眸子，低声道：“只怕不妥当。”
　　宋洗玉浅尝清酒，思虑片刻，道：“大哥，曹师兄，我这里倒有一计，不知可否？既然那人躲在暗处，何不引蛇出洞，请君入瓮，再来就是瓮中捉鳖，手到擒来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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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埋伏
　　宋神石问：“怎么说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大哥，此人捉拿各派弟子练功，而你一路追踪阻挠，他为何不直接对你动手？”
　　宋神石已明白他的意思，心下也是一惊，道：“同我一行的伙伴也有五六人，俱因孤身行事，折在他手里。我心下明白这点，一向小心，不给他可乘之机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大哥，如此便可以你为引，赚他出来。只是……凭你的身手，不知能否胜过他？”
　　宋神石摇头道：“我只怕……并非他的对手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便有些忧心，道：“这人这样厉害，此法到底不妥。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你不必担忧我，若能除此恶贼，以慰武士英魂，又何惜我一命。我明白你是想要我引他出来，你们早作埋伏，好取他性命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是，曹师兄可挑选四名武功高强者，预先埋伏在房中。此房须钉死门窗，只留一门出入，待大哥引他进来，便将门口守住，叫他不能逃脱。”
　　曹印章拍手笑道：“此计甚妙！只是不知派哪四人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曹师兄武功高强，自是当仁不让了。”
　　曹印章慌道：“不可，论武功我不如宋师兄，论机智我也不如宋公子你呀。我若去了，反倒成了妨碍。”
　　辛已岁起身道：“师兄，你替掌门代理派中事务，不可有闪失。我武功虽不及你，却有移形换影的功夫，断不会叫这贼人讨着好去。”
　　雷义杰亦起身道：“说句不谦虚的，剩下的几位师兄弟中，也就我有些本事了。此事自然要有我的一份。”
　　曹印章笑道：“宋师兄，他二人武功也算是一等一的了，你看如何？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既如此，就有劳二位了。”
　　两人忙道：“不敢，此是我等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另外两人……洗玉，此事还须麻烦你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大哥既然吩咐了，不敢推辞。”
　　曹印章笑道：“早闻宋护法的二位公子武艺卓绝，此番有你二人相助，贼人定能手到擒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了一笑，并不答言。
　　宋神石又道：“还需一人，便让花南开去吧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大哥倒会识人，尽挑自家人。”
　　曹印章问：“请恕在下孤陋寡闻，不知这位侠士是谁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便是我身后这位。”
　　曹印章嗤笑道：“你说这小子，我只知道他嘴皮子功夫厉害。”
　　花南开神色平淡，并不在意此话。反倒是宋洗玉，面上有些怒色。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你莫小瞧了这位小兄弟，他打小跟在洗玉身边，本领可不小。”
　　曹印章见宋神石维护此人，只觉给落了面子，露出不悦的神色来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全凭宋师兄安排，我也不好置喙……只可惜如今我派人才凋零，连个贼人都拿不住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心下愤恨，却不好发作，只得偏过头去，不去瞧他那副小人嘴脸。
　　这厢议定了，众人便移步至中堂用饭。饭后，各人暗作准备，只待入夜行事。
　　是夜，众人埋伏已定，其余照旧，房前檐下点着灯盏，另安排下十数人于各处巡逻。
　　前厅上，左右两列灯柱，燃着四根红蜡烛。烛火摇摇，暗影微动。正中坐着一人，手中一柄长剑，正拿绢布细细擦拭剑身。
　　宋神石凝神细听四周动静，手中剑泛寒光，映出他严肃的面庞，双目圆睁，定定望着某处。
　　这时，他听见一声轻响，好似尘起沙落，细微至极。响声过后，便是一道阴测测的声音：“夜还久哩，宋大侠于此独坐，岂非无趣？”
　　宋神石心下一紧，暗道：“他果真来了！”一面细听他的方位。他扬声道：“宋某早知阁下要来，特在此恭候！”
　　他知道此人武功高强，早握紧了剑，只待他一露面，便要抢先攻去。若叫此人抢去先机，他此番命便休矣！
　　那人勐地笑起来，这笑声时低时高，这时在房子左边，下一刻便到了房子右边，其身形移动迅捷无比。
　　他嘿嘿笑道：“好呀，好呀……宋大侠，你是少年英杰，我很是敬佩你呀。有你在，其他废物我连瞧都懒得瞧他一眼！”
　　宋神石道：“既如此，阁下又何必藏头露尾？何不报上名姓，与宋某光明正大地打上一场！”
　　那人缓缓道：“宋大侠，凡见过我的人都已死了，你当真要见……”
　　他这话还未说完，便听轰的一声巨响，屋顶上砸出一个大洞，一道黑影自天而降，掌蕴罡气，向宋神石扑下来。
　　这一下当真是意外至极，毫无征兆。若非宋神石一直凝神细听，不敢有半分松懈，否则真要给他打个措手不及，立时丧命。
　　这人疾冲而下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，掌风已至，就要拍向宋神石的头顶。
　　宋神石早在他说话时，便听见头顶一道极轻微的声响，不待细想，立即往前蹿开，险险避开这一掌，跟着一个反身，刷的一剑刺去。
　　这人一掌擦着宋神石的肩头，砰地拍在他身下椅子上，椅子登时粉碎。
　　“呀，”他惊疑地叫了一声，似是意料不到，这人竟能躲开他这一击。就在此时，宋神石剑已刺到，这一剑当真刺得极快，立时就要刺穿他的心脏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宋神石也瞧清了这人的面目，心下又惊又奇。
　　只见这人脸上一片苍白，没有半点血色。长发蓬乱，散披在肩头。他整张脸看起来怪异至极，好似一张白布，抹得平整，半点褶皱也无，眼舌口鼻俱压扁了，贴在上面。
　　烛光照在这人脸上，不见一丝阴影，诡异至极。宋神石当即想起一个人——蜀川十鬼中的无脸鬼裘边渡。
　　眼见剑已刺至胸前，这人若不后退，必中剑不可。谁知他竟挺身向前，一手疾伸出去，刷地抓住剑刃，未见他如何动作，却听喀的一声，长剑已断成两截，瞬间成了废铁。几乎是同时，另一手已变掌为爪，向宋神石胸口勐地抓去。
　　他这一折一抓，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，实在快得不可思议。宋神石凝目看去，只见他手上戴着一副不知甚么材质做的手套，漆黑如墨，十指指端俱镶着一件晶莹剔透的物事，锋利如刃，这番抓到，立即叫人身殒魂消。
　　这危急关头那容他思量，当即将剑丢开，身子向后跃开，却还是慢了，他只觉胸前一痛，低头一看，只见身前鲜血淋漓，一大片血肉都给抓去了。
　　宋神石眼见情势不对，再不能支撑半招，当即向后疾退，
　　裘边渡竟放声大笑：“好身手，好身手！”面上脸皮颤动不止，手上又是一抓，瞬间已袭至宋神石身前。
　　他这一招当真迅捷，宋神石几乎无暇闪避。只得屈起身子，护住要害。又自身边摸出几颗铁菩提，向那人招唿过去。
　　他这一掷，却无丁点准头，铁菩提自裘边渡两侧擦过，竟无一颗击中。眨眼间，那人铁爪已至，眼见就要穿透心脏，却听得“噗噗噗”几声轻响，四下陷入一片黑暗。
　　原来方才那几颗菩提子已将四盏烛火击灭了。
　　裘边渡手下稍顿，五指再抓去，却扑了个空。他站住不动，哈哈笑道：“宋大侠，好厉害的身手！”一面侧耳听去，忽听得左手边一阵脚步声响，当即一掌拍去，却拍在一根柱子上。那柱子登时从中折断，轰的一声倒在地上，屋顶一角的瓦片啪啪摔下，响声不绝。
　　趁这会儿功夫，宋神石已蹿出了前厅。
　　裘边渡只觉身侧一阵风动，往门口去了，立即追将出去。他行动迅速，在房顶上几个起落，便追上了宋神石，手上又是一抓，向他脖颈抓去。
　　宋神石忍着伤痛，脚下一转，翻身跳下房顶。铁爪擦过他的头皮，扯下一把头发。
　　裘边渡驻足看去，只见他闪身进了西边一个房子。他未多想，忙施展轻功，身子腾跃而起，自空中滑行数丈，恰恰落在房前，脚下却无半点声息。
　　他嘴上虽几次三番称赞宋神石的身手，心下却道此人武功不过如此，不足为患，便存了轻慢的心思，再没有先前谨慎。
　　他仗着自身武功高强，也不去试探屋中情形，当下便推门而入，身子向前一蹿，已到了房中央。桌上点着一盏灯，四下寂静无声，他四下扫看，一个人影也未瞧见。
　　他心中大感惊异，只道不妙，正要退出去，却听砰地一声，身后的门给关上了。
　　裘边渡嘿嘿笑道：“宋大侠，这便是你说的光明正大！好一个光明正大的打法！”那双漆黑的眼珠扫向门口，脸皮却无半分颤动，神情难辨。
　　门口，宋神石同一紫衣青年站在一处。裘边渡推门进来时，门扇往里打开，正巧遮住他两人身影，又因他二人敛住了唿吸，自然不能发现。
　　那紫衣青年正是花南开，辛、雷二人到底到底信他不过，吩咐他于一旁观察形势，看守出口，不得擅自出手，反碍了他们手脚。
　　宋神石受伤很重，身前鲜血淋漓，只得倚墙斜立，才不致昏倒在地。迎上裘边渡阴沉的目光，他缓缓道：“裘边渡，你武功高强，若是单打独斗，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，情愿认输。奈何你作恶多端，即便此法卑鄙，我也要取你项上人头！
　　话音才落，早埋伏在屋梁上的三人立时翻身而下，手持长剑，向裘边渡一齐攻去。
　　裘边渡一个后翻，落在屋中那唯一一张桌子上，几下闪躲，便已将身前两剑躲开来。同时一个反身踢腿，便将身后那剑踢开。
　　辛已岁这一剑自他后心刺去，原想他三人猝然发难，此人定然无力应付，这一剑自可万无一失。谁想此人应对毫无错乱，他那一脚踢来，剑勐地荡开去，震地他手腕一痛，剑险些脱手飞出。
　　这时宋洗玉和雷义杰复挺起长剑，疾风骤雨般向裘边渡攻去，转瞬间便已过了数十招。辛已岁见裘边渡再无暇顾及自己，当即施展身法，绕桌疾跑起来，身形如鬼似魅，不可捕捉。
　　他移动十分迅疾，一面施展长剑，眨眼间便已向裘边渡要害处刺出数十剑。霎时间，剑光人影交织成一片，但裘边渡站在桌上，身形未见如何闪动，只凭一双手套，在剑影中穿来插去，便将剑招尽数化解了。
　　宋洗玉心下暗暗惊叹，只见他站在桌上，他三人竟不能攻进半分，当即一剑噼去，裘边渡又是一脚踢来，将他剑踢开去。
　　此人手上功夫已十分了得，脚下更无半分破绽，实是难缠。宋洗玉心念一转，长剑横削出去，登时将两根桌子腿削断。
　　不想裘边渡身子一晃，两脚踩上桌子边缘，略施巧劲，便稳住了身形。桌上茶碟灯盏向前斜移寸许，再不见滑动。
　　宋洗玉还要动作，却见辛已岁移步上前，身形变换更甚，只能望见一道残影，将裘边渡团团围住。宋洗玉不敢擅动，双足一蹬，蹿上了房梁。
　　这时，却听一声大叫，辛已岁一个踉跄，身子勐地向后跃开，复跌在地上。他低头一看，只见自己胸前一个大洞，血肉模煳，心脏已给掏了出去，登时睁圆了双目，犹自不肯相信。
　　他张开嘴，才要说什么，却在下一刻断了气息。
　　雷义杰见此，双目瞪得星圆，不由得大喝了一声，持剑向裘边渡刺去。
　　裘边渡伸手一拨，便将他剑拨开，紧跟着一手抓去，在他肩上插出五个血洞。雷义杰只觉肩头一阵剧痛，右臂抽搐不止，长剑当啷落地。
　　这时，伏在房梁上的宋洗玉勐地蹿下，长剑往前一送，直指此人后心。
　　长剑刺到，不过瞬息之间，裘边渡如何能反身应对，当即向前一跃，在地上一个翻滚，避开他这一剑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桌子砰地歪倒在地，茶碟灯盏随之滑落，噼啪作响。烛火勐地熄灭了。这房子四面都钉死了，一点光也照不进来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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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变故
　　宋洗玉暗叫糟糕，他瞧见裘边渡翻滚在地，却未立时起身，反而往前又一个打滚，只怕此时已到了宋神石跟前。
　　他瞧不见屋内情形，却也不敢出声提醒，只能瞪大了眼睛，死死望向门口，只盼望花南开注意到了裘边渡的打算，而不至于毫无提防。
　　花南开原先看他三人围攻裘边渡，那人却防范得滴水不漏，心下也万分惊讶，再一细看，才发现他手上戴的那副手套，却是件刀枪不入的宝物，若无这件宝物防身，只怕这人早死在他三人围攻之下。
　　看了一阵，他心下已清楚此人绝非宋洗玉的对手，只是那辛、雷二人碍手碍脚，将宋洗玉挡在外围，叫他无处施展。
　　但很快，辛已岁便死了，他却松了一口气，心道此番宋洗玉总能将这恶人杀了。便渐渐移了心思，思量起日间宋洗玉的那番话来。
　　他想得入神，勐地眼前一黑，屋内一片寂静，莫说打斗声，便连唿吸声也听不见了。他暗道不妙，此刻敌人潜在暗处，而我方人多，时间一久，难免暴露声息。
　　霎时间，他已思量万千，却仍无计可施。又过了片刻，只听得身侧一阵喘息，又勐地止住。
　　是宋神石！他不敢再耽搁，当即将门打开，门外灯火照进来，使他瞧清了屋内情形，不由得一阵心慌。
　　只见裘边渡正抓着宋神石，五指扣住他的咽喉，面上五官奇异诡谲，一双漆黑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　　花南开与他不过一步之隔，他心下毫无顾忌，当即提剑刺去。
　　裘边渡半步也不退，将宋神石抓来挡在身前，道：“你要他死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大喊：“花南开，你住手！”一面勐然跃起，向他扑来。
　　花南开这一剑其实迅捷无比，当即到了这人眼前。宋神石神思昏沉，勉力醒来，道：“不必顾忌我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只有片刻的犹豫，心底瞬间涌出一种嗜血的情绪来，对宋洗玉的爱恨瞬间在此刻爆发，攫取了他所有的心神。
　　外人看来，却只是瞬息间的事情，只道他收招不住，兵刃径自插入宋神石的胸口，由裘边渡背部穿出。
　　“咳……”裘边渡吐出一口鲜血，他太自傲了，才会一错再错，不禁咬紧了牙关，“好小子！”
　　花南开将剑刷地拔出，剑尖指着他眉心，道：“你此番——”
　　这话还未说完，宋洗玉已经扑到，他一拳砸在花南开脸上，喝道：“你疯了！”
　　花南开身形一晃，手中长剑仍指着裘边渡，不敢放松片刻。
　　他硬声道：“此次若放走他，再想抓他可未必容易！”
　　裘边渡大可将宋神石丢开，与这二人拼上一拼。
　　可眼下他已受了伤，又不知这二人武功底细，此处又是赤城派的地盘，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埋伏在暗处，自然不敢冒险。
　　他瞧另一人颇为紧张宋神石，不似这紫衣青年冷情，当即道：“你们退开，我便放了他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不必骗人。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你再刺一剑，他便活不了啦。”一面扣紧了宋神石的咽喉，五指插进皮肉，血色暗红，顺着他的脖颈流下。
　　宋神石神志不清，含煳地呻唤了一声，道：“不……”
　　裘边渡笑道：“他已中了我的毒，若无解药，神仙也难救。”
　　宋洗玉万分悲愤，咬牙道：“花南开，你退下。我放你走，你放开他。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你也退开——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不信你，你既已下了毒，为何不先将人放开？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你不信我，我难道会信你么，我若是将人放开，你二人抢攻上来，将我制住，再逼问我拿解药，我岂非任你们宰割！”
　　宋洗玉瞧宋神石神情痛楚，只怕他支撑不了多久，不愿与裘边渡多做争执，道：“那你要如何？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你与我退开一射之地，不许命人追赶，待我离了赤城山庄，自会将人放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大怒，喝道：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要你性命！”
　　裘边渡面含笑意，道：“你不信也罢，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心头一股怒火，无处发泄，早按捺不住，恨不得一剑将此人噼了。
　　只是不敢明目张胆的得罪宋洗玉，到底没有动手。
　　他心知这滑头定不会放过宋神石，不过捏住宋洗玉的痛处，在这装模作样。
　　双方僵持不下，宋洗玉不敢冒险，只得作出退让：“我放你先走五十步，其间不得离开我二人视线，你再将人放开，凭你的本事，我二人也追赶不上。”
　　花南开轻声道：“得让他先交出解药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下明白，却不理会他，向裘边渡道：“你先交出解药，否则休想全身而退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裘边渡移步至门前，将挟住宋洗玉咽喉的手松开，在身前掏出一个物事，甩手掷出。
　　花南开眼见他松手，手上才要动作，却被宋洗玉一把拧住手腕，一时竟无力动弹。
　　宋洗玉接过解药，便见裘边渡一手挟住宋神石，面上神情古怪，似笑非笑，双目紧盯着他二人，一面缓步后退。
　　宋洗玉盯住他，扬声数数：“一、二……四十九、五十——”
　　就在此刻，变故突生，裘边渡勐地转身，一手抱起宋神石，脚下一蹬，身子向前蹿出数丈，一面高声道：“你要救他的性命，三月初三，来衡山上寻我吧，过时不候！”脚下施展轻功，眨眼间已跃过院墙往山下去了。
　　霎时间，宋洗玉只觉神魂俱消，不由得大喊一声，纵身而出，向山下发足追去。
　　花南开又恨又恼，却也无可奈何，只得紧紧跟上。
　　那人挟着宋神石，到底跑不快，眼见就要给他二人追上，当即脚下一转，飞身蹿进了一旁的山水云洞。
　　这时花南开已赶将上来，同宋洗玉一道追进洞去，洞口尚有月光照佛，往里行约数十步，便见一条岔道，前头漆黑一片，四下寂静无人，只听得水声滴答，与身边人急切的喘息声。
　　“我走右边，你往左边去。”宋洗玉说着，就往右边岔道奔去。
　　“二哥，不要再追了。”花南开抢步上去，将他一把拉住。
　　宋洗玉立刻怒目看来，喝道：“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我再追下去也是无用，这洞里什么也瞧不见，只恐裘边渡躲在前头，暗作埋伏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若是怕死，就在这待着罢！”
　　他就要挣开，谁知花南开这手如铁钳一般，紧扣住他的手腕，半点不肯放松。
　　“你放开！”宋洗玉怒道，伸手往他肩头拍去。
　　花南开将身一侧，另一手握拳格出，化了对方来掌。两人一来一往，眨眼间已拆了十余招。
　　宋洗玉只恐这番耽搁，裘边渡便已跑远了，当下连发狠招，一掌搧上花南开面颊。
　　花南开心下惊讶，这一掌他并非不能躲闪，只是方才正要伸手格挡，双手却勐地一阵抽痛，心口华盖、膻中等要穴也是如针扎一般，激得他眼前一黑，几欲昏厥。
　　宋洗玉并未注意到他的不妥，只觉他手上气劲一松，当即挣开手去，向前一个急纵，往右边岔道奔去。
　　“你便守着洞口罢！”他说着，却头也不回，人已奔出数丈。
　　“二哥——”花南开唤了一声，一时间气血上涌，再按压不住，吐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他身形一晃，竟无力站稳，只得靠着石壁，缓缓坐在地下。
　　“是我做错了么，是我做错了么？”他喃喃道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　　方才刺宋神石的那一剑，他并非不能收住，只是心上恶念一起，再回神，剑已刺进了宋神石的身躯。
　　他只能将错就错。
　　心口疼痛渐渐加剧了，他恨不得将心头血肉挖了去，缓了这份痛楚，双手不受控制一般勒上脖颈，用力收紧，窒息感渐重，竟觉轻快稍许。
　　“南儿，你……”宋洗玉听见他那声唿喊，到底放心不下，折回来却见他坐在地上，面色苍白如纸，脸颊一侧的掌印很是显眼，嘴边血迹斑斑。
　　花南开抬眼看他，笑道：“你再不走，便追不上啦。”只是神情痛楚，这笑容颇为扭曲。
　　宋洗玉想起方才他那一剑，自是悲愤，却也知此事怪不着他，只是心上疼痛难忍，不知如何自处。他走上前去，皱眉问道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无妨……”花南开抬脸看向他，笑道，嘴角却溢出鲜血。
　　“你怎么了，”宋洗玉这话添了份着急，他弯身搂过他的肩膀，一手抬起他的脸，颤着声音，“你莫吓我。”
　　花南开看他神色慌乱，心下只是苦笑，问他：“是我做错了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瞧他并没有外伤，却更怕他受了内伤，便伸手去探他的脉搏，可是手不知为何却颤的厉害，怎么也静不下心，如何摸得准他的脉息。
　　花南开阖上眼睛，昏昏沉沉地，只觉心口痛的厉害，却无力清醒过来。他耳边听到宋洗玉的声音，却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，隐约感觉宋洗玉将他抱将起来，走了一会儿，又给扶上马背，身子靠在人怀中，朦胧睡去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少时辰，他恍惚间似瞧见了卢游归，自是满心欢喜，可又一看，他身边站着位青衣女子，以纱蒙面，一双眼睛无情无绪，只有望着卢游归时，才含了笑意，眼中一片柔情。
　　“你这毒妇！”花南开支起身子，向他两人扑去，谁知身上无力，一头栽在地上。他只觉身上一阵疼痛，缓缓睁开眼来，才知自己竟滚在了床底下。
　　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，到了床前，宋洗玉见人躺在地上，忙搁下手中汤药，将人扶起，移步在桌前坐下。又见他衣裳单薄，忙寻出一件披风，给他披在身上。
　　花南开瞧这房间摆设颇为简陋，门外游廊庭院，很是陌生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咱们在天台县的客店里，你已昏了三日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哥，那……宋大爷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曹印章已送了消息到聚义盟，裘边渡危害江湖，各派人士俱已发派人手追查他的踪迹，不怕抓不到他。”
　　花南开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那日是我冲动，才叫宋大爷负了重伤，我……我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见他这般自责，不禁软了心肠，叹了口气道：“那时情势间不容发，原是裘边渡阴谋害人，你我防范不及，罪不在你一人。”
　　花南开闻言，不禁微笑起来，握过宋洗玉的手，将头靠在他身前，轻声道：“我猜裘边渡既约你三月初三在衡山一见，想必此前不会危害你大哥性命，你不必太过烦忧，总有法子可想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但愿如此，你先将这药喝了吧。我已寻大夫替你诊过脉，你一向思虑过多，伤了心肺。再者，你习武太切，气血运行过急，于心脉有损。那日你与我一番争斗，一时激愤，以致气血上涌，才会吐血晕厥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道：“原来如此，不知此病严重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倒也无碍，只是你日后于武功上，不必急于求成，也莫多思多虑，再寻个方子好生调养，便也好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点头应下，只是眉间忧愁却不减反增，心下想着：“这大夫到底技艺不精，只是看到了表象。”他端过药碗，一口喝下，嘴中一片苦涩。
　　宋洗玉递过一杯茶水，道：“喝口水，去去嘴中苦味。”
　　花南开伸出手去，不去接那杯茶水，反抬手搭上他肩背，搂过他脖颈，令他弯下身来，便仰脸亲在他嘴上，舌头伸进去，在他嘴中扫荡了一番。
　　宋洗玉尝到他舌尖的苦味，不禁皱了皱眉头，待花南开退开，只是笑了笑，将手中茶水喝了。
　　花南开抬手抚摸他的脸颊，宽慰他：“笑了才好，你这般苦着脸也无济于事，不若欢心些。”
　　宋洗玉应下，二人又说了会话，面上强做笑颜，却是各怀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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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夜雨
　　二月初，两人至衡州，于永福客栈落脚。此间，并无宋神石消息。
　　一日，两人于院中木香架下闲坐。宋洗玉因兄长生死未卜，心下只是烦闷，终日只是愁眉不展的。花南开心下又藏着许多事，面上也是冰冷着，无暇去理会宽慰他。
　　宋洗玉见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纱薄衫，愈发显得眉目俊雅，面如白玉。便勾动了心思，凑上去，将他双手握住，细细抚摸着，道：“这些日子，你与我分房而寝，平白生分了。夜里便与我睡一床，也好说话。”
　　花南开如何不明白他，看了他一眼，故作不懂，道：“有甚么话不能现下说，定要夜里说？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夜里露冷，正好饮酒，我吩咐店家打酒来，备上酒菜，才好说话。”就放开他手，起身往前头去了。
　　夜里，便在房中摆下酒菜，坐下饮酒说话。吃了半晌，花南开见他酒意上头，脸已红了，便要起身，道：“不早了，我便回房睡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扯过他的手，握紧了，道：“你便留下，怕甚么？”便抱住他，将脸凑近去，舔咬他的脸颊与嘴唇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尚记恨着他骗他一事，又因谷采江那番话，心下烦乱，自然没有同他亲近的心思，见他这般歪缠情态，不免有些着恼，便将人推开去。
　　他拿手擦拭脸颊，只觉脸上湿湿的，有些灼热，给他咬出痕迹来。
　　宋洗玉有些醉了，感觉不出他的情绪，只是痴痴望着他，眼神迷离，拉着他的手不放，低声问：“喜欢二哥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见他面颊通红，晓得与他理会不得，心下愈发烦躁，到底忍耐住了，半真半假地，拍了下他的脸，笑道：“你这样的厚脸皮，何须问我？”
　　宋洗玉见他这话颇有几分嘲弄的意味，也不敢驳他，只是将他搂定了，凑近去亲他，却给躲过，难免失落，低声问：“你难道还恨着我？那之后你便总躲着我，不肯与我亲近。”
　　“南儿，是我错了，你便可怜我这次。”他将头埋进他的脖颈，轻轻地磨蹭着，带些撒娇的意味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这样软声低语，只是歪缠着他不放，心下便有些松动，一手搭上他发髻，将他发带松了，手指抓住几缕头发，在手上缠了两圈。
　　宋洗玉知道他是松口了，便抬起头来，捧住他的脸，终于是吻住他嘴唇，亲了片刻，又去撩起他衣衫，手掌贴上他的皮肉，只是殷勤摩挲抚弄，要勾起他情欲。
　　不多时，花南开便软了态度，身子贴着他胸膛，已是衣裳半褪，抬起脸来，胡乱亲着他的面颊。他便半抱半推顺势将人拉至床前，厮搂着滚上床去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四处已熄了灯火。
　　宋洗玉将人搂在怀中，微醺着，轻声道：“南儿，你我二人情谊，又岂是区区男女之情可比拟，我只当你是我的命！”
　　花南开早听腻了这话，神情疲倦，懒懒道：“你拿这话哄小姑娘去，莫来同我说。”
　　宋洗玉便有些呐呐地，不知他又在生什么气，不敢再说话。
　　花南开当他睡了，推了他一下：“你先别睡，我要洗澡，你替我打水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这个时辰店家都睡下了，只怕厨房也无热水。”
　　花南开一脚踢在他小腿上，道：“那你替我烧来，快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只得披衣起身，道：“我欠你的，就去舀些热水来，你将就擦擦身子罢。”掩上门，往后院去了。
　　花南开原侧身向里躺着，见人出去了，勐地坐起身，扯过床头架子上的衣衫，捂住了口鼻。
　　他只觉喉头一热，呕出一大口血来，将衣衫染得鲜红。不由得一声苦笑：“人生在世，果真半点坏事都做不得？”便将染血的衣裳丢在床下，复躺下了。
　　不一会，宋洗玉端水进来，给他擦拭了，才上床，并头交颈而眠。
　　一夜再无他话，不提。
　　此去永州，不过两三日脚程，宋洗玉离家多时，同宋夫人数月不见，难免心中记挂，因离三月初三尚有些时日，便拟回家一探。
　　这日晚夕，两人行至清安镇，此去永州城只七八里路程，若骑马疾行，不过费上一个多时辰，便也到了。只是宋洗玉见天色已晚，又下着雨，道路泥泞，不好赶路，便欲歇上一晚，明早再行。
　　宋洗玉又想起有一姓吴的姑姑，早年嫁在此处，遂向花南开道：“我二伯有个妹妹，嫁在这里，后因夫主故了，便舍俗出家在和裕观，如今做着住持，也许久未见了，正好去望她一望。”
　　花南开自然随他，便牵了马，缓步往和裕观去。
　　宋洗玉见细雨缠绵，便向路边人家借了一柄油纸伞，走在花南开身侧，替他撑着。
　　不多时，两人便到了和裕观门首，上前扣门，一年轻姑子前来应门，夜雨朦胧，见是两位俊俏公子，好不羞涩，站在门内道：“天色已晚，客所来为何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观中住持是我姑姑，久未来往，今日从和裕观经过，特来与姑姑相见一面，有劳小娘子回复一声。”
　　年轻姑子低声应下，闭了门，向住持禀明。
　　两人于门外稍候，便见大门启开，内一貌美女子款步走出，手持绿面纸伞，身穿一件白领素色道袍，面容亮丽，眉目如画，似是二八少女佳丽。
　　但见她语笑嫣然，迎上前来，笑一声：“我道是哪位侄儿，原来是洗玉。好孩儿，到难为你记挂我，快请进来说话。”
　　吴姑姑牵过宋洗玉的手，相携走进观中，庭院遍栽细竹，绿叶蒙雨，沙沙而响。小道皆铺细石，行路不沾泥泞。自斜廊而上，便是正殿，殿后有一山头，树繁草密。折西而行，见一楼，开八窗，四面之景皆收眼中。
　　众人蹬梯而上，楼上窗户闭着，雨向西斜飘，便开西面一扇。
　　两人落座说话，吴姑姑问道：“你可是从家中来，宋嫂嫂可还好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离家数月，久未见母亲。此番正要回家看望。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我听闻你母亲旧病犯了，你爹爹回家看顾，你如今回去，想来他还在家。我与哥哥嫂嫂也许久未见，索性同你一道去永州，陪嫂嫂说说话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素日里母亲便总念着姑姑您，姑姑这一去，母亲定然高兴。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你且留待一日，待明日我了了观中杂事，好与你同行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两人说了会话，瞧窗外天色暗沉，便下楼折回。
　　吴姑姑走在前头，花南开悄声道：“你这位姑姑当真姿色不凡，与你更是亲密。”
　　宋洗玉没听出他话中深意，笑道：“姑姑已三十多岁啦，容颜却还似年轻时，无甚变化。”
　　花南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她又不是你嫡亲的姑姑，你与她这样亲昵，不过是看她貌美罢？”
　　宋洗玉这才知他生了气，忙低声道：“你为何这样多心，我心里是只有你一个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去看他，也不与他说话。
　　是夜，宋花二人便在观中歇下。殿后有数间空房，无人居住，吴姑姑便派人收拾了两间房子，供他二人歇息。
　　观中道姑居殿西，久未见俗世男子，便有动了春心的，至宋洗玉房前扣门。
　　宋洗玉佯作沉睡，只不应声，门外姑子几番徘徊，便也回去了。
　　宋洗玉只觉好笑，又恐此人寻上花南开，未免闹出难堪，便起身至门前窥看。
　　好在那人已去了，宋洗玉便悄声走至花南开门前，轻扣门扉，低声道：“好哥哥，奴有心于你，可否开门一见，全奴一片衷情……”还未说完，便自顾笑了起来。
　　“哗……哗……”雨声渐渐大了，风动树梢，摇落一地雨珠。
　　房内无人应声，宋洗玉暗自纳闷，心道：“他这早就睡了？”推门进去，谁知房中并无人在，床上被褥胡乱铺开，窗户支起，外面山头拱起一道黑黢黢的影子，风动叶摇。
　　宋洗玉想道：“他或许就回来，我便坐这等他一等。”就在床前坐下，过了一会，又觉夜风寒凉，便起身将窗户关上，复走回床边躺下，不一会，就睡去了。
　　屋外，春雨绵绵不绝，林声寂静。
　　天将拂晓，宋洗玉才朦胧醒来，听见屋内有声响，便坐起身来，只见床前一个消瘦人影，背向而立，身上一件黑色紧束短衣，一手松了腰带，脱去外衫，里面一件白色交领短衫，黑裤长靴，鞋上沾了泥土。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你出去做甚么，一夜未归？”
　　花南开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神情冷淡，问他：“你为何在我房里？”
　　宋洗玉不疑有他，想起夜里的事，笑道：“夜有佳人投奔，许结夫妻，我怕你心思难定，便过来瞧着，谁知你不在屋里，便想坐着等你，哪知就睡过去了。”
　　“你也睡得安稳，”花南开轻笑了一声，走近去，自枕下抽出朗月来，“我倒将这剑忘下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我说这枕头怎么硬梆梆的一块。”
　　花南开将剑搁在一旁桌上，宋洗玉越过他肩头，见桌上一个青布包袱，并未见过，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将包袱打开，里面是一件裘衣，他手上摸着柔顺的皮毛，道：“这件白狐裘，很是轻暖，据说价值千金，如今天气尚冷，送给夫人岂不正好。”
　　宋洗玉颇觉惊异，问：“你哪里得来的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日间见街边一座华宇，高门阔宅，只这一栋宅子，便占了半条街道，想必是个富贵人家。夜里索性无事，我便去这宅子里走了一遭，得了这件东西。”
　　宋洗玉有些恼怒，又觉他此举很是怪异，道：“你难道还未改性，竟又去偷盗？即便你不是私心，母亲与我也不会欢喜。你还回去吧，我只当未曾看见。”
　　花南开坐于床沿，靠着他肩膀，笑道：“洗玉，你有甚么可气的？当初若非我胆大去摸你身上银钱，也不会有之后的事情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也道是从前，那时你落魄无依，不比今日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从前娘亲在时，总是殷殷叮嘱，要我心怀善意，莫做坏事。可惜好人难做，坏人也难为。世间众人，好人几多，坏人又几多，不过是不好也不坏的庸人罢。我何尝想去偷盗抢劫，只是心下烦闷，以此泄心中愤恨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心中有何顾忌，大可与我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此间情绪，本就难以言明。这白狐裘本要送你做人情，随你处置罢。我困了……”
　　他缓声说着话，一面伸手去轻抚宋洗玉头发，凑近身去，似要亲一亲他眉眼，却又搁下手，掀开被子，在另一侧躺下了。
　　宋洗玉拿他无法，道：“你先睡罢，只是日后不许再做偷盗之事，你先答应我！”
　　花南开声音倦懒，闷声道：“我答应你就是。”
　　宋洗玉弯下身去，见他闭眼睡着，便在他额前亲了亲，道：“既如此，此事我也就放过了。”
　　他见窗外天色尚不明朗，便穿好衣裳，捎上白狐裘，出去了。过不多时，他再转回来，那件白狐裘已还了回去。
　　雨霁天晴，东方已大白。
　　日间无事，两人便在茶馆坐了半日，偷得清闲。天色将晓，两人信步归观，远远便见吴姑姑倚门张望，神色焦灼。
　　宋洗玉走上前去，问道：“姑姑，你站门前做甚么？”
　　吴姑姑张口喊了一声“洗玉”，便落下泪来，哀声道：“你母亲，昨夜里给人杀害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口骤然一痛，只道听差了，有些凄惶，道：“你说甚么？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宋三哥已失了心智，只是痛哭，府上管事打发人来，到底事情如何，他也还煳涂，颠三倒四地说不明白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问：“他人在哪里？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他寻你去了，还未回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姑姑，也不必问他，我这便赶回家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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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盗书
　　宋洗玉心上牵挂母亲安危，只道那传话的人煳涂，将话说差了，早牵出马来，与花南开同骑一乘，策马疾驰，赶回永州。
　　至永州，天色已暗，宋府大门紧闭，两人敲了半日，才有人拖着步子，挨挨蹭蹭地打开门，道：“这时辰有甚么人来……二爷，你回来啦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娘可还好？”
　　家人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夫人……夫人她……老爷在房里守着呢，都一天了，也不许人进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由地去看花南开，心下只是惶恐不安，道：“我娘……我不敢去见她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垂了眸子，低声道：“总是要见的，二爷，我陪着你。”
　　宋洗玉握紧了他的手，又放开来，有些哀伤，道：“是我不孝，未能侍奉在母亲身边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安慰他，柔声道：“此事原就意料不到。”
　　宋洗玉低低应了一声，往宋夫人卧房走去，才推门，便听屋里一声大喝：“出去！”
　　房中未点一灯半烛，黑漆一片，隐隐见宋坊舟跪坐在床前，宋洗玉道：“爹，娘亲可还好？”
　　宋坊舟身形一颤，勐地站起来，看向门口二人，顿了半晌，方道：“洗玉，你回来啦。”
　　宋洗玉走近去，只见宋夫人仰面躺在床上，神色安详，好似睡得沉了，只是探过手去，已没了唿吸，手脚面颊亦是冰冷。
　　宋坊舟唤了声宋夫人的闺名，将一方白帕盖在她脸上，便转过身去，不再去看。
　　宋洗玉只是神色怔愣，心头苦痛万分，却流不出半滴泪来，喃喃道：“是什么人做的？”
　　宋坊舟道：“昨夜里，你娘听见房中有些轻微声响，便起身去看，便见一个黑衣人在柜前翻找甚么东西。那柜中藏有许多暗格，那本《万赢诀》便搁在其中。
　　“那人见露了行迹，便要杀人灭口。这时我早给惊醒过来，拔过床头的剑，与这黑衣人斗将起来。那人武功很是奇怪，没有半点章法可言，未显露半点跟脚，我只道他故意隐藏自身武功，怕是相识之人。
　　“这人武功虚虚实实，变化多端，实在我之上。我心下愈发惊惧，不妨他左掌撩面袭来，我忙持剑架上，他却虚晃一招，右掌疾攻，在我两肩、胸口、下腹连拍四下，我负伤甚重，当即摔倒在地，无力起身。
　　“这人却无意取我性命，转身欲走，不妨你娘看出端倪，道：”你这一招分明是《万赢诀》的功夫，你是……”她显然已认出此人身份，谁知还未说完，那人勐地一脚踢起落于地上的剑，长剑斜飞而起，自她心口穿过，她睁大了眼，望着这恶贼，再说不出半个字。”
　　宋坊舟拾起地上长剑，剑身血迹斑斑，他低了声音：“便是这剑——”面上神色一变，勐地持剑向花南开刺去。
　　此举实是出人预料，花南开虽心存堤防，也是一惊。面上却不慌乱，微微侧身，将这一剑避开。
　　宋坊舟见他避得如此轻巧，不由得大喝一声：“纳命来！”跨步上前，长剑刺出，只听得唿唿风响，已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。
　　花南开身形一闪，避到宋洗玉身后。宋洗玉惊讶不已，眼见长剑刺到，立时伸出两指，将这长剑夹住。
　　宋坊舟喝道：“宋洗玉，你主仆情谊深厚，你要护他，也无错处！可是他却夜盗秘籍，杀害你娘，似他这等无情无义，奸诈恶毒之徒，实是人人可诛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爹，你说他杀了我娘，并无道理。”
　　宋坊舟道：“你娘曾亲眼见他修练《万赢诀》的武功，因见他天资聪颖，恐其入邪途，便以”侠义”之言相劝。谁料他贪心不足，恩将仇报！”
　　花南开凝目看他，道：“老爷，我绝不会做出杀害夫人的事来！”
　　宋坊舟怒道：“你还要狡辩！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老爷，我并不会《万赢诀》的武功，我与二爷朝夕相处，此事他最清楚。何况我昨夜人在清安镇，又怎能**来永州偷盗秘籍呢？”
　　宋洗玉细想昨夜之事，不禁疑心起来，余光瞧着花南开，却见他神色端肃，眉眼凌厉非常，面貌甚美，不由得心神一荡，心道：“他行止便有些不当，到底不会有害人之心，我怎能疑心他？”
　　宋洗玉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爹，南开此言不错，那黑衣人绝不会是他。”
　　宋坊舟道：“除非他能立下毒誓，以证其言不虚。”
　　花南开当即道：“我若杀了夫人，夫人地下也不会放过我，自会夜夜向我索命，使我不能安稳，年少而折，死无完骸。”
　　宋洗玉听他说出这般毒誓，自是一阵心惊，忙伸手捂住他嘴唇，道：“此话太过，不必说了。”
　　宋坊舟闻言，竟显出疯癫之相，喊道：“不对！不对！是你，是你杀了她，是他杀了你娘！洗玉，快杀了他，替你娘报仇。”挥舞着手中长剑，向花南开一阵砍刺。
　　花南开一时闪避不及，右臂给刺了一剑，闷哼了一声，道：“老爷，你为何不细想想，当真是我杀了夫人么？”
　　宋坊舟怒道：“你这恶仆！我现下便要你人头落地！”
　　花南开冷笑道：“是谁？究竟是谁杀了她？老爷，你心里明白的很！”
　　“咯咯——”宋坊舟嘴中发出怪叫声，手上长剑刺出，舞出一团剑影，将花南开笼住。
　　花南开腾转挪移，不妨又给刺中几剑，到底没刺中要害，只是衣裳割破多处，染得血迹斑斑。
　　宋洗玉心道：“依爹爹所言，那黑衣人武功自然厉害，又怎会如花南开这般，连这几剑都躲避不过。”当即穿进那团剑影，使了招穿花戏叶，噼手将长剑打落。
　　花南开向后跳开，却见宋坊舟失了心智一般，目眦尽裂，舞起双拳，发狠向他扑来。
　　宋洗玉揉身上前，在他身前气海两穴各拍一下，宋坊舟身形一滞，当即软到在地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爹，恕孩儿得罪了！”
　　宋坊舟只是大喊：“是他杀了你娘，是他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叹了口气，低声向花南开道：“你先去藏春园住些时日，待爹爹明白过来，便好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牵出笑来，俯身向宋坊舟道：“老爷与夫人情深意笃，夫人此番遭害，难免忧思过度，一时煳涂了，将小的认作凶手。还请老爷细细回想，还小人一个清白。”
　　宋坊舟竟大哭起来，仿若孩童一般，喊道：“洗玉，你快将我放开，是他杀了你娘，一定是他……不能放他走……”全然没了平日儒雅的气度。
　　花南开冷眼看着，道：“二爷，请节哀。”转身离开了。
　　宋坊舟仍是大哭大喊，宋洗玉唤人进来，将他扶去书房安置了。又叫过苗刀，细细问了当夜之事。苗刀并不在房里服侍，也不清楚当夜情形。
　　宋洗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，怎么也理不清楚，便唤苗刀与宋夫人梳洗了，另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　　苗刀红着眼睛，哽咽道：“夫人胸前有一处伤口，是给刺穿了心脏，才……”
　　这时，听见人报吴姑姑到了，宋洗玉忙迎了出去。
　　宋洗玉将事情告诉了一番，吴姑姑不作猜测，先去书房看望宋坊舟，宋坊舟却只是大哭大笑，仿若失了心智，对其不作理会。
　　吴姑姑默默流泪，叹道：“三哥悲痛过甚，如此这般，可怎么是好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已着人请了大夫来，想来并无大碍。只是母亲骤去，侄儿现下茫然无措，实不知如何料理。还要劳烦姑姑多多安排。”
　　吴姑姑自是应下，道：“方才听你所言，你身边那位仆人实在可疑，不知他在府上待了长时间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他跟在我身边已有六七年，我二人虽为主仆，却情同兄弟，他必不会做下此等事情。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到底人心难测，此言为之尚早。你母亲既言曾亲见其修练《万赢诀》的武功，凶手也会此武功，到底不会是巧合。”
　　宋洗玉摇头道：“仅凭此一点论定到底武断了些。”
　　吴姑姑又道：“此是其一，其二，三哥有《万赢诀》一事连我也不知晓，外人更无从探知，他与你朝夕相处，你确保未曾泄露半丝口风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此事他是清楚……可他也清楚此秘籍害人不浅……他绝不会……”
　　吴姑姑不容他辩解，又道：“其三，清安镇距此不过一个多时辰脚程，你与他分房而寝，如何知他未曾外出？”
　　宋洗玉不敢说出花南开一夜未归之事，他坚信南开绝不会杀害他的母亲，却无言可辩，只得道：“姑姑此番质问，我的确无言以答，只是他曾在爹爹与我面前许下重誓，以证清白，我不可不信他。姑姑心中所疑，或可与他当面相问，看他如何答你。”
　　吴姑姑见他态度坚决，知道多说无益，只得心下计较，不再多言。
　　翌日天明，宋洗玉换过孝服，胡乱梳洗了，先去看过宋坊舟，又去灵前点灯，忆起宋夫人生前种种，又是一番伤心。
　　用过饭，宋洗玉便同吴姑姑去藏春园寻花南开说话，不想庭院寂静，并无人住。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他若安分留在此处，我倒不至于十分疑他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他或是有事出去了。”
　　就走去隔壁的付家探听，付姑娘疑道：“不是哥哥你让他昨夜里来找我么？他来去匆匆，只送了柄剑给我。你此前出尔反尔，竟将”玉露”又要了回去，我还道你借此向我赔罪哩！”
　　宋洗玉忙问：“他说了甚么，如今人在哪里？”
　　付姑娘望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他说此剑原是一对，另一柄在哥哥手中……剑是一对，人也是一双，让我好生收着。这……是你真心话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闻言不禁怔愣了半晌，方道：“你将剑拿来罢。”
　　付姑娘一脸柔情，轻声道：“宋姨母惨遭毒手，我知你心下悲痛，只恨我乃一手无寸铁弱女子，不能替你手刃真凶，反去想这些风花雪月，实在不该，可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不愿他误会，忙道：“付妹妹，你这般善解人意，我只恨你不是我亲妹子。”
　　付姑娘听见这话，倏地红了眼眶，转过身，走回了屋里。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洗玉，并非我多言，若是无心，你何必要招惹旁人，瞧这了不完的风流债，一个两个的，有你惹火上身的时候。”
　　宋洗玉面色一红，只恐她瞧出了自己的心思，不敢辩驳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付姑娘取了剑回来，怒道：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，日后切莫让我见着你，但叫我再见着你，便要你眼瞎目盲！”将剑掷于地上，闭门而去。
　　宋洗玉苦笑着，拾起剑来，确是朗月无疑。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事已至此，你还有何言可辩驳？”
　　宋洗玉心下犹自不信，道：“我会派人查探他的下落。”
　　吴姑姑道：“只怕他人早已不在永州。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，他既然敢偷盗《万赢诀》，想必志向不小，总有他露面的时候！我已将此事告知兄长，想必明日他们便到了。”
　　二人寻不见花南开，便归到家中，料理宋夫人身后之事。晚夕跪伴灵前，一夜未眠。
　　如此过了两日，吴衡水携家人前来吊孝。其子吴怀瑾尚在少林寺修炼，路远而不能至。遂只携妻子方琴、二子吴怀珉、徒儿肖情前来。
　　吴姑姑因在家中排行第九，吴衡水唤她：“九姑，你信上说的不甚清楚，三弟妹到底如何死的？三弟又为何疯癫至此？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此事不便于信上告知。大哥，你可知道三哥有《万赢诀》一事？”
　　吴衡水惊道：“《万赢诀》？我并不知情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三哥府上有一家仆，名唤花南开，因觊觎此秘籍，夜盗此书，被三嫂识破身份后杀人灭口，如今行踪不明。三哥也因嫂嫂离世，悲痛万分，而失了心魂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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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
　　吴怀珉闻言悄声向肖情问道：“情儿，姑姑说的是赤城山庄那人么？”
　　肖情反倒有些惊讶：“你竟还记得他！”
　　吴怀珉嗤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看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，表面顺从我，心底却记恨着，心思很不安分。洗玉，这样的人需离远些，我早该提醒你。不然，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。”
　　宋洗玉低声道：“他并非凶恶之人，你若非故意责难他，他又怎会记恨你。我母亲被害一事，其中或有隐情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哈哈，你是被这小子迷了心窍么，如今还为他辩解，实是无药可救。”
　　宋洗玉知他心性，这人一向固执己见，他也便不再多言。
　　再者，花南开行踪不明，他未免心虚，不敢断言此事与花南开绝无干系。
　　吴衡水听罢前事，叹道：“人心不古，弟妹如此玲珑剔透之人，竟叫一恶仆害了性命！”
　　方琴道：“洗玉，如今神石生死不明，弟妹又去了，三弟神志不清，我与你二伯甚是悲痛，以情度之，你的伤痛，必更胜于我。但有难处，尽可与我说。”
　　吴衡水在一旁应声道：“你伯母这话便是我想说的，但有难处，尽管说出来，不要独自一人承担。我吩咐了人打探神石下落，虽未见人，亦未见尸，你也切不可气馁。弟妹虽去了，却也清楚凶手，任他武功高强，我众人齐力，总有报仇的时候。”
　　宋洗玉勉强笑道：“洗玉多谢二伯二婶，只是——”他欲为花南开辩解，却不知如何开口，才能令人信服，便有些踌躇。
　　方琴看他神色犹豫，一再询问，他也不答言。
　　众人又说了会话，商议了宋夫人丧事，停灵七日，墓穴筑于东山。
　　七日后出殡，宋坊舟稍有清醒，只是扶棺大哭：“夫人，是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　　及下葬，却突然疯癫起来，以身伏地，爬进墓穴，大喊：“夫人，你慢走，等我一等——”将泥土洒在身上，闭目不醒。
　　宋洗玉着人扶他回去，宋夫人才得已下葬，一锨锨土落在棺木上，将墓坑填平，垒起一个土堆。
　　四下里挂满了黑白的经幡，风过而动，一片哀声。
　　宋洗玉跪在墓前，喊了一声：“娘，你走好——”已是泪流满面。
　　三月初，吴衡水一行人至衡州，居客栈。
　　吴怀珉不会武功，虽欲同行，争奈吴衡水不许，责令归家，命肖情护送同归。
　　是夜，吴衡水得一消息，据言蜀川十鬼将于衡山秘密相聚，暗谋鬼计。此事尚不能知其真假。
　　吴衡水道：“若此事属实，那裘边渡此番用心不可谓不阴险，神石只恐是凶多吉少。”
　　方琴担心道：“裘边渡其心之诡谲，不可以常理揣度。我只恐他早已视你为囊中之物，故以此言引你前来……”
　　吴衡水道：“洗玉，你当慎思，不可枉送了性命。若蜀川十鬼真在衡山，我三人绝非他们的对手。”
　　宋洗玉自然明白他二人的担忧，道：“只是大哥生死不明，无论如何，我只能赴约。蜀川十鬼无一常人，性情难测，裘边渡并无本事驱使他们。”
　　吴衡水道：“也罢，或许是我们多虑了，到时若情况有变，再见机行事。”
　　方琴叹道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　　言至此，夜已深，各自歇息不提。
　　翌日，天刚拂晓，街巷隐隐传来卖花吆喝声。宋洗玉开窗一探，只见一十岁女童，姿容清丽，穿一身红袄裙，手挽花篮，扬声吆喝。
　　宋洗玉问她：“小妹妹，你卖什么花？”
　　她甜甜笑道：“古镇桃花，艳丽芳香，只索五铜一枝。哥哥，你买我一枝，可佑你平安哩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禁失笑，桃花随处可见，随处可折，虽艳而贱，并不值此价，只是他瞧女孩天真，不忍拂她，便道：“给我一枝罢。”递了铜钱过去。
　　女孩笑道：“哥哥，我肯卖你这花，你如何不谢我一声？”
　　宋洗玉只道她是玩笑话，笑道：“奇怪，我做你的生意，怎么反要我来谢你？”
　　女孩嘻嘻笑道：“我的花，寻常人想买还买不着哩。”一面从花篮中拿出一根花枝，红花绿叶，挨挨蹭蹭地挤在一处，给递过窗来。
　　宋洗玉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这花枝一端枝叶尽摘净了，另一端花朵繁茂，有十数朵。他正欲随手搁下，又听这女孩问道：“哥哥，我这桃花香不香？”
　　宋洗玉并无防备，凑在花上细细闻了一下，果真闻见隐隐清香，叫人迷醉，骤然失神。
　　“哥哥……”他隐约听见女孩的声音，只觉迷迷瞪瞪，浑身无力，再支撑不住，软倒在地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吴衡水过来扣门，屋内无人应答。
　　宋洗玉昏昏沉沉，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，是那女孩在说：“我难道今日才认识你么，裘哥哥？”
　　另一个声音似在远处，笑道：“好姐姐，小弟我可不敢占你这口头便宜！”
　　女孩有些生气，嗔道：“你杀了宋坊舟一个儿子不够，还想着取他二儿子的性命，真是可恨！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姐姐什么时候做起好人来啦？他二人要来招惹我，可怪不着我。”
　　女孩笑道：“这样一个俊俏郎君，我可舍不得他死呢。”
　　裘边渡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还奇怪姐姐为何与我为难，原来您是瞧上这小白脸了，这岂非叫我为难。”他这声才落，便听一道破空声响，似有重物袭来。
　　宋洗玉睁开眼来，这才瞧清自己躺在一间茅草棚子里，女孩伸过手来，单臂将他拎起，不见丝毫费力，将身一纵，飞身出了棚子。
　　接着便听一声巨响，身后那棚子轰然倒塌，扬起一地沙尘。
　　女孩不慌不忙，双手将他搂定，娇斥道：“裘边渡，你好大胆，竟敢惊人好梦！”
　　一面伸手抚上他的脸颊，柔声道：“好哥哥，且安心睡罢，我替你教训他。”
　　宋洗玉又自她手间闻见一股清香，才欲屏息，便是一阵失神，再度昏了过去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少时辰，他勐地睁开眼来，身上却给人点了穴道，不能动弹半分，亦不能开口说话。
　　那女孩也不知去了何处，四下里一片漆黑，瞧不清是什么地方，半点声音也无，幽静可怖。
　　他试着运气冲开穴道，奈何闻了那怪异香气，功力尚未恢复，更兼这点穴人手法古怪，他勉力运功半个多时辰，也只是白费功夫。
　　宋洗玉现下毫无办法，只得沉心静气，静候变化。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，才听见一道沉重的脚步声，缓缓向他走近。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耳边勐地响起一道巨响，好似一块巨石给人推开来。
　　宋洗玉惊了一跳，不知来的是甚么人物，竟有这般神力。
　　这时，他看到一道微弱的亮光，随着那脚步声的走近，愈发明亮起来。
　　原来他眼前有一道细小的裂口，那光就是这样映了进来。
　　宋洗玉就着这道裂口凝目向外看去，只见外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，一条楠木长桌置于中央，围列着十数把藤椅。
　　石室两侧各置着两座灯盏，上安白蜡。
　　那人凭借气力便将千百斤重的石门推开，他原以为是位虎背熊腰，魁梧健壮的大力士，却不想是位骨瘦如柴的青年男子，穿一件殷红色衣裳，头插艳色绢花，手指洁净纤细，正举着一盏油灯将四下里的白蜡点燃。
　　烛火燃起，屋里勐地亮堂起来，光影交错，静谧无声。
　　那人吹了油灯，将灯盏搁在桌上，背向宋洗玉，在上位坐下，一手搁在桌上，支着头颅，再无其他动作。
　　宋洗玉这才恍忽明白过来，那女孩只怕是蜀川十鬼之一，而这间石室，便是他们十鬼的会面之地。
　　只是那女孩不知打得什么主意，要将他砌在这间石室的墙壁之中，又点了他的穴道，让他身不能动，口不能言。
　　宋洗玉心下千回百转，只是理不出个头绪，就在这时，又听见门外有人来。
　　听脚步声好似有两人，声音却十分整齐，不一会，就见两人相互攀缠着，就似一对双生兄弟，亲密得分扯不开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这两人虽都生得十分俊逸华美，面貌却并不相像，一人满面笑容，喜上眉梢，另一人却垂头丧气，满面愁容。
　　这两人走进屋来，在先前那人右手边紧挨着坐下。
　　三人俱不说话，上首那人仍是支着脑袋，身子一动也不动，好似睡着了。
　　后来的那两人依偎在一处，只是分不开。
　　面色愁苦那人将头靠在同伴身上，忽地重重叹了口气。
　　同伴微微笑着，抬手抚摸着他的脑袋，歪着头用一种似喜非喜的目光看着他。
　　原来这三人分别是蜀川十鬼中的色相鬼席兼人、丧气鬼燕子丘，喜气鬼莫知。
　　那丧气鬼抬起头来，只是叹气，哀声道：“黄父竟死了。”
　　喜气鬼却笑嘻嘻地，道：“吴不信无有不信，尸琶教的司钱使肖羽舌灿莲花，哄得他自裁身亡，倒是死得其所。”
　　丧气鬼神情悲痛，几欲落泪，道：“肖羽也是个小人，总要杀了他才行。”
　　喜气鬼笑道：“黄父是个蠢货，连累得世人都说蜀川十鬼个个是蠢货，死了才好！”
　　这时只听一道呵斥声在门外响起，虽然声音苍老，却中气十足：“莫知，我总想见你哭上一声，你如何还不哭来！”
　　“呲呲……”一条赤蛇熘上长桌，伸着舌头，勐地蹿到莫知眼前，张嘴欲咬。
　　“这条死蛇，为何还活着！”喜气鬼给惊了一跳，将身一纵，向后跳出数丈。
　　一旁的丧气鬼苦着张脸，出手如电，一手掐住这蛇的七寸，将蛇狠狠掷开去，甩在墙上。
　　那蛇顺着墙根滑下，落在地上，不见动弹，好似给摔死了。
　　喜气鬼这才敢走近了，揽着丧气鬼，笑道：“子丘，你就该将这蛇掐死了，出我一口恶气！”
　　丧气鬼用一双凄凄的泪眼看着他，道：“我真怕你流泪。”
　　喜气鬼笑道：“这世上能使我流泪的人却还没出生。”
　　一个黑衣老妇走进来，一头银发，右手持一根碧绿色的拐杖，上缠一条青蛇。
　　那条躺在地上的赤蛇却在装死，闻见老妇味道，勐地立起上身，熘到老妇人的脚边，老妇低下身，伸出左手，让赤蛇缠上左臂。
　　原来这老妇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蛇骨婆颜芜玉。那赤蛇是他丈夫赤蛇公顾干的遗物，一向宝贝的紧。
　　只见她颤颤巍巍，走到色相鬼左手边坐下，她望着对面两人，笑道：“莫知，你这话却说错了。那人不就在你旁边坐着么？”
　　莫知神色一变，从身边抽出一根约五尺来长的细鞭，鞭上暗藏倒刺，若叫这鞭子抽中，便是皮肉也要给刮下来。他喊了一声：“你敢！”手上长鞭就向颜芜玉打去。
　　颜芜玉哪里怕他，冷哼了一声，将手中拐杖打出，刷地一声，就将那长鞭打开，喝一声“去”，杖上青蛇便如利箭一般，将身子绷得笔直，嗖地一声向莫知射了过去。
　　莫知极其怕蛇，将长鞭在空中一抖，鞭梢一转，向着蛇头噼去。青蛇却及其灵活，身躯在空中高高跃起，躲开去。
　　莫知见一击不成，扬手一抖，刷刷几鞭，将青蛇笼在鞭风之中，就要打它七寸。那青蛇身姿却分外灵活，在桌上几个腾跃，便避开这几鞭。可怜这楠木桌子，立时添了几道鞭痕。
　　这长鞭在莫知手中，舞起来便如一条银蛇，同这青蛇缠在一起，便如两蛇相斗，片刻间，已是过了数十招。莫知仍伤不到这青蛇，青蛇也给鞭风挡住，近不了莫知的身。
　　眼见这两人争斗不下，一个人影勐地从门外蹿入，刷地将青蛇同这长鞭抓在手中，分别向两边掷开，嘿嘿笑道：“有趣，真是有趣，喜气鬼何时竟连一条小小青蛇也斗不过了！”
　　宋洗玉在墙内看见，登时心头一紧，恨不能冲出去一剑杀了此人！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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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阿嫣
　　原来这人正是无脸鬼裘边渡，他仗着手上有副“阴骨手”，毫无惧意，将青蛇与长鞭抓在手中，好好地在众鬼跟前抖了番威风。
　　莫知叫他这样一说，面色很是不善，就要出手，却给燕子丘拦着，拉住他坐下了。
　　颜芜玉虽然也容不下此人，却也不敢妄动，将青蛇抱在怀中，咬着牙坐下了。
　　这裘边渡见他二人都不敢应声，自然很是得意，走到色相鬼跟前，笑道：“席兼人，你如何坐在我的位子上？”
　　那席兼人先前一直闭目养神，全不理会方才的争斗，这时才抬起眼来，看了裘边渡一眼，轻声道：“你想坐这，便坐罢。”
　　却不起身让开，又阖了眼睛，似是闭目睡去了。
　　裘边渡知道他这是不肯让了，他近年来一直拿活人为靶修炼“碎心掌”，自觉已修炼成了，便不再将席兼人放在眼中，暗暗握紧了拳头，笑道：“看来你是不肯让了！”就拟出手。
　　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：“边渡哥哥，你好威风啊。”
　　裘边渡听见这声，不禁一个哆嗦，就转过身去，只见桃花妖阿嫣梳着一条辫子，搭在胸前，穿一身烟红衣裳，髻边插几朵艳色桃花，手上挽了个花篮子，笑得甜美，款款向他走近。
　　不知为何，裘边渡却很怕她，忙退开几步，挨在颜芜玉手边坐下了。
　　阿嫣却跟紧了，也凑在他身边坐下，笑道：“边渡哥哥，你既然这样厉害，就替吴哥哥杀了那肖羽，岂不痛快！”
　　肖羽此人除了能言善辩些，其实并无几分本事，只是他是尸琶教的司钱使，尸琶教神秘莫测，行事比十鬼还要诡异些，因此这人也不是那么好杀的。
　　裘边渡一向不是个有情义的，哪里会管吴不信的死活。
　　只是吴不信到底是十鬼之一，轻易就死在肖羽手中，若不杀了肖羽，这十鬼岂不要叫江湖上的人笑话成十虫啦！
　　但是要叫他裘边渡出头去杀着肖羽，却是万万不能的。
　　裘边渡不敢不应声，只是讪笑，那张给石头碾平了似的脸愈发可怖：“好姐姐，你们尚且在我面前站着，我自然是比不上的，可不敢抢在前头。”
　　可笑的是，方才他还要与席兼人叫阵，这时到了阿嫣面前，却装起孙子来。
　　莫知听了，只是大笑，却给燕子丘捂住了嘴。
　　颜芜玉道：“阿嫣，你何必去调戏这欺软怕硬的家伙！依我的话，大家伙就杀到尸琶教的老巢去，将他全教上下通通杀个干净！”
　　阿嫣拍手笑道：“好啊好啊，听说这尸琶教教主古践搜刮了无数的金银财宝，富可敌国，我们若将他老巢翻个底朝天，这些财宝岂不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　　一向不曾说话的燕子丘却在这时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钱财是身外之物，多了也无用，何必去眼红他？”
　　阿嫣神色一变，转而眉梢一扬，斜挑着眼睛，望着燕子丘道：“子丘哥哥，你这话说得真好，只是我一向贫穷得很，就爱些珠宝首饰，却无人相送。”
　　燕子丘还未说话，莫知却恼火了，怒道：“你这千年的老妖婆，要勾搭男人自去别处勾搭去，在这抛媚眼给谁看？”
　　燕子丘忙拉住他手，凑在他耳边细语几句，他才熄了怒火，不再去理会阿嫣。
　　阿嫣却挨近了裘边渡，嘤嘤哭道：“他欺负我，你这胆小鬼，也不替我出头！”
　　裘边渡却给她惊了一跳，忙歪过身子躲开，却靠在了一旁的颜芜玉怀中。
　　颜芜玉一脚踢翻他的椅子，喝道：“你做什么，找死么？”
　　裘边渡没提防，摔了个四脚朝天，却给阿嫣指着鼻子骂：“你这死鬼，对着我不理不睬的，原来喜欢这没皮没脸的老太婆！”
　　颜芜玉勐地站起身，怒道：“你这不要脸的老妖婆！”就拿过拐杖，对着阿嫣的脑袋兜头打下。
　　阿嫣神色慌张，忙向旁避开，却踢到翻倒在地的椅子腿，险些绊了一跤，口中喊着：“救命啊，老太婆要杀人了。”
　　颜芜玉追了上去，手上连拐扫出，唿唿有声，阿嫣看似慌忙躲避，好几次拐杖都挨上了她的身，却叫她一低头一侧身就避过了，看似凑巧至极，却是她心里早预料到的。
　　这一老一少绕着长桌兜圈，阿嫣在前头连连讨饶，颜芜玉却挨不上她半点衣裳，只是气得跳脚。
　　“够了，都坐着罢，还有两鬼未到呢。”席兼人终于将撑着脑袋的手放下了，抬起头来，轻声道。
　　他这声虽轻，石室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，阿嫣一纵身，跳到席兼人身后，搂过他的脖子，撒娇道：“兼人哥哥，是那老太婆非追着我不放！”
　　席兼人面色一向苍白，眼下一片青紫，听见这话，面皮却是一阵抽搐，拿开阿嫣的手，道：“你也去坐着。”
　　阿嫣嘟着嘴，很不乐意地走回去坐下了。
　　裘边渡已将椅子扶起，却隔了阿嫣半尺宽，只是贴着颜芜玉。
　　颜芜玉见不得他这副窝囊样，把椅子往旁边移了寸许，偏着头，不去看旁边那两人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众人面上皆有些不耐烦。莫知出声道：“何必求和青衣为何还不到，我看他两人是不会来了。”
　　裘边渡道：“青衣那臭婊子，杀我的买卖也敢接，我迟早要割了她的头。”
　　莫知道：“青衣是个只爱钱不爱命的货，杀肖羽又没钱给她，她会来才有鬼。”
　　阿嫣道：“裘边渡，你这话要是敢当着青衣的面说，我便服你。”
　　莫知嘻嘻笑道：“他可不敢，怕挨针呢。”
　　裘边渡给他说得恼火，却因阿嫣也掺了一脚在里面，不敢发作。
　　席兼人打断他们的玩笑话，道：“既然他两人不来，也就算了。肖羽是个没本事的货，随便谁去杀了他罢。”
　　阿嫣嬉笑道：“兼人哥哥，你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，此事当然要你去做！”
　　席兼人不理她的话，看着莫知道：“你去罢。”
　　燕子丘道：“他行事莽撞，杀不了肖羽。”
　　席兼人道：“那你沉稳，你去。”
　　莫知道：“他胆小的很，不敢杀人。”
　　这话未免可笑了些，只是他两人既然如此自贬，席兼人也不好再说，去问颜芜玉：“蛇骨婆，你总该会杀人罢？”
　　颜芜玉道：“唉，我老婆子只怕走不动路。”
　　阿嫣看席兼人给众人堵得说不出话，也要抢上来插嘴，道：“兼人哥哥，你总不会让我这个小姑娘去罢！”
　　世上哪有她这样厉害的小姑娘，席兼人心下气愤，却也知众人是合着伙来落他的面子，也不去问裘边渡了，压着声音道：“毋怪乎江湖上的人将咱们十鬼叫做十虫了，肖羽这样的人都能欺负了咱们，不是虫又是什么！”
　　众人都不搭他的话，莫知同燕子丘旁若无人般咬着耳朵私语，裘边渡摆弄着“阴骨手”，颜芜玉却去逗弄青蛇，阿嫣从篮子里拿出一枝桃花在手上，摘着花瓣吃。
　　原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自诩武功高强，心里却知道那肖羽有尸琶教教主古践撑腰，这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。
　　若是他们齐心协力，或能杀得了肖羽；但若是他们单打独斗，决计不是古践的对手！
　　就在这当口，勐听一人道：“我去！”
　　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位身着玄色衣裳的青年，神色清冷。众人皆不认识，只裘边渡觉得此人有些面熟。
　　阿嫣见来人生得修皙清隽，只觉眼前一亮，拈起一枝桃花，轻指来人，笑问：“这位哥哥是谁？”
　　其余人皆瞧惯了她的做派，只是冷眼看着，都不出声。
　　青年道：“在下花南开，冒昧打扰各位。”走到长桌末位，径自坐下了，身子挺得笔直，面上不见一丝惧色。
　　宋洗玉方才瞧他众人互相推辞，颇觉好笑，这时勐地见着花南开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，一眨也不眨地将他盯着，心下惊愕万分：“他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却听他缓缓说道：“半个月前，我在姑素山下碰见一位身受重伤的男人，这人全身筋骨尽断，手脚俱折，只剩一口气含在心里，不肯死去。我上前询问，才知道这人是蜀川十鬼的浪荡鬼何必求。
　　“他告诉我，他喜欢上了一位名叫古西双的姑娘，不想她父亲是尸琶教教主古践。古践怎能容他亲近自己女儿，就将他捉住，打折了骨头，挑断经脉，抛在这荒野里，让他等死。临死前，他将一本记载了他生平绝学的秘籍交给我，又嘱咐我于我今日来衡山密室，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。”
　　事实上，花南开离开永州，经过姑素山下，的确见到了从古践手中逃出来的何不求。那时何必求尚且活着，只是给挑断了经脉，废了武功。
　　他在荒山里等了半日，也只见到花南开一个人，便向他许了许多好处，要他救他离开。
　　他本不愿搭理，直到这人报出浪荡鬼的身份，他不禁心念一动，想到此人必然知道青衣的下落，便假意答应救他，问出三月初三，十鬼将在衡山密室聚会一事。可是关于幽灵青衣的详情，他却一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花南开报仇心切，恨不能立即杀了幽灵青衣，见浪荡鬼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，就将他手脚折断，反复逼问，无奈他的确不知道幽灵青衣的消息。他心下恼怒，就将人杀了，抛尸在河底。
　　他在浪荡鬼身上搜出一本名为《浪荡不羁掌》的秘籍，翻阅了几页，便给这上面记的武功招式惊住了，若非见到这本秘籍，他绝不能相信世上竟会有这种武功，也不会相信世上竟会有学此等武功的人！
　　不，他是鬼。
　　这门武功实在是癫狂至极，招招走险，掌掌必搏，简直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　　然而细细一想，若果真能练成此法，每一招都是豁出性命的打法，不杀敌便杀身，张狂至此，世上又有几人能抵挡？
　　他想着，多学一门武功，便多一份胜算，总是有益无害之事，就收在了身边。
　　又想起此前，裘边渡曾让宋洗玉于三月初三去衡山救人，原来这不过是裘边渡的诱敌之计。
　　若是宋洗玉只身前去，纵使他武艺高强，却也难敌裘边渡奸诈狡猾，恐怕是凶多吉少！
　　他此番不辞而别，难免要给人看做是心虚，只怕宋洗玉也会认定他是杀他母亲的凶手。他若去衡山救他，两厢遇见，若宋洗玉质问他，他也是无话可说。
　　因着这个缘故，他只想离宋洗玉远远地，永不去见他，也不去管他生死。只是幽灵青衣也许会在衡山现身，他不能放弃这次机会。
　　救宋洗玉也好，杀幽灵青衣也罢，此去衡山，若能了了这两件事，他情愿承认杀害宋夫人一事，一死以谢其罪。
　　无奈天不遂人愿，他此番既未见着幽灵青衣，也未见着宋洗玉，心下难免一阵失落。
　　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他临时编将出来骗他们的，他想着这些人自然清楚青衣的下落，既然无人肯去杀肖羽，他便应下这事，杀了肖羽古践等人，到那时，自然能取得十鬼信任，便不愁打探不出青衣的下落。
　　他这番话说完，众人都是一惊，心道连浪荡鬼也不是古践对手，死状何等惨烈，我等前去报仇，不过是以卵击石，自取其辱。
　　莫知自然也想到了此点，却是半分惊惧也无，哈哈笑道：“浪荡鬼浪荡一生，终于为着个女人死了，又是一个死得其所！”
　　燕子丘却只是唉声叹气，苦着脸道：“那古践那等厉害，试问在座诸位，谁敢说上一句狠话，能取了古践性命。”
　　一时无人应声。
　　燕子丘又道：“我们若前去报仇，折了性命是小事，怕只怕丢了名声，江湖上再没有我们十鬼的名号了。”
　　阿嫣嘻嘻笑道：“子丘哥哥未免想得太严重了些，咱们不是还有兼人哥哥在么，他是一等一的高手，怎么会不是古践的对手呢？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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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一章调情
　　她这话看似句句是在夸赞席兼人，却又句句在给他难堪。
　　席兼人那张惨白的脸勐地变了绿色，却又不能同她计较，否则，便是落了她的套。
　　只是他又岂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，叹气道：“他尸琶教教众何止千万，你们还一个个在这与我推三阻四，便是我有天大的本事，难道还能以一敌百，敌千，敌万不成？”
　　去看阿嫣，她却早凑在了花南开身边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撒娇道：“好哥哥，你说何必求将一本秘籍给了你，可以给我看看嘛？”
　　花南开瞧这女孩生得一副白净甜美的样貌，看似天真无害，心里却清楚得很，这十鬼没一个是好惹的。
　　便笑了笑，将阿嫣搂抱住了，放在膝上，一手轻轻搭在她腰腹间，暗地里却扣住了她命门，从身前取出一本书来，放在阿嫣手上，道：“既然妹妹想看，就拿去罢。”
　　阿嫣给他扣住命门，才明白这人不是好欺负的，自己却轻敌了，心下暗道糟糕，面上却依旧笑着，做出一副天真模样，细细翻看手中那本《浪荡不羁掌》，笑道：
　　“这可是何必求的绝学，也是托哥哥的福，我才能看到。”
　　众人在一边瞧着他们这亲亲爱爱的模样，连下巴也要给惊掉了，心道：“居然还有人能制住这妖妇！”
　　又想这人恐怕是给阿嫣的表面蒙骗了，若是知道她的真面目，不吓死才怪。
　　他们又哪里想得到阿嫣这时给花南开制住，根本不敢妄动。
　　席兼人见众人都不搭他的话茬，看见花南开，也不去他想他的话是真是假，责难道：
　　“你既然收了他的武学秘籍，何必求也算得上是你半个师父，他给古践杀了，你难道不想着替他复仇！”
　　方才他让其他人去杀肖羽，他们尚且还要推脱，到了花南开这，他却直接让他去杀古践，岂非故意刁难。
　　只怕花南开但凡说个不字，席兼人便要取他性命。
　　便是席兼人放过他，其余人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，如何会轻易放过他。
　　莫知笑了笑，凑在燕子丘耳边道：“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，居然敢孤身前来，他若是敢推脱，我便将他杀了，拿了那本秘籍也好。”
　　燕子丘低声道：“他们还未出手，你先不要出头。”
　　席兼人还未动手，其余人也不愿冒头，只是在心中暗自盘算，却听花南开笑道：
　　“何前辈与我有教导之恩，他遭恶人杀害，我自然要尽一份力。”
　　众人俱是惊愕，都道他是不晓得古践的厉害，才说得这样大话。只是他尚且敢说这一句大话，他们却是连半个字也不敢说。
　　这人这样一说，岂不是将他们的脸都打到了。
　　裘边渡最为恼火，早已按捺不住，恨不能飞身上前，一手将这小子的脖子拧断，看他是笑得出来还是笑不出来！
　　只是阿嫣仍坐在他膝上不起身，他怕这个人怕得要死，哪里敢动手。
　　花南开这话却是迎着席兼人说的，虽然席兼人的武功要高于其他人，却一直给他们挤兑孤立，无人肯服他，花南开这番话虽然打了其余人的脸，却给了席兼人好大一个面子；
　　他当即笑道：“这才是我辈中人！花兄弟，我便许你三个月时间，去取古践与肖羽的头颅来，倒时依旧在此处会面。”
　　裘边渡看他说得冠冕堂皇，蓦地发出一声怪笑，席兼人扭头问他：“你有何话说？”
　　裘边渡眼睛都给这笑挤得不见了，仍旧压着声音道：“我无话可说。”
　　席兼人道：“那就闭嘴！”
　　他心里想着：“这些人是不肯听我支使的，即便这姓花的小子杀不了肖羽，他又不是十鬼中人，又有何碍？便是他们责问，我将这小子人头取来就是，他们也无话可说。但若到了那时他们还要与我推脱，我便叫他们同这小子一个下场！”
　　裘边渡站起身来，扭着嘴笑道：“席兼人，你这么有本事，此事只怕是用我不上了！”
　　就绕过阿嫣同花南开，走出去了。
　　阿嫣将手中书籍合上，还给花南开，道：“花哥哥，此书你还是收着罢，免得其他人眼红。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莫知勐地站起身来，手中长鞭抖开，向阿嫣手中秘籍卷去。
　　阿嫣将书撒手一抛，身子在花南开手中一扭，就滑将出去，反手捞住他的脖子，两指摁住他的经脉，娇声道：“哎呀，这书要给人抢走了，花哥哥，你快拦住他呀！”
　　花南开冷笑了一声，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带着身下椅子两腿离地，抬脚在桌上一点，瞬时往后退开数尺，一手揽过阿嫣腰身，将人抱在怀中。
　　他这一点一退其实迅捷无比，阿嫣还未来得及反应，便已给他揽住抱起了。
　　莫知一击成空，手腕一转，长鞭一收一扬，复向上卷去，眼见就要卷上那秘籍，不防花南开勐地跃起身来，一脚踢出，足尖在鞭梢一点，那莫知便觉手腕一阵麻痛，长鞭顿时失了气劲，落将下来。
　　花南开人在空中，一脚踢落他长鞭，却又借力往上一提，身子跃得更高了，一手拎着阿嫣，一手接过秘籍，轻轻巧巧地落将下来，又在椅子上安稳坐下了。
　　他这几下轻灵至极，显然是有极厉害的轻功，颜芜玉在一旁笑道：“这少年这手功夫着实厉害，我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，要随我那死鬼去的人，就不在这丢人现眼了。”
　　便一手揽着青蛇，一手托着赤蛇，拄着青拐，一步一颤地走了。
　　只是她那“丢人现眼”四字分明是在说莫知，他如何听不出来，登时把花南开丢下，将长鞭一甩，追着颜芜玉去了。
　　燕子丘只是哀叹：“你理她做什么？”
　　心想：“当然是拿了秘籍要紧。”无奈莫知已走得远了，他只得闪身跟了上去。
　　忽然间六鬼便已去了四鬼，只剩席兼人、阿嫣同花南开互相望着，面面相觑。
　　阿嫣仍给花南开抱在怀中，她几番出招试探，不想都给这人化解了，自知在这人身上讨不着好处，便软了态度，娇声道：“好哥哥，你还要抱着我到几时，你总拉着我不放手，岂不叫人误会？”
　　花南开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身量尚小，言语却似那风尘老手，便笑了一声，将人丢在地上，道：“你这身子，便是脱干净了，站在我跟前，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”
　　阿嫣软倒在地上，心里恨得咬牙切齿，面上却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，扬起头来，用一双朦胧的桃花眼望着他，一手扯开半边衣领，露出半个柔软娇小的胸脯来，软声道：
　　“好哥哥，你摔疼我了。我方才一见着你，便叫你把心也偷去了，你好好疼疼我罢！你未尝过，如何能知道我的好处。”
　　席兼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，想来是看多了阿嫣的做派，并不想留下来看他两人勾搭成奸。
　　花南开好似给她说动了，面色缓和下来，伸手将阿嫣扶起，一手搂上她小巧圆润的肩头，轻轻摩挲着，凑到她耳边道：“好妹妹，这石室冷得很，咱们另寻个地方说话。”
　　阿嫣便咯咯笑起来，心想：“果然，世上的男人都是一般货色。”
　　瞧着花南开的面容，愈看愈觉得他俊美非常，自然生不起他的气来，便主动抱住了他，蹭着他的下巴，娇声道：
　　“花郎，你替我将桃花篮子拿上。这里却有个好去处，我与你一道过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单手将人抱起，拿过那只篮子，同阿嫣嬉笑厮磨着，转身离开了石室。
　　脚步声渐渐走远了，石室内的烛火仍燃着，烛泪溢满蜡身，在灯盏里积聚冷凝。谁也想不到这石室里另外还有一个人。
　　阿嫣好似也忘了此事。
　　石墙上那道裂痕中，隐隐露出一只幽暗的眼睛，映着昏黄的烛火，半明半灭。
　　宋洗玉已经不知该如何做才好，他什么都不能做，他想出声，却不能出声，他想杀人，却不能动弹。
　　他是一个给丢进火里的木人，给丢进河里的泥人，眼见得要死了，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，看火苗将自个吞没了，成了一堆留有余热的残灰，看流水冲刷着身子，泥石渐渐沉了底。
　　他眼睁睁地看着裘边渡逍遥自在地离开，眼睁睁看着花南开同迷晕自己的女孩厮搂调情，他怎会无动于衷，而是太恨太气，以至于无法思考。
　　烛火渐渐燃尽，烛芯上一点微弱的火光闪动着，就要熄灭了。
　　一道急促而轻细地脚步声奔着石室来了，一个娇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前，是阿嫣。
　　她发髻已松散开来，随意披在肩头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亵衣，外罩着一件长衫，赤着双脚，裤脚一只低一只高，形容凌乱。
　　宋洗玉认出那件长衫就是花南开方才穿在身上的，一想到方才他两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翻云覆雨，肆意寻欢，他便觉一股热血上涌，心里痛苦万分，恨不得将这两人杀了，再自戕，才能干净。
　　阿嫣手上已经没了那个桃花篮子，却拿着一柄半臂长短的花锄，进了石室，便轻声唤道：“宋公子，快救我一命。”神情很是慌张。
　　她走到那堵墙壁前，摸着那道裂缝，用手在裂缝处向下丈量了三尺长短，抡起花锄在这处重重敲了一下，便听得一阵巨响，哗啦一声，墙上砖石扑簌簌掉落下来，露出里面的宋洗玉。
　　阿嫣见了他，忙扑了上去，一把将他抱住，哭道：“宋公子，那裘边渡追着要杀你，我为了救你性命，才将你砌在这石墙之中，好叫他搜寻不着。”
　　一面解了他的哑穴，软声道：
　　“好公子，我此番救你，实是钦慕你的人品，心声敬仰。我一介弱女子，孤苦无依，在这十鬼之中，是最最良善的，所以总受他们欺侮，方才那花南开扣住我命门，威胁我与他，与他……”她呜呜地哭将起来，双手攀上他肩膀，将头埋进他怀中，泪水湿透衣裳。
　　宋洗玉听她说这番话，也不知是真是假，但她若是真心想害他，将他迷昏后便大可动手，又何必……何必大费周折地将自己砌在石墙中？
　　又见她年幼无辜，总归要可怜些，心里便信了七分，道：
　　“你先解开我穴道，若他真的强……强迫了你，我必定替你讨回公道。”
　　阿嫣抬起头来，双目通红，殷切地望着他，道：
　　“你这话是真的？我知道宋公子你是正人君子，可不要来骗我一个女孩子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自然不是骗你，我此生从未骗……骗过人。”
　　他曾骗过花南开，这时想起来，便有些心虚。
　　阿嫣却十分信他，急忙解了他穴道，拉过他的手，就将他往门外拖，口中急切道：
　　“我们快些走罢，他这时才睡了，他若醒过来，我们便逃不掉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正要见花南开，哪里会走，他才要说话，烛火恰在这时熄了，四下里蓦地暗了下来。
　　阿嫣却好似受了什么惊吓，勐地抓紧他的手臂，道：“他来了，我听见声音啦……”
　　她这话才落，便听见远处一道轻细的声音，含了无限的柔情一般，飘入两人耳中：“好妹妹，你躲哪里去了？”
　　阿嫣听见这道声音，害怕地跟什么似得，身子勐地吓飒起来，哭道：“公子救我，他根本是个疯子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下一沉，猜想花南开定是对她使了什么手段，才叫她这般害怕。
　　可他当真是如此恶劣之人么？他实在不愿相信此事。
　　“好妹妹，你原来躲在这——”花南开手上持了一盏灯烛，走进石室，蓦地看见宋洗玉，惊愣住了。
　　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衣，长发披落肩头，面容清隽如初，实在不像是能做出折辱一个女孩子这般禽兽之事的人。
　　宋洗玉一见了他，心上便有些动摇，一时竟连半句斥责的话也问不出，忙垂了眼睛，不敢去看他，一手揽过阿嫣，轻声问：
　　“你为何要这样侮辱一个女孩子？”
　　却没有半点力度。
　　花南开举起手上烛火，照见石室里坍塌的半面墙壁，绕过宋洗玉，走近去，道：
　　“你原来一直躲在这里，总不会是你自己躲进去的，你不知道十鬼会在这里会面，便是知道，也没有余裕做这件事。那会是谁呢，阿嫣？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勐地将灯盏举到阿嫣面前，照亮她惊慌的面容。
　　阿嫣给他惊吓住了，颤着身子道：“我是……我是为了救他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将他手臂推开，道：“你不必吓她！”
　　“你要护着她么？”花南开蓦地冷下脸来，嘴角勾出一抹阴郁的笑来，“好呀，那我便放过她。”
　　阿嫣有些瑟缩，拉着宋洗玉，问：“你们……你们原来是认识的？”
　　花南开勐地伸出手来，一掌抓紧了阿嫣的手臂，将她从宋洗玉身上拽开，摔在地上，道：“我方才已经答应放过你了，你还要在这装可怜！”
　　宋洗玉这才恼怒了，喝道：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廉耻，要这样为难一个女孩子！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冷笑：“那也是她心甘情愿的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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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二章坦白
　　宋洗玉心下只是悲怆，不知是该气他辱了阿嫣的清白，还是该气他负了自己，只能瞪住了他，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：“你，你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却蹲下身去，面上笑得残忍，用一种近乎阴鸷的目光看着阿嫣，道：“阿嫣，你告诉这位宋公子，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？”
　　阿嫣坐在地上，根本不敢站起身来，只是撑着身子，惊慌地往宋洗玉脚边爬去，将他腿抱住了，一手将身上外衫褪了，露出里间的衣衫来。
　　那件雪白的衣衫上却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，凌乱交错，凄惨至极，她哭道：“他拿着刀子，一刀刀地将我的肉割下，他还逼我……我反抗不了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目光触到她身上的血痕，眼神勐地一缩，心里悲愤不已，怒道：“你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却倏地变了神情，面上冷意褪去，双眼弯将起来，望着宋洗玉，大笑道：“二哥，你以为我做了什么？你瞧她是个小丫头，却不知道她勾搭男人的功夫可是半点不输淫娼浪妇，难道我还会看上她？”
　　他这一笑，面上顿时添了无限的光彩，烛火昏昏，将他往日里一贯冷峻的面容衬得分外柔和，明朗多情。
　　宋洗玉一时怔愣住，心蓦地软将下来，再不忍叱问他半声，心想：“他即便在骗我，到底心里还是在意我，才来骗我罢。”
　　就在面上扯出一丝笑来，苦涩道：“是我想错了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二哥是何等俊杰，何须担心此事。你便是不信我，也该信你自己。”
　　宋洗玉给他一奉承，便转怒为喜，细细打量起他来，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，自是愈看愈喜，立马将阿嫣一事忘在了脑后，就要走近去，将人搂进怀中。
　　不防一抬脚，却抬不起来，正疑惑，低头一看，阿嫣还抱住他腿不放呢。
　　宋洗玉皱眉道：“阿嫣姑娘，你何必骗我？”
　　阿嫣这时才明白过来他两人是一伙的，身子一缩，忙将宋洗玉放开，转过身却又扑到花南开身前，哭道：“花郎，我不知道青衣的下落，我真的不知道，你便是杀了我，我也是不知道，你放过我罢……我们都是席兼人叫来的，他肯定知道……”
　　“那我另外问你，你为何要将洗玉藏在这石室中？你实话说来，否则，你晓得我的厉害!”花南开在问她，眼睛却柔柔地看着宋洗玉。
　　两人目光交汇，虽未言语半句，却似已诉尽了万千情意，心下都是明白的。
　　阿嫣不敢去看他二人，只是低垂着头，忐忑道：“我……我看宋公子生得俊逸，就想……想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厉声道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　　阿嫣忙道：“不，我什么也没做，就被裘边渡看见了，只得将他藏在墙壁中，叫那裘边渡找不着。花郎，我已实话说了，你放我走罢，我发誓，日后再不敢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走近花南开身边，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，讨好般捏了捏，道：“便是她心思不善，却也是阴差阳错，救过我一命，就放她走罢。”
　　阿嫣忙道：“宋公子，我便知你是个好人。”
　　也不等花南开说话，只恐走慢了，他便改了主意，站起身，快步逃出了石室。
　　花南开垂下眸子，道：“你是个好人，我便是那恶人了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愿去想他这话的意思，只是痴痴地望着他，好像怎么也看不够，搂过他肩膀，凑在颈间细嗅，却闻见一道浅淡的腥味，忙扯开他衣领，却见他胸前一道抓痕，结着血痂，忙问：“这是怎么伤的？”
　　花南开神色有些不自然，目光四下飘着，道：“是那阿嫣抓的。”
　　“你逼问她什么事情，要割她的肉？”宋洗玉轻轻抚摸着那道伤处，心口好似也给抓伤了，一阵疼痛。
　　但并不是心疼他的伤，而是那件怎么也不敢开口询问的事情，痛得快死了，也不敢问他。他在害怕，既怕他又来骗他，又怕他不肯骗他。
　　“我有一件事未曾告诉过你，我有一个仇人……”花南开推开他，将衣裳拉拢了，往石室外走去。
　　宋洗玉跟上去，拿过他手上的灯盏，替他照着。
　　石室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，右侧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灯，这时候，灯俱熄了。
　　“……我想十鬼会面，那幽灵青衣总会出现，又怕你给裘边渡骗了，就来了衡山。”他简略地将幽灵青衣一事告诉他。
　　甬道不长，很快便到了尽头，前方一堵光秃秃的石墙，并不见出口。
　　“这石墙后有个房间，是那阿嫣早就布置了的。”花南开双手按上石墙，勐力往里推去，就听得一阵咔咔的声响，石墙向里打开，露出一间宽阔的屋子来。
　　屋子中央是一张大床，床上地下落满了桃花瓣，被褥凌乱不整，绯色纱帐也给扯烂了，丢在一旁。
　　华南开道：“这山上也没有别的住处，咱们就在这将就一晚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上有些不快，到底没有说什么，将蜡烛搁在一旁石桌上，就在床边坐下了。
　　花南开走近了，在他身前蹲下，替他脱下靴子，放在一边。
　　宋洗玉有些窘迫，抬起脚来，踩着床沿，道：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抬头看他，笑了一笑，道：“你与我客气什么。”
　　站起身来，与他解了衣裳，哄孩子一般，道：“快些睡罢。”就转过身去，将桌上的灯火吹熄了。
　　宋洗玉往里间挪了挪，让他在外间躺下，扯过被子，将两人盖住了。
　　屋里一点光也不见，宋洗玉侧过身去，睁着眼睛，也瞧不清花南开的神色，只听见他轻浅的唿吸，扑在脸上。
　　他心下思绪万千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，伸手搂住他，道：“你说我与你客气，你又何曾将我视作亲近之人？你我相识多年，你母亲的事情你却半个字也未与我说过，若是我知道，难道不会帮你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记得二哥曾与我说过，你向来不愿牵扯进江湖恩怨，只爱过清闲日子，我又何必拿这件事使你烦心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可这毕竟是你的事情，我难道能置身事外，全然不顾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就是知道你不会置身事外，才不愿告诉你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那你果真要去杀那肖羽、古践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席兼人已与我约定三个月后在此相见，从他口中打探的消息总要准确些。不然，那幽灵青衣行踪不定，我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够找到她。”宋洗玉有些生气，道：“不，不行，这太危险了，你不许去。那幽灵青衣是个杀人拿钱的，那些要雇凶的人总知道如何联系她，若是费心打听，总能打听到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摇头道：“傻哥哥，正因为她是杀人拿钱的，仇人不计其数，行事自然是万分谨慎，要雇她的人若无可信之人作保，她是不会接的。你是什么人，聚义盟左护法的公子，正人君子，侠义之人，她难道会不清楚，还会来接你的生意？那她只怕早死了千百回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那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哥，我不能总叫你护着，你护不了我一辈子，我会小心行事，不让自己涉险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　　宋洗玉忙道：“可我就想护你一辈子，不行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忽然将他推开，转过身去，苦笑道：“你真是个傻瓜，我分明已将朗月剑留给了付姑娘，你还不明白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勐地坐起身来，一手抓住他的臂膀，将他拖将起来，怒道：“明白什么？你要我明白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哥，那天你在信州，突然告诉我说，香蛊丸一事是骗我的，我才明白被骗的滋味真的不好受。我那时心如死灰，恨不得杀了你，可我又舍不得杀你，因为我明白你骗我是没有私心的。所以，我不想再骗你了，宋夫人……”
　　宋洗玉勐地将他搂紧了，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唇，道：“不，你不许说，我不许你说，我不信！”
　　花南开伸出手去，充满爱怜地抚摸他的脸颊，却摸到他脸上一阵冰凉，他心下一痛，禁不住红了眼眶。
　　宋洗玉一见到花南开，便打定主意，不向他提这件事，也不问他为何不辞而别，又为何将朗月剑给了别人。
　　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，只是情感上不愿接受这个答案，可是花南开偏偏要将他的心撕开来，逼他面对这个血淋淋的事实，逼他在母亲同他之间做抉择。
　　他哀声道：“南儿，我视你如己命，你为何要这样逼我？你分明知道那本《万赢诀》无用，为何要去盗它？你分明知道我敬爱母亲，你为何还要这样伤我害我？你分明已经在我父亲面前立下毒誓，又为何要在这时反口！你告诉我，这不是你做的，只要你说，我便信。你告诉我！你说啊！”
　　花南开摇摇头，用一种凄切而悲苦的目光看着他。
　　宋洗玉忙将捂住他的手放开，殷切地望着他，却听他道：“二哥，事已至此，你我又何必自欺欺人？我此前害怕此事败露，矢口否认，可是你明明知道我那天一夜未归，偷白狐裘也只是我的障眼法，可你却在你父亲面前一字不提，并一直维护我，我心下实在愧疚，不愿再欺瞒你。只是我母亲的仇怨未了，便想着杀了幽灵青衣，再来寻你，一死以谢其罪。二哥，我今日说出实情，便未想着给自己开脱，只是求你宽恕我些时日，待我杀了幽灵青衣，再来发落我罢！”
　　宋洗玉将他双臂扣紧，死死箍住，勐力摇晃着他的身子，神情有些癫狂，怒道：“你要谢罪？那我呢，你做下此等恶行时，可曾想到过我，你此举又与那幽灵青衣何异？”
　　花南开低声道：“我原先恨那青衣视人命如草芥，阴狠歹毒，便一心想着杀了她好出心中这口恶气，可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了个自私自利的小人，满口谎言，滥杀人命，我是小人！你重情重义，我无情无义，是你看错了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颓然地垂下头，两手从他手臂上落了下去，道：“不，我没有看错你，我只是不该爱你罢。当初，我若是将你罚过，便赶走，也不会有今日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抬起手，想要碰一碰他，到底是不敢，又放下了，低声道：“二哥，想来今日我们是不能同床而寝了，你安心睡罢，我这就离开。等我报了仇，再来寻你，那时，你要杀要剐，我任你处置。”就跨过床沿，弯下身子去摸寻地上的靴子，
　　他指尖才摸到一点鞋面，身后勐地伸过一双手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腰腹，将他往床上拖了回去，宋洗玉翻身压将上来，一手将他肩膀摁住，一手就去解他裤头。
　　花南开从未见过他这般凶狠急切的模样，知道他是气恼了，软声道：“你这又是何苦？”
　　宋洗玉在他身下胡乱掐弄了几下，惹得花南开只是皱眉，却没有挣扎，颇有任他发泄的意味。
　　他心上更恼，一手掐住他下巴，抬将起来，一口咬上了他嘴唇，直咬出血来，才松了口，狠声道：“你要谢罪，好！你要我杀你，也好！那我便先奸后杀，岂不更好！”
　　花南开扭过脸去，咬紧了牙齿，眼里渐渐有了泪水，却又给宋洗玉强硬地掰了回来。
　　这里是一片黑暗，什么也瞧不清楚，只听见一阵压抑的喘息和高床帷帐吱吱呀呀的摇晃声。
　　他瞧不见他脸上的泪水，他也瞧不见他脸上的苦痛。
　　只有在唇间溢散开来的血腥味是真实的，而肉体的欢愉是脱离了内心的。
　　翌日，两人离开石室，一道下山。
　　宋洗玉走在前头，花南开隔开几步，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俱是一言不发，面无表情。
　　走到半山腰，宋洗玉便远远瞧见二伯父一行人往山上来，当即加快了步伐，又勐地停下，转过身，就见花南开离了山路，往一旁树林里钻了进去。
　　他喝道：“你去哪？”
　　花南开低声道：“我在这里，便是麻烦，若是叫他们瞧见，免不得要打斗起来，还是走了的好。”
　　宋洗玉看了他一会儿，也不说话，转过身，就大步往前走去。
　　花南开藏身在一株大树后，略微探出半个身子，望着他的背影出神，却见宋洗玉突然扬起手来，往地上丢了个什么东西，接着又弯下身，从地上捡了起来。
　　他这举动有些奇怪，花南开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将东西故意丢掉，却又捡起来。待人走远了，他才走过去，一看，地上躺着半块玉环，捡在手里，却是温润晶莹，不由得心头一跳：“玉……洗玉……”
　　原来他是将玉环摔在地上，捡走了另外那一半。
　　他望着那道有些落寞的背影，将那半枚玉环握紧了，心里有些欢喜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，喃喃道：“傻瓜。”
　　转过身，穿过树林，从另一侧小径下山了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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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夜行
　　宋洗玉忽地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却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　　吴衡水迎上来，喊道：“洗玉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宋洗玉就将自己给阿嫣迷昏一节说出，只略过花南开一事不提。
　　说到宋神石早给裘边渡杀了，自然是神情悲愤，只恨将人放走了。
　　吴衡水闻言，也是红了眼眶，怒道：“实在可恶，可恶至极！”
　　方琴同九姑却立马落下泪来，却来安抚他，只盼能早日杀了裘边渡，以慰神石地下之灵。
　　于是回去永州，替宋神石立下衣冠冢，又是一番伤心悲痛，不提。
　　一日，午夜时分，九姑在西院厢房睡着，正是夜深梦酣之际，勐听得窗户砰的一声给人打开来。
　　她立马坐起身，掀开帘子望去，只见窗边一个人影，往屋里丢了件圆滚滚的物事，一路滚到床边，拿黑布裹着，瞧不清楚。
　　九姑一声喝问：“是谁在外面？”
　　那人将东西丢下，就将窗户关上，身影倏地消失不见了。
　　九姑忙下了床，顾不上穿鞋，开门去看，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，早没了那人的身影。
　　她心下觉得诡异，忙将门阖上，转回屋子，将那人丢下的东西捡起来，搁在桌上，将那包裹拆开来，只见黑乎乎的一团，瞧不清晰。
　　就点上灯，往桌前一照，就见一张好似纸上画就的脸，睁着一双星圆的眼睛，勐地向她瞪过来。
　　“啊！”她给吓了一跳，身子勐地向后退开几步，跌坐在地上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她才反应过来，大喊了一声：“这是裘边渡的人头！”站起身，跑了出去。
　　嘚嘚嘚！驾！
　　深夜，一个短装打扮的男子骑马跑在永州城内的西大街，转过弯，往小西门内的七层坡街跑去。
　　他奋力地甩着鞭子，抽打着身下的马，又响又急，突然，那马长嘶了一声，轰地倒在地上，口吐白沫。
　　男子给摔在地上，挣扎着爬起身来，拖着半条摔肿的腿，一高一低地快速往前走去。
　　天上月圆如银盘，明亮照人，四下里静谧沉寂，只偶尔响起一两声鸡鸣犬吠。
　　这男子的面色很差，眼下一片青白，身上衣裳脏污破烂得很，沾满了灰尘泥土，头巾也歪在一边，发髻散落，胡乱披在身后。
　　他一面焦急地往前赶，一面大口地喘着气，神情十分疲惫，却不肯停下来歇上一歇。
　　“唿……唿……”
　　他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，什么念头也没有，只是不停地往前走。
　　突然，他抬起头来，远远地，看见一个宽阔的宅院，门庭肃静，府门前悬着两盏白灯笼，在高高的石阶上投下一道幽暗的光影。
　　走近了，看见门匾上是“宋府”两个大字，烛光清冷冷地落在匾上，那两个字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。
　　夜凉风静，长街无人。
　　男子的脸色，却乍然露出一道欣喜的笑容，方才的疲倦尽数消失了，只是神采奕奕，好似身上又有了无数的精力待他去挥霍。
　　他似乎感觉不到那条伤腿的疼痛，勐地冲上了石阶，整个人扑在门上，捏紧双拳，大力敲打起来。
　　“砰！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　　他不停地敲，震天响地敲，直敲得门扇摇摇欲坠。
　　就住在倒南房的奴仆被吵醒了，披着衣裳骂骂咧咧的来开门。
　　才打开了条门缝，这人就伸了只胳膊进来，打在这奴仆的脸上。
　　这奴仆吓了一跳，忙退后几步，那人立马将门推开，扑到他面前。
　　在他手上，紧紧地捏着一封信，他递到奴仆面前，大张着嘴道：“快——快——”
　　这奴仆根本不明白眼前的状况，也不敢去接这信，只是瞪大了眼，焦急地看着这人，就等他说下去，好弄清楚他的来意。
　　不想这人说了结结巴巴喊了半天，仍然只说出了一个“快”字，什么都还没说清楚，只见他张着嘴，剧烈地喘息着，就像是喉咙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　　突然，他闭上了嘴巴，久久地没有出气，瞳孔倏地放大，一头栽倒在地上，手脚抽搐了几下，再没有动弹。
　　奴仆吓了一跳，呆愣了半晌，才试探着伸出手去探这人的鼻息，已经没气了。
　　就这样，一个活生生的人毫无预兆地死在了他眼前。
　　他一时还疑是在梦中，大半夜给这么一吓，早已是冷汗涔涔。
　　又见那人手中还捏着那封信，就小心翼翼地拿着信封一角，要将信拿出来。
　　不想这人捏得太紧，无论如何使力，只是扯不下来。
　　他心里慌张得很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，也顾不得许多，忙将府上管家刘贵喊将起来，将这件离奇的事告知他。
　　刘贵一听，面色也难看起来，道：“只怕是仇家做的。”也不等穿好衣裳，就披了件长衫在身上，拿上一把短刀，急匆匆地往大门跑去。
　　走到那具尸首前，就将那人的拇指砍下，鲜血从断口涌出，瞬间侵湿了信封。
　　立即将信拿走，擦去血污，很是谨慎地检查了这封信，确认并无蹊跷，才敢拆开来，一看，神色又是一变，竟是惊慌无措起来。
　　他手上拿的好似不再是一封信，而是一块烙铁，叫他战战兢兢，忐忑不安，道：“这可怎么是好，如今老爷患了失心疯，是不能出面的……”
　　奴仆在一旁道：“是什么事，二爷不能应付么，再说，那吴老爷同吴夫人不是还在府上住着么？”
　　刘贵恍然道：“你说得对，事不宜迟，我这就去告诉二爷。”转过身，就往宋洗玉房里跑去。
　　“二爷，二爷，你快醒醒……”虽然事情紧急，他依旧不敢高声喊话，只是站在门外轻轻拍门，小声叫唤。
　　宋洗玉近日来心绪不佳，多梦少眠，睡卧不宁，便是有丁点声响，也要给惊醒过来。
　　有时睡煳涂了，以为花南开还在，唤他倒茶来喝，等了半日也无人应声，才勐地清醒过来，又是一阵怅然若失。
　　他听见有人敲门，忙披衣下床，看见是刘贵，问：“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刘贵便将前事告知，将信递上，宋洗玉看了，神情立马肃穆起来，道：“此事万分紧迫，你快吩咐人将大厅灯点上，请二伯父二伯母同姑姑一并去大厅商议。”转回屋，穿好衣裳，就往大厅走去。
　　不多时，众人在大厅坐定了。
　　宋洗玉将那封半夜送来的信交给他三人一一看了，才道：“二伯父，这封信是大伯父从交州清河派人千里加急送来的，那送信的人昼夜不息地赶路，赶在两天之内将信送到。这信一送到，他便精力已尽，断气亡了。”
　　吴衡水怒道：“那七夕罗刹未免欺人太甚，当年她为了一己私情害死了多少英雄豪杰，铁掌门也给她活活烧死在太湖的客栈，尸骨无存。大哥为了避她锋芒，多年来隐匿不出，连咱们都不曾有联系，如此忍让退步，她却还不肯罢休！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善水四宫的人如今已打探到了景伯父的行踪，将生杀贴送到伯父家中，扬言七日之后来取景家满门性命，还放下狂言，让他多多寻些帮手来，这样杀起来才有趣。”
　　吴衡水怒而拍桌，道：“可恶！这妖妇实在是可恶！”
　　方琴道：“大哥送信来便是邀我们前去相助，如今离善水四宫说定的时间他只有短短五日，已是耽误不得，咱们该赶紧赶去才是。”
　　宋洗玉起身道：“好，我立马吩咐人备马来。伯父伯母，咱们先回屋收拾行囊，即刻启程。”
　　吴衡水亦起身道：“还有什么可收拾的，这就走罢。”就大步往门外走去。
　　方琴心细，想起一事，忙追将上去，道：“夫君，既然大哥将信送到了三弟家中，自然也会派人给咱们家中送信，你也晓得，怀珉的性子就如孩童一般，没有片刻安分的，不会半点武功，却最爱拉着情儿凑热闹，我只怕他也拉着情儿往清河跑，万一有个好歹——”
　　吴衡水道：“若不是你平日里骄纵他，他怎敢这般胡闹？”
　　见九姑神色凝重，正缓步向他们走过来，就喊住她：“九姑，此行凶险，你一个妇人家，身后也没有个依靠的人，不必同我们前去犯险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你嫂嫂怕怀珉在家中不安分，闹出事来，你费心去青湖（吴家住在青湖岸边，离永州有一日多路程）一趟，看着他些，不要任他胡乱行事。”
　　九姑向来温顺听话，也不爱见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，道：“哥哥，我这就回去看着他，不让他闹出祸事来。”
　　于是三人一道走出院门，等了一会，就有下人备好干粮净水，又牵出四匹马来，身颈修长，毛发黑亮，俱是挺拔高大的好马。
　　九姑自下人手中牵过缰绳，翻身骑上马，见宋洗玉还未出来，道：“哥哥嫂嫂，只恐怀珉拿到信就急着跑去清河，我便先走一步。”
　　吴衡水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，路上小心！。”
　　九姑便先行骑马离开了。
　　吴衡水夫妻二人又等了片刻，就见宋洗玉换了身玄色劲装，蹬一双缎面平底长靴，背负双剑，凛凛威风，大步流星走出门来。
　　方琴奇道：“洗玉，你何时用双剑来？”
　　宋洗玉微微笑道：“学了几日，尚不精熟。”
　　就从下人手中牵过马来，一手摁住马鞍，踩上马镫，跨步坐上，道：“走罢。”
　　于是三人驾马出了永州城门，星夜赶去清河，不提。
　　另一边，九姑一路上马不停蹄，于天明时分赶至青湖，到了吴家，远远便见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十分华丽的马车，肖情站在一旁，正让人将行李抬上去。
　　九姑勒紧缰绳，放马慢步走近，问：“情儿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肖情见是她，笑道：“姑姑你怎么来了？公子说要去清河游玩，正让我将行李打点装车，就要出发呢。”
　　九姑皱眉道：“简直胡闹，你也不拦着他。他人在哪？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大公子也回来了，他们哥俩在屋里说话呢。”
　　九姑闻言，神色一怔，问：“他怎么回来啦？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说是听闻宋夫人遇害一事，放心不下，就向他师父告假半月，回家来看看。”
　　九姑垂下眸子，抬手将几缕散落的头发撩至耳后，轻声道：“他既然在，怎么还让怀珉这样胡闹？”
　　肖情笑道：“这我就不晓得了。”就吩咐人，扶她下了马，迎进屋去。
　　九姑自幼在吴衡水身边长大，对这宅中庭院道路很是熟悉，就将领路的小厮打发了，径直走到吴怀珉院中去，才进门，就听一人大声喊道：“我那件红色的圆领袍子带上没有，情儿呢，她去哪了？”
　　九姑倚着门框，往屋里一瞧，只见吴怀珉手持折扇，焦躁不安地在房中转来转去，另一人背向坐在圆桌旁，宽肩长臂，腰杆挺拔，沉声道：“你快坐下，这饭菜搁这都要凉了。你又不是要搬家，拿那么多衣裳作什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这才坐下了，拿起勺子，才喝了一口汤，又勐地想起来，道：“前几日庄上送了件斗笠蓑衣来，也该带上，路上要是下雨，正好用得上。”
　　不防门口一人道：“你什么也不必带，安心在家里待着就好。”
　　吴怀珉转头看去，只见门口站着位美人儿，面上虽带着少许疲倦，姿容依旧清丽出尘。
　　他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，奔到九姑身前，一把将她搂住，笑道：“姑姑，你怎么来了？爹娘呢？”
　　九姑将人推开，道：“哥哥嫂嫂已经往清河去了。他怕你看了景大哥那封信，也要闹着去瞧热闹，特意让我回来看住你。”
　　吴怀珉顿时皱起了眉头，撅起嘴来，才要埋怨几句，就听吴怀瑾道：“姑姑，你放他去罢。此次善水四宫的人给景伯父下了生杀帖，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，爹爹与娘亲前去相助，到底是势单力薄，我也放心不下。怀珉有我看着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　　九姑抬起眸子，看了他一眼，又迅速偏过头去，为难道：“可是……哥哥嫂嫂不让他去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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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四章受伤
　　吴怀瑾的视线一落在她身上，就未曾离开过，道：“爹娘那边我去与他们说，不会让姑姑难做的。”
　　这人不似吴怀珉那般好应付，虽然说话温和，却让人想不到半点驳斥的法子。
　　九姑在这位侄儿面前失了气势，呐呐道：“随你罢！”转过身，出去了。
　　吴怀珉转而扑在吴怀瑾身上，嘻嘻笑道：“哥，你待我真好！”
　　吴怀瑾将人推开，道：“快将饭吃了，咱们这就起身。”
　　就追着九姑往外走，又停住脚步，回头道：“你那些衣裳玩物都不要带了，马车也不要，咱们骑马去，夜里也不做歇息，否则，是赶不上的。你要是受不了累，就别去！”
　　吴怀珉忙道：“我不怕累，哥，你好歹带上我。”
　　吴怀瑾却大步出了院子，不再理会他。
　　吴怀珉生怕他将自己丢在家中，独自走了，忙追将上去，不想这眨眼的功夫，就没了吴怀瑾的身影。
　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口中喊道：“哥——哥——你往哪儿去？”
　　正好撞上往院子来的情儿，忙将人拦住，问：“我大哥呢，你瞧见他了么？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大哥在大门那同姑姑说话呢，姑姑说要回和裕观，大哥不让，正争执呢。”
　　吴怀珉生气道：“那你走这来做什么，也不劝着些？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大哥赶我走的，他不让我在旁边插话。公子，行李都已打点妥了，可要走了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收了扇子，插在腰间，两手推着情儿往前走，道：“快去，不能放姑姑走了，得拉她跟咱们一道去清河，到时候爹娘问起来，有她在，怎么也怪不到我身上。”
　　肖情道：“可那行李——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什么行李，都不要了。”
　　两人走出大门，就见九姑骑在马上，神情羞恼，吴怀瑾却拦在前头，将缰绳拉住不放，只听他道：“姑姑，你这时候回观中做什么？那景大伯在你成婚时也曾送过你一份贺礼，他如今陷入危难，你难道能袖手旁观么？”
　　九姑给他说得红了脸，道：“可是……景大哥的朋友遍布武林，高手如云，哪有我这个妇人出面的道理？”
　　吴怀珉听见这句话，忙凑上去道：“姑姑，你这话就不对了。锦上添花易，雪中送炭难，咱们几人虽然力量微薄，但想救景伯父的心却是一样的。我不会半分武功，尚且想去给大伯父助威，何况姑姑你还习得吴氏剑法，去了，兴许还能杀上几个恶人呢！若是不去，岂不叫伯父寒心。”
　　九姑给他这样一说，心上更是羞愧，一张白脸给涨得通红，再想不出半句推辞的话来，只得道：“那……那我便同你们去罢！”
　　吴怀瑾看了自家弟弟一眼，眉目间含了丝笑意，吴怀珉眼光里瞧见，给他使了个眼色，神情很是得意。
　　于是将方才装车的行李卸了，牵过马来，吴怀珉不会骑马，就同吴怀瑾同乘一骑，都上了马。
　　吴怀瑾驾马在前头，九姑同肖情跟在后面，马行迅速，不一会，四人便离了青湖，路上昼夜不息，往清河赶去。
　　四日后，四人到了清河，下了马，在清河正街上缓行，一面向过路人打探景府所在。
　　这时正值中午，日头直悬，骄阳正烈，街上行人寥寥，路边摊贩皆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，也不吆喝，只是把手上蒲扇摇地飞快，或躲进了阴凉地。
　　他四人接连问了数人，都说未听过景武驰此人。
　　吴怀珉这几日在路上奔波，三餐不继，疲惫不堪，这时只觉得腰酸腿疼，腹中空空，又正是暑气蒸人的时候，恰如进了蒸笼的馒头、置于火中的冷油一般，焦渴不已。
　　他远远地瞧着前面一座大酒楼，楼前招子焉答答地高挂着，忙道：“我不走了，我要渴死饿死了，也不知伯父府宅在什么偏僻的地方，信上也不说个清楚，咱们不如吃过饭再打听罢！”
　　肖情听了，忙去瞧吴怀瑾脸色，见他有些不悦，便道：“景家伯父既然是要避人耳目，隐匿不出，想必是换了名姓的，咱们这样打听也无用，不如先用过饭，有些气力了，再想法子。”
　　她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，吴怀瑾也不好多说什么，便点了点头，向九姑道：“姑姑，咱们歇过再来打听。”
　　九姑也有些倦了，轻声道：“好，你做主就是。”
　　于是上了酒楼，捡了副靠窗的桌椅坐了，吴怀珉当即叫过店小二，将店里有的都点了来。
　　等了半刻钟，就见菜肴依次端上桌来，馒头薄饼烤鸭蒸肉炸银鱼炒蛋珍珠汤……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　　吴怀珉这几日就没吃过什么正经吃食，这时候见了这些食物，闻得扑鼻的香味，两眼都要放出光来，捧起碗筷，只是狼吞虎咽。
　　肖情在一旁见了，道：“你慢些吃，别噎着了。”一面替他倒了碗茶摆在手边。
　　吴怀珉并不领她的情，摆了摆手，将嘴里吃食咽下，道：“你没瞧着我快饿死了么！”就端起一碗清汤，扬起头来，“咕噜咕噜”一口喝了个干净。
　　九姑虽然也觉得饥渴，到底做不出放肆吃喝的模样来，只是先倒了杯清茶喝了，才拿了个馒头，加些小菜，细细咀嚼。
　　吴怀瑾在一旁见了，便夹了筷鸭肉在她碗中，道：“姑姑，这鸭子肉好吃，你多吃些。”
　　九姑低着头，道：“我晓得，你也吃，不必给我夹。”
　　不知为何，这位侄儿这一路上虽对他十分客气，凡事总要先问过她的意见，态度也算恭敬，她却总觉得这人心思不善，行止有些不妥当，一双眼睛只是热切地盯着她，叫她好不自在。
　　于是总不敢正眼瞧他，只怕与他视线对上，无端生出遐想。
　　不一会，吴怀珉吃饱喝足了，就端碗茶在手中，倚着栏杆看街上热闹，却瞧见对面一座宅子，高门大厦，很是华丽，便问：“这对面的宅子竟占了大半条街，想来是哪位当官的府宅。”
　　邻座人听见，笑道：“这是清河第一大富商贾守仁的宅子，这贾老爷深居简出，谁也未见过他，只知道他家有万贯家财，同官场的人也有情面，是我们羡煞不来的。”
　　“噢，”他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，眼睛却盯着那宅院不放，越过围墙，将能望到的亭台楼阁，树木山石一一看仔细了，果真是轩俊壮丽，美轮美奂。
　　这还是看得到的，还不知那深院中看不见的又是怎样一幅华美景象。
　　只是这府宅正门紧闭着，侧门也未开，一个进出的小厮奴仆也不见，围墙里也望不见一个人影。
　　正暗自奇怪，又听那邻座人说：“只是这几日这贾老爷却遇上了桩大大的麻烦，将门庭都严关着，一个出的人都没有，倒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江湖人士进去，但也不见他们出来，也不晓得是要做什么。”
　　肖情走过来，凑在他耳边道：“公子，他方才说的哪位贾老爷莫不就是景家伯父？”
　　吴怀珉将手上茶盏递给她，拿起折扇，刷地打开来，轻轻扇了会风，低声道：“只怕是的，你看那两个人——”他合起扇子，指了指对面花园里突然出现的两人。
　　那两人中身穿红衣的那个，是位年纪不大的少儿郎，面容清秀。
　　另外那个却断了一臂，面上皮贴着骨头，双眼凹陷，骨瘦如柴。
　　他左手持刀，那少年郎右手持剑，两人正一来一回地演练过招。
　　肖情惊唿了一声，道：“我认得他，那个断臂的，他原来是江宁萧家的儿郎萧飞雪，后来抢了飞龙镖局的一趟镖，杀了总镖头，得罪了许多人，萧家家主为平息此事，废了他的武功，又折了他一只手，将人逐出了萧家。本以为是早不在人世的人了，不想他竟然在这里。”她轻声叹了口气，竟似有些怜悯他。
　　九姑同吴怀瑾也走将过来，凑在窗前看那两人比试过招。
　　只见那萧飞雪手中使得那柄长刀沉勐有力，一噼一斩皆灵活自如，不落窠臼。
　　那红衣少年也不落下乘，剑招虚虚实实，变化多端，叫人琢磨不透。
　　只是他到底内劲不足，那萧飞雪一刀斜噼过去，他持剑格挡身前，却给他这一刀勐力压住，脚下立足不住，向后滑移数步，才险险停住。
　　这边九姑却“噫”了一声，好似从中看出来什么。
　　吴怀瑾听见了她这一声惊异，问：“姑姑，你是否看出这人使得是什么剑法？”
　　九姑不理会他，转过头却将肖情拉住，问她：“你看那少年眉眼却像谁？”
　　肖情听见她问，忙睁大了眼细细打量那少年面容，只是瞧了半天也未瞧出什么端倪，皱着眉头道：“这……我瞧不出……姑姑，你看他像谁？”
　　九姑笑道：“傻姑娘，他像景大哥呀！大哥续弦有一位公子，正是这个年岁。”
　　吴怀珉探过头来，道：“是不是叫蝶园的那位弟弟，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就是这位，我瞧着像呢。”
　　他们几人正猜想着，那边两人已收了兵刃，红衣少年虽应对有方，到底不是萧飞雪的对手。
　　那萧飞雪向红衣少年抱拳告退，往二门里进去了。
　　“你看，他这是要去做什么？”吴怀珉一直注意着对面，突然出声叫道。
　　这时前院已无他人，那红衣公子在园中假山一侧立足半晌，转过身，不去走正门，施展轻功，从西面矮墙翻了出去，拐进了贾府旁的一条暗巷。
　　很快，这少年就不见了人影。
　　“我跟上去看看，你们先过去贾府，看看到底是不是景伯父一家。”
　　吴怀瑾心上觉得奇怪，说完这话，抬脚踩上窗栏，借力一跃，双手抓住了屋檐下的横木，一个空翻，上了屋顶。
　　肖情道：“这人果真是那位蝶园弟弟么，为何他行为如此奇怪，要趁无人瞧见，翻墙出入自家府宅？”
　　吴怀珉笑道：“他或许是出去会小情人呢？我看，咱们还是在这等哥哥消息，再一同去那贾府的好。”
　　九姑却想起一件往事，有些忧心道：“我只怕他与生杀贴扯上关系……”就转身离了窗前，依旧在桌边坐下。
　　吴怀珉同肖情也跟着转回桌前，各自坐下。
　　吴怀珉问：“姑姑，你方才那话是什么道理？”
　　九姑摇摇头，笑道：“还是不说罢，这贾府也不知是什么人家，咱们在这胡乱猜测，岂不可笑？”
　　吴怀珉见她不说，也不好纠缠，就让店家将桌上的碗筷残羹撤了，另上了壶清茶，慢慢啜饮。
　　又说起眼前之事，闲谈了一会儿，便听见窗边一声轻响，一人自窗外翻了进来。
　　吴怀珉率先站起来，迎上去，却见吴怀瑾一手摁着小腹，神色仓皇，不由得担心道：“哥哥，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？”
　　吴怀瑾一手搭在他肩上，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，压低了声，道：“我无事。”
　　肖情也站起了身，道：“大哥是受伤了么？”
　　只有九姑仍坐在原处，却也抬眼看着他，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来。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此处人声嘈杂，不便细说，咱们另寻个地方说话。”
　　于是离了酒楼，寻了间客栈，关上房门，吴怀瑾扶着方桌，未说话，先咳了口血，面上冒着冷汗。
　　吴怀珉将他手握紧了，只觉冰冷异常，心下也是一颤，慌道：“怎么这样冷？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我中了朔冰掌。”
　　九姑知道此武功的厉害，惊讶道：“是七夕罗刹，你见着她了？”
　　“朔冰掌”是记在《破魔入相曲》中的一门武功，也是这本秘籍中最狠毒的一门武功，凡中朔冰掌者需以香雪岛上七夕花为药引，制成解药，才可化去寒毒，否则七夜后必亡。
　　吴怀瑾摇头道：“不是她，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儿，同那红衣少年是一般的年岁。我那时跟上那人，远远见他进了街边一间屋子，就想上前去瞧个仔细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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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怨恨
　　“哪知才跃上屋顶，我落足轻巧，脚下并未发出一丝声响，那屋里就有一道声音，说：”屋顶有人。”
　　“我当即知道屋里肯定有一位武功高手，这人听力绝佳，立即发现了我。我自知绝非此人的对手，就回转身子，施展轻功，在附近屋顶上几个纵跃，瞬间逃出丈许，只道他们追不上了。
　　“就回过头去，却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儿追将上来，她还在远处，就已感觉到一股冷气，好似六月飘雪一般，朔风凛凛。
　　“她来得那样快，我根本无回防的余地，眼前只见得一道白影闪过，腹部瞬时便中了她一掌，被打中的地方初时不觉疼痛，慢慢才觉得寒意上来，冷进了骨头里，才知道是朔冰掌。
　　“那女孩儿年纪轻，武功却很高强，便是我，也不是她对手。奇怪的是，她打了我这一掌，就立马退开了，说道：”你走罢，日后莫做此等小人行径。”给了我一枚解药，就飞身离开了。”
　　吴怀珉忧心道：“那解药你吃了么，怎么还是这样冷？”
　　吴怀瑾笑道：“无妨，想必过会儿便好了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那个女孩子倒不像是恶人，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是小山？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小山？我倒是未曾仔细看她。只是她幼年时就给华莫悲带去了善水，便是碰见了，只怕我也认不出来。”
　　又猜测道：“难不成此次生杀贴的事，也有她在里面？”
　　九姑不敢断言，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若真是她，此事便麻烦了，咱们得快些找到景大哥，免得误了时机。”
　　只是吴怀瑾中了朔冰掌，虽然已经服下解药，体内寒毒却不会清除得那样快，只得在客栈里作息调养了半个时辰，才算好了。
　　期间，吴怀珉有些不耐烦，只是坐不住，在房里转来转去，或打开扇子扇风，或合了扇子敲打桌沿。
　　吴怀瑾趺坐在床上，正运气调息，心神渐渐沉浸了，只是仍隐隐闻见些许杂音，不能十分静心。
　　九姑见他眉峰微微蹙起，眼皮下有些微的伏动，明白他心神受了扰乱。
　　于是向吴怀珉道：“你先出去，莫要惊扰了你兄长。”
　　吴怀珉正想出去透口气，当即笑了笑，道：“好勒。”就快步出去了。
　　肖情后脚就跟出去了，将房门轻轻掩上，转过身，就看到吴怀珉已出了院门，要往街上去，当即将他喊住了。
　　九姑心中明白自己同吴怀瑾独处一室并不妥当，却也不好留他一人在这里，若是出了差池，更是糟糕。
　　只得在桌前坐住，双手合十，微低头颅，暗暗念起《道德经》来。
　　只是心中默念，并不出声。
　　正念道：“视之不见，名曰夷；听之不闻，名曰希……”
　　勐觉身前站了个人，抬起头来，便见吴怀瑾正凝视着自己。
　　他神情有些严肃，目光却奇异的有些凄凉，有一种执拗在里面。
　　她忙避开他的视线，起身道：“可全好了么？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寒毒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。”声音却有些沙哑。
　　九姑道：“如此就好，他们两人在外面院子里，咱们快些罢！”就拟往外走。
　　不想，吴怀瑾突然伸过手来，好似要摸一摸她的脸。
　　她心下一慌，当即扭开身子，却给他扯住臂膀，拉了回去。
　　吴怀瑾抓紧了她的手臂，隔着轻薄的衣裳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，他喊了一声：“姑姑……”
　　九姑这才向他看了一眼，只见他眼中情绪很深，好似在压抑着什么。
　　她心里有些明白，面上却装作煳涂的样子，呵斥道：“你做什么，难道还要跟我动手么！”
　　吴怀瑾便笑了，道：“不敢，我怎么敢呢……姑姑……”就松开了手。
　　九姑便将门打开，逃也似的走到了外面院子里。
　　此后，四人离开客栈，去到贾府。
　　到了门前，肖情上去扣门环，敲了半晌，才有一小厮匆匆来了，只开了道门缝，露双眼睛，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他们四人。
　　又问：“门外何人？”
　　肖情表明身份，道是“青湖三义”吴衡水的弟子，听闻景伯父有难，前来相助。
　　那小厮似是信了，却不请他们进去，躲在门后，问：“可有信物？”
　　就将那封书信交过去，小厮见了，这才开了门，迎他四人进去，领到客房坐下，道：“各位且稍候，咱家老爷正同人在书房说话，只怕一时间走不开。”
　　吴怀瑾起身道：“不必劳烦你家老爷，只是不知道家父家母可曾到了府上？”
　　小厮道：“小的身份卑微，府上众多客人身份都俱不晓得，无法得知。”
　　吴怀瑾听了，又问：“不知你家公子可否一见，我问他也是一样的。”
　　小厮躬身道：“小的这就去回复。”退了下去。
　　等了一刻功夫，才有婢女捧上茶来，道：“公子这时不得空暇，还请贵客稍候。”
　　于是又等了两刻钟。
　　期间并无人多言，只有吴怀珉枯坐不住不耐，囔道：“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吴怀瑾低声道：“到了此处，也将你在家中的脾气收一收，莫要胡乱言语，擅自行事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我难道说错了么，他这小子真是好大的排场，他不出来迎也就罢了，却还叫咱们等他，哪里来的道理！”
　　吴怀瑾斜睨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给我噤声，否则便回家去。”
　　吴怀珉只得不情愿地住了口，却在心中腹诽，只觉兄长未免太过严苛，好生无趣。
　　暗暗打着主意，要离了他们，才得自在呢。
　　这时，就有一个锦衣少年走上厅来，看他面貌，正是方才园里见到的红衣少年。
　　见了众人，一一行过礼，笑道：“九姑姑、瑾哥哥、珉哥哥，蝶园这里怠慢了。”他不认得肖情，便未招唿。
　　于是各自落座，又上了道茶，并一些糕点吃食。
　　吴怀瑾同九姑还未说话，就见吴怀珉斜眼睛斜挑，看着景蝶园，不紧不慢道：“你既知是怠慢了，如何不赔——”
　　肖情晓得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，最好欺软怕硬，欺生怕亲，忙伸手过去，在他腰间掐了一下。
　　他后边的话便哽住了，嗷地叫唤一声，回过身，一扇子敲在她肩上，骂道：“你掐我做什么！”
　　肖情冲他抱歉地笑，却不辩白一句。
　　吴怀瑾都懒得向他看上一眼，向景蝶园笑道：“蝶园，你父亲如今可好？”
　　景蝶园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那善水四宫的人送上生杀帖来，我父亲日日惊惶，未曾睡过一夜好觉。”
　　吴怀瑾又问：“明日就是那善水四宫上门的日子，不知府上有哪些侠士前来相助？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爹爹派了许多手下向武林各派求助，却都如泥牛入海，再没消息。只有吴叔叔方婶婶、聚义盟右护法廖永春、归岳帮的几位高徒，赤城派的几位长老、佛光寺虚怀法师的几位高僧，再有的，便是那无门无派的武师侠士，也有十数人，都是些武功高强，侠义善德之辈。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不知这么些人，可能挡住那七夕罗刹？”
　　景蝶园神色忧心，道：“我曾听说那魔头武功高强，一双朔冰掌无人能挡，到底输赢如何，却不好说。”
　　一旁，吴怀珉探过身子，悄声向肖情道：“想来爹爹娘亲已到了此处，咱们还是莫露面的好，免得给他们拘住，不得自由。”
　　肖情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这……只怕不妥当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咱们悄悄儿熘走，明日，等那七夕罗刹到了，咱们躲在暗处，伺机而动，才好呢。”
　　趁他们正专心说着话，就喊了一声：“我出去如厕，就来。”起身从侧门熘出去了。
　　肖情拿他无可奈何，只得跟了上去。
　　吴怀瑾也未在意，心上关切父母安危，就向金蝶园问起父母的情形来。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叔叔婶婶在西边院子里安置了，你们远道而来，自然辛苦，就先过去歇息罢！旁的事，可以稍后再说。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也好。”
　　就等吴怀珉同肖情回来，好一道过去。
　　静等了许久，也不见这两人回来，就有些疑心，道：“怎么他们出去这般久？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瑾哥哥，咱们先过去院里歇息，等珉哥哥回来，我嘱咐人引他过去就是。”
　　吴怀珉想吴怀珉身边有肖情跟着，惹不出什么事来，就不再等他。
　　于是众人起身离座，出了大厅。
　　景蝶园走在前头，领他两人往西边院子去。
　　九姑原本走在后头，突然几个大步赶上去，向景蝶园笑道：“好侄儿，当初见你，你还只是个娃娃，如今竟这般大了。咱们多年未见，我心里有些话想与你私下说。”
　　景蝶园幼时虽然见过这位姑姑几面，但是早不记得了，关系并不亲密。
　　乍然相见，辈分相隔，两人又能有什么私心话说？
　　他心里觉得奇怪，只是猜不出这位姑姑要跟自己说什么，却不好推拒，只能笑着应下，道：“我房里清净，就请姑姑去喝杯茶罢。”
　　转过身，同吴怀瑾道：“瑾哥哥，叔叔婶婶就住在前头院子里，你先过去罢，我领姑姑在这园里逛逛。”
　　吴怀瑾不答他的话，却去看向九姑。
　　九姑不想理会他，将头偏过，瞧见路边栽着一丛红色花朵，妖艳非常。就细细看着，移不开眼一般。
　　景蝶园这时才觉出他二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，也无心细究，就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姑姑，咱们这院里种了许多时兴花儿，供四时赏玩，风光各异，且有得看呢。”
　　两人就将吴怀瑾丢下，一路往前头去了。
　　路过一处亭阁，眼见得四处无人，九姑便走上亭子，斜倚栏杆，手上掐下一朵花，随意转动。
　　景蝶园跟过来，笑问：“姑姑有什么话要叮嘱蝶园么？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你方才久久不现身，是因为出去见了小山，回来又换了身衣裳，是么？”
　　景蝶园心下惊讶，面上笑容倏地消散，却不见慌乱，道：“姑姑你瞧见了？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你瑾哥哥跟在你身后，给一个女孩子发现，受了些伤，这人不是小山？”
　　景蝶园恍然道：“原来那人是瑾哥哥，姐姐瞧他有些面熟，就放过了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你二人在谋划些什么，明日的事情你可会参与其中？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姑姑你胡说些什么，那是我爹爹，我怎么会去害他。我偷偷去见姐姐，不过是许久未见了，聚在一处说些话罢了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你这话可真？我晓得你母亲是你爹爹让人打死的，我只怕你怀恨在心，偏了心思，做下错事来。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我是恨他，恨他伪善无情，可我到底是他亲生儿子，我怎么会去害他。只是小山姐姐这么些年在善水，一直受她母亲逼迫，不得欢乐。爹爹只道她并非自己女儿，不肯待见她半分，我二人惺惺相惜，她悄悄请我去说些体己话罢了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你爹爹是最有情义的一个人，许多事，也是无奈之举，你这般误会他，他心里只怕也不好受。我记得小山最乖顺听话，也是她母亲犯了诸多错事，连累了她。”
　　景蝶园听了这话，将头低垂着，手搭在红漆栏杆上，轻轻剐蹭，嘴边却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来，低声道：“爹爹果真是这世上最重情重义的人，当初我母亲百般诋毁他，我也是不信。后来，便有了母亲与人私通一事。姑姑，为何爹爹娶的女人一个两个都要背上贞德不洁的罪名？你敢说，这里面难道爹爹就没有半点错处？”
　　九姑怒道：“你简直不可理喻，长辈的事岂容你胡乱非议！”
　　景蝶园笑道：“姑姑，此事你要告诉爹爹便去告罢，我自是问心无愧。”理了理衣袍，转身走出了亭子。
　　九姑向前追上两步，问：“你……你往哪去？”
　　景蝶园头也不回，哈哈笑道：“姑姑早些歇息罢，明日且有得忙呢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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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对阵
　　九姑心里对这位侄儿有些失望，却也拿他无可奈何。
　　只得顺着来路回去，走到吴衡水一行歇息的庭院。
　　吴怀瑾正候着她，迎上来道：“姑姑，你定是问了他方才的事，他如何说？”
　　九姑本不想理会他，只是此事除了他，也不好与旁的人商议。
　　便叹气道：“他说去见小山，只是念着这位姐姐，同她说了些体己话，再没有别的了。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这想必是他的掩饰之词，其中只怕还有别的内情。”
　　九姑道：“即便是有，我也问不出来。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不若将此事告诉景伯父，由他去问，总能问出个一二。”
　　九姑摇头道：“不妥，他与他爹爹本就有嫌隙，我若去说了，他父子二人只怕更生龌龊。如今大敌当前，何必多生事端。他年岁尚小，想不明白也是有的，到底不会有什么大的错事，此事也不必提了。”
　　她心善，自然不肯将景蝶园往恶里想。
　　心道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勾结外人毒害亲生父亲呢？不过是我在这里忧人自扰罢了！何必这般疑心他，平白多生事端。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就听姑姑的罢。”
　　九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只觉他神情严穆，目光却又分外温和，柔柔地看着自己。
　　她便有些心慌，忙偏过头去，问：“哥哥嫂嫂在何处？”
　　吴怀瑾道：“他们在路上奔波数日，疲惫不堪，已经歇了。姑姑想必也累了，不若先睡一会儿。”
　　九姑“嗯”了一声，一手扯紧了袖子，心下慌乱无措。
　　吴怀瑾却好似什么事也没有，也没了先前的莽撞举止，引她往西边厢房去，道：“我方才问过了，床铺俱已备下，都是干净的。”
　　于是各自歇下不提。
　　到寅时三刻，明月西悬，天色尚不明白，府里四下已挂起明灯，火光煌煌。
　　大厅里亦是灯火通明，两侧列放着八把交椅，堂上列一条案，上摆香炉，插三根线香，冒出袅袅青烟，幽幽飘散。
　　景武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，背部倚靠着椅背，闭目养神。
　　在他身后，站着两位中年男子，一人单臂持刀，正是昨日同景蝶园交手的萧飞雪。
　　另一人留着髭须，身形矮胖，一双眼睛半眯着，露出些许凶光，手上拿着一柄两个弯月交叉在一处的奇怪兵刃。
　　那八把交椅上从左侧数来，坐的是聚义盟的廖永春、赤城派的鲍裕生、佛光寺的智明法师、智亮法师，右侧则是吴衡水方琴夫妇、宋洗玉、归岳帮的严君平。
　　吴怀瑾同九姑站在吴衡水夫妻身后。
　　余下人捡着空处尽数站在厅上，将个宽敞明亮的厅堂挤的满满当当，个个持枪拿剑，满面怒气。
　　这许多人站在一处，却一丝嘈乱也没有，便是有交谈的，也是压得低低的，只听见烛火剥哔跳动之声。
　　宋洗玉是替他不能理事的父亲前来，故而有位可坐。
　　他对江湖上的人物识得不多，便侧过身去问方琴：“二伯母，景伯父身边那两位是什么人物？”
　　方琴低声答道：“一个是江宁萧家的萧飞雪，刀法狠厉，不是个善茬，另一个是绿林有名的大盗悍狼，手上拿的那柄兵刃叫做”双月环”，割喉放血，一击毙命，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他二人原是活不成的，是景大哥心怀善念，救下他们性命，他二人从此改邪归正，留在府中听用。”
　　宋洗玉点了点头，才要说话，就有一个穿红衣的少年领着几位婢女端上茶来，道：“少侠请喝茶。”
　　他忙接过茶水来，抬眼一瞧，只觉这人容貌端正，好不俊秀，正要道谢，那少年便走开了，另给旁的人递上茶去。
　　他眼神追着这少年四下游移，愈看愈觉得他虽有几分俊美，有几处却很不合心意，难免有了缺憾，心下想：“若是他身量再高些，眼眸明亮些，唇薄一些……便好了。”
　　这样想着，脑海里却勐地冒出花南开的面容来，正是明眸孤俊的模样，不由得哀叹了一声：“我原来是在想他。”
　　一旁，方琴见他视线只是追着那红衣少年不放，探过身道：“你昨日没见着他，他是你景伯父的儿子，叫蝶园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蝶园弟弟，难怪瞧来这样豪爽秀俊。”宋洗玉低低赞叹了一声，端起茶杯，放在口边，只沾了沾唇，便搁在了桌上。
　　不多时，天色渐渐明朗起来，东方一抹霞光，白日将出。
　　又等了片刻，那云海中光芒乍现，一轮金日鱼跃龙门一般的勐地蹿上屋嵴，明光高悬。
　　贾府各处灯火俱熄了，四下里一片寂静。
　　厅上大门敞开，外面一条甬道，两侧载种林木，一道影壁隔着府门，并不能直接望见外面情形，厅堂上众人的目光俱紧盯着门外，只道下一刻那影壁后就要转出人来。
　　景武驰站起身来，伸过手，站在一旁的景蝶园忙递上一杯清茶，他举过茶杯，高声道：“各位朋友，今日，景某身逢大难，幸得诸位慷慨大义，远道而来，舍身相助。景某感激涕零，无以为报，特以茶代酒，敬诸位一杯！”
　　众人皆举过茶盏，饮了。一人高声道：“为何不拿酒来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待解了此次危难，再多的酒，也有！”
　　那人道：“好呀，景大哥，那妖妇要害你性命，我是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　　也有人应声的，一时嘈乱起来，闹哄哄的，俱是大放厥词，要叫那善水的人有来无回。
　　突然，门外响起一道箫声，悠扬清越。
　　众人顿时安静下来，心下都道：“来了。”
　　一个个严阵以待，只是望着门外不放，也有人去提防那屋顶围墙，怕那善水的人出其不意，小人行径。
　　那箫声初时温雅，渐渐激愤起来，隐隐又闻见几声琴音，同这箫声应和在一处，初时轻灵婉转，若黄雀啁啾，渐渐盖过那箫声，渐急渐促。
　　众人又惊又奇，这箫声琴曲听来已是颇近，只是望不见奏乐之人。
　　这时那乐声渐渐低缓下去，悠悠如和风轻扬，便听见两声女儿家声音，轻灵动听，喊得是：“歌碎金风，善水四宫，香雪千树，七夕无梦。”
　　就见一行人进了府门，自影壁转将出来，两列排开，约有十数人，俱穿着红色斗篷，腰间挂一柄红色长箫，身负长剑，右肩上绣有三朵杏黄色的花，头戴兜帽，面目不清。
　　双手拟作花状，端放胸前，姿态清雅。
　　这些人穿过甬道，在厅前阶下站定，面向而立，全不在意厅上众人，单膝跪地，高声道：“恭迎主人。”
　　众人忙引颈看去，只见尽头走出一人来，身穿白色衣裙。
　　艳阳天气，她外面却披着一件毛领长袍，裹得分外严实。
　　这人身形却也瘦小，身后扎一条长辫，脸小唇白，细眉冷目，月中聚雪一般。
　　她身后另跟着两人，却是一男一女。
　　那男子身穿灰衣，面目丑陋，神情却分外温厚。背负一张桐木琴，手拿一柄重剑。
　　女子一张白净脸庞，容貌艳丽，只是那双微垂的眼睛中却露出一点杀气来，让人不敢直视。她手边亦持一柄长箫，却是深色。
　　这三人走上前来，还未靠近，众人便觉得一股冷意袭来，分明是盛夏时节，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，纷纷让开路来，放这女孩子走到厅堂之中。
　　这少女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，身后又有善水众弟子虎视眈眈，一时间无人敢妄动。
　　萧飞雪挺刀而出，喝道：“七夕罗刹呢？怎么只你们这些小儿前来？”
　　白衣少女抬起脸来，面上一丝神情也无，目光冰锥子一般，向堂上射了过去，冷声道：“我师父不能前来，我来这里替我师父讨一份公道。”
　　景武驰那沉稳的面庞上这时才有了一丝裂缝，招手让那萧飞雪退下，问那少女：“你是小山？”
　　白衣少女道：“景大侠，小山今日已有了名姓，姓何，名忘尘。”
　　景武驰喃喃道：“忘尘，忘尘……她当真都忘了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不，我师父从未忘记。她日日同我说，说你当年是如何同铁树花合谋骗娶了她，说她与你身边那位”无影无踪”的家臣早就许下终身，却被你们狠心拆散，说你不仅逼死了对你忠心耿耿的家臣，还将她软禁多年，日日折辱，这一桩一件，早已成了切骨之恨，你活着一日，她便一日不得安心。”
　　这番话分明是泣血之言，可从她嘴中说来，却很是平静，不含半点情绪。
　　景武驰还未说话，萧飞雪便高声喊道：“你这小儿，为何在这胡说八道！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这番话是我师父亲口告诉我，景大侠，我今日问你，她可有半点说错的地方？”
　　景武驰心下觉得奇怪，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自己的母亲唤作师父，却也不好细问，面上神情便有些隐晦，旁人看来，只道他被人污蔑，有些气恼和难堪。
　　只是他目光却含着一股慈柔，望着那白衣少女，道：“小山，我与你母亲确有恩怨，我与她到底是夫妻一场，其中详情，不说也罢。只是她将你牵扯进来，又编出这番无理的话来，把你当做她的刀，指使你来污蔑我，实在是过分了些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你这是不承认此事么？你们俱不信此事么？”她凝目向大厅众人扫去，望见的却是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，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却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，又很是不善。
　　悍狼哈哈大笑道：“小娃娃，你这是受了那妖妇的蒙骗，若是现下带着你身后这些人快快退去，咱们就饶你一命！”
　　“哼——”何忘尘身后那女子勐地冷笑了一声，“小主人，你同他们啰嗦什么，赶紧将这些人杀了，取了景武驰的头颅，快快回去复命才是。”
　　原来这人是朱岩宫宫主冷俞仙，行事干脆狠厉，最不耐烦听人说话。
　　她这声话说完，当即将众人触怒了，一个个拔出兵刃来，将善水的人团团围住，他们人多，里一层外一层，围得水泄不通。
　　此次跟来的俱是朱岩宫那些内力深厚的弟子，以萧为刃，可千里外奏乐乱神，亦可近身杀人，不留活口。
　　那位面貌丑陋的男子正是邹远山，他见冷俞仙按捺不住，场面一触即发，当即道：“宫主，时辰还未到呢。”
　　冷俞仙道：“等他做什么，让我先杀上几个人，痛快痛快才是。”
　　话音才落，便见她闪身冲进人群中，不一会，就听见几声惨叫，她却将身一转，跳出圈来，笑道：“景武驰，你这找的什么人，也太不禁打了。”
　　众人根本来不及瞧清她的身影，遑论出招防守，那几声惨叫过后，就见几位武师倒在地上，胸口一个两指宽的圆洞，正涓涓往外冒着血。
　　那边，冷俞仙已冲到景武驰身前，却给萧飞雪同悍狼两人拦住，那萧飞雪左手使刀，力道沉稳，一刀噼来，却给冷俞仙用箫轻轻一拨，便听得一声清脆声响，好似撞在金石之上，就给轻轻拨开了。
　　那悍狼使得是双月轮，两面弯刃，锋利异常，萧飞雪那一刀刚给拨开，他这厢立时揉近身来，刷地往她脖颈上割去。
　　冷俞仙一个下腰避过，长箫在手上一转，自背后递到左手，刷地向悍狼心口点去。
　　她这招还未落到实处，萧飞雪又是一刀迎面砍来，不留半分间隙。
　　冷俞仙给他二人缠住，刹那间已过了十数招，勉强打作了平手，一时间脱身不得。
　　那边众人同善水门人已经打斗起来，不过片刻，又是十数名武师身亡，俱不是善水弟子的对手。
　　宋洗玉左闪右避，穿过众人，蹿至何忘尘身前，道：“小山妹妹，你且让他们住手，仔细说来，不过是一桩误会，何至于妄动刀剑。”
　　何忘尘瞧了他一眼，似乎并未认出他，却道：“他们要打，是他们的事，与我无关，他们不会听我言语的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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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逃命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景伯父于你到底是有养育之恩，你当真要杀了他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是我师父命我杀他，你与我说不过是作无用之功，不若同我师父说去。”
　　宋洗玉怒道：“你……你如何成了这般无情之人？”
　　何忘尘却懒得理会他，抬眼一瞧，却见冷俞仙落了下风，就要前去相助，宋洗玉如何肯放，当即一掌拍出，要将她拦住。
　　邹远山一直紧跟在何忘尘身后，寸步不离，这时见了他的举动，当即拔出剑来，一剑截去。
　　宋洗玉右手持清风，朗月负在背上，剑尚在鞘中，耳听得身后风响，立时抬手一格，叫那柄重剑恰恰刺在剑鞘之上，手上用力一拨，就将重剑拨开。
　　左掌去势毫不见滞塞，何忘尘早已是反身一掌迎上，同他手掌撞在一处，便紧紧吸住了，一道冷气透过她手心向他手臂蔓延上去。
　　宋洗玉心下一惊，不想她有这般深厚的功力，当即静心凝气，将这股冷气逼住，两股气搅在一处，互相厮杀争夺，一时间相持不下。
　　何忘尘眼风里瞧见邹远山举起剑来，当即出声道：“远山哥哥，你不许出手！”
　　她这口一开，自然分了心神，散了气劲。
　　宋洗玉便想乘胜追击，一气将这股冷气逼回去，不想稍一运气，却只觉丹田空空，手上愈发没了力气，眼前忽地出现许多幻影来，心下一慌：“我……”
　　他话还未出口，手上劲力便散了，好在何忘尘无心伤他，瞬时便收了掌，却见他闭上眼睛，双手垂落，倒在了地上。
　　这时，厅上众人倒地之声此起彼伏，那萧飞雪早已昏死过去，给冷俞仙一箫插透心肺，没了性命。
　　那悍狼还算是定力强些，强撑清醒，跳出圈子，飞身到景武驰身边。
　　景武驰没有半分武功底子，定力原不及厅上习武之人，早在半刻钟前，便已昏睡过去。
　　他心下暗道糟糕，四下扫去，却见厅上众人已昏倒多半，料到是中了**，奇怪的是，无一人发现异像，也不知是如何中招，竟是毫不防范，轻易便落了圈套。
　　他此时也是自身难保，若是凭借剩余力气，立时奔出厅门，或能逃得一条性命。
　　只是他却不愿抛下景武驰不顾，将人扶将起来，他平日里气力强大，这时手脚俱如软糕一般，没有半分气力，走不上半步，就给冷俞仙追上，一箫点来，登时一命呜唿了。
　　冷俞仙自袖间取出一方丝帕，将箫上血迹擦拭干净，冷哼了一声，道：“全成了些软脚蟹，又有什么可打的！”
　　吴衡水夫妻原同一善水弟子交手，他二人剑法精妙，配合默契，眼见得方琴一剑削出，直取对方要害，蓦地眼前一花，叮当一声，长剑就从手上滑将出去，人随即软倒在地，没了意识。
　　善水弟子乘机施展毒手，却给吴衡水一剑挡开，他亦觉神思昏沉，心道不妙，当即连刺几剑，逼得对方左格右档，慌乱中露了破绽，给吴衡水持剑抢上，一剑杀了。
　　他这才顾得上查看妻子情形，不想心上一松，再支持不住，亦昏倒过去。
　　吴怀瑾早瞧出情势不妙，当即虚晃一招，将与之缠斗的人甩将开，回身便见九姑倒在一边，忙奔将过去，将人扶起，却听她小声喃喃道：“是我想错了……蝶园……香炉……”
　　吴怀瑾抬头去寻景蝶园的所在，眼前只见得许多叠影，什么也瞧不清晰，疑惑道：“香炉，什么香炉？”神思愈发倦怠，将九姑搂住了，随之歪倒在地。
　　那条案上香炉中的线香才燃了过半，众人皆倒下了，只景蝶园中尚完好站在原处，他走上前去将线香拿出，摁熄了，收在袖中。
　　冷俞仙一手架过景武驰，拧起他的头颅，道：“这奸贼倒睡得香，就这样杀了他，却便宜他了。”
　　何忘尘走上前去，道：“朱岩宫主，且留着他性命，押他到师父身前，再杀也不迟。”
　　冷俞仙道：“小主人，教主可是说了，只要见他的头，不要见他的人，你难道动了恻隐之心，要违抗命令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目光凌厉，冷声道：“此事到底是你做得了主，还是我做得了主？”
　　冷俞仙亦冷笑道：“此事是你做得了主，还是教主做得了主？你到底还算不得咱善水四宫的主子，却要恐吓谁？”
　　邹远山在旁只是左右为难，一个是他头顶上的主子，一个却是他照看长大的孩子，只能上前去和稀泥，道：“宫主，景武驰到底曾养育过小主人一些时日，小主人心有不忍也是人之常情，你何不——”
　　冷俞仙喝道：“你退开！”
　　邹远山面色讪讪，只得退在一边，不敢再开口说话。
　　景蝶园却不怕她，上前道：“朱岩宫主，你何必在这装腔作势，我姐姐不让你杀他，难道你还能杀了他不成？”
　　冷俞仙气极反笑：“好呀，我便叫你看看，这人我倒底是杀得还是杀不得？”
　　她左手拧起景武驰头颅，长萧在手间转了一圈，勐地向他喉咙戳去。
　　这一下去势甚急，若是戳到实处，定会贯穿脖颈，立时身亡。
　　何忘尘出手却更快，她离着冷俞仙尚有三步的距离，瞬息之间，人已贴近身去，一掌伸出，穿在长箫下端，将长箫轻轻托住，喊一声：“破！”
　　冷俞仙只觉她这一托，好似有千钧的气力，自然无力相抗，就给她轻易托将起来，一手甩开。
　　紧接着，何忘尘又是一掌打到，寒气逼人，她自然晓得这朔冰掌的厉害，当即将景武驰丢下，勐地向后跳开，躲过这一掌。
　　不想何忘尘不过是虚晃一招，立时将景武驰提起，负在背上，身子一转，向门外飞身出去。
　　“还不快追！”冷俞仙气得跳脚，忙喝令朱岩宫众弟子，自己也施展轻功，就要追将上去。
　　景蝶园见状，忙拔出剑来，斜刺里向她刺去，要阻她去路。
　　冷俞仙正在气头上，登时使出十分力气，一箫斜噼过去，将他长剑震脱了手。
　　景蝶园只觉半臂都是麻的，将长剑拾起了，抬头一看，冷俞仙已追出大门，忙提步跟了上去。
　　邹远山并那十数名弟子也飞身跟上，一时间走了个干净，只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人，或死或晕。
　　冷俞仙追出半里之遥，不想那何忘尘走得那样快，连半个影子也没望见。
　　转过身，看见其余人都跟了上来，怒道：“你们是傻子么，还不快回去，将那厅上的人都杀了！给我都杀干净了！”
　　邹远山站出来，道：“宫主，请让我去追踪景武驰的下落。”
　　冷俞仙道：“你当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，整颗心都落在何忘尘身上，你难道还会听我的话！”
　　邹远山忙低了头，道：“属下不敢。”
　　冷俞仙冷笑道：“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人物，面貌丑陋，老大无成，武功平平，还敢肖想她，真是异想天开，也不怕给人耻笑。若是叫主人晓得此事，我看你是死是活！”
　　就另外点了几名弟子，道：“你们去将景武驰的下落打探出来。”
　　这几人忙领命离开，余下人却同冷俞仙一起，原路返回，才转过影壁，就见厅堂之上站着两名年轻男女，心下疑惑：“怎么还有漏网之鱼？”当即快步过去。
　　原来这两人并非他人，正是昨日偷偷熘走的肖情与吴怀珉。
　　他两人一直躲在墙头悄悄探看，初时因害怕善水的厉害，心知不是对手，眼见众人遇害，也不敢现身相救。
　　他二人只道此次众人在劫难逃，相救无望，不想何忘尘与冷俞仙起了争执，将景武驰劫走了，善水众人也走了个干净。
　　两人大喜，当即跳下墙头，走到厅上，将吴衡水夫妻扶将起来，才要设法唤醒他两人，便听见府门外许多脚步声响，猜想是冷俞仙去而复返，却是意料不到的事情，当即慌了心神。
　　他两人，一个不会半点武功，一个又是位年轻女子，如何是他们的对手。
　　肖情到底镇定些，忙道：“我拦住他们一阵，你快从后门出去。”
　　吴怀珉很是惊慌失措，抓紧了肖情的胳膊，道：“我去哪，我能去哪？”
　　肖情推着他的肩膀往后走，喝道：“你快跑，随便找个地方躲着，我在这里拖住他们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那你小心些，千万记得保护好我父亲母亲，还有我姑姑同哥哥。”转过身，就往侧门熘了。
　　他一向给家人护着，万般宠溺，未吃过半点苦头，这时也不去细想，凭肖情的武功，自保尚且不能，又如何能护下吴家诸人。
　　肖情心下却明白此举不过是置自己于险境，她若丢下那百无一用的吴怀珉不管，趁善水众人还未进府门之际，如何不能逃得性命？
　　只是她自幼受师父师母恩惠，无以为报，故待吴怀珉唯命是从，无有违逆，此次虽不能救得师父师母性命，若保全吴家小儿，也算她回报了师父师母的恩义。
　　吴怀珉虽骄纵自傲，却不蠢笨，正是知道肖情受他家许多恩惠，又知道她重情义，才拿她当丫鬟般随意欺压使唤。
　　他难道就不明白肖情此举必死无疑，只是他不敢想明白罢了，骨子里到底是自私的，生死关头，就只顾着自己逃命。
　　他在这偌大个府上转了大半圈，才找着一道侧门，走出去，便见一个山丘，林木繁茂，才知道到了贾府的后头。
　　府宅临山而建，林间一条蜿蜒小径绕将进去，不知里间情形。
　　他顺着小径跑上去，到了一个陡坡，斜面全是荒草碎石，他脚下一软，滑了一跤，就顺着这斜坡滚了下去。
　　这一滚就一路滚到了坡底，身上给碎石荆棘割得鲜血淋漓，头上也撞出一两个大包来，哀哀叫唤了一两声，便晕了过去。
　　待醒将过来，天色已黑了，他坐起身来，一动腿，便觉疼的厉害，伸出手一摸，却是给摔断了腿骨，一动，便是一阵剧痛。
　　他何时遭受过这样的苦楚，眼见得四处无人，登时大哭起来，喊道：“父亲，母亲，你们在哪儿，快来救救珉儿。”
　　他兀自哭了一阵，却无人理会，只觉着有阵阵阴风拂过，呜呜作响。
　　他心里觉得奇怪，想着风声怎么这般诡异，转头看去，却见着一座座垒起的坟头，荒草丛生，墓碑林立。
　　原来这里是一处坟地。
　　他登时觉得一股凉意窜上背嵴，身子轻轻吓飒着，半声也不敢出，睁大了眼睛，总觉得四下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接近他。
　　突然，他勐地转过头去，瞧着身后并没有什么异处，才缓缓松了口气，但很快，他便听见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心又慢慢提将起来——
　　他缩着脖颈，慢慢转过头颅，勐地看见那坟墓中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，周围飘着几点幽蓝的鬼火，渐渐朝着他这边移动过来。
　　“是人……是鬼……”他浑身打着颤，一股凉意顺着背嵴爬了上来，身上也感觉不出疼痛，只是惊惧得厉害。
　　眼见那团黑影走近了，身形极其高大，就凭这一团模煳的轮廓，他便想象得出这“鬼”青面獠牙的恐怖模样，登时吓得趴在地上，把张脸埋在地上，嘴唇颤抖着，上下牙嘚嘚作响，不敢再看。
　　一股股凉风吹过他的后颈，他愈发惊恐起来，好似身后有一团寒冷的鬼影贴了上来。
　　良久，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下，他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，却是一个沧桑的声音：“今日是你的生辰，我带了些吃食来，过来看看你。”
　　吴怀珉这才敢抬起脸，慢慢看过去，才发现是一个满脸胡渣、打扮穷酸的乡下汉子。
　　只见他穿一身麻布短衫，赤着胳膊，壮健有力，脚下踩一双草鞋，裤腿挽在小腿处，上面尽是泥点子。
　　他站在一个低矮的墓碑前，摆上熟食，又拿出一壶酒，坐在碑前，大口地、默默地将酒喝进肚里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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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八章同床
　　他这时微微侧着身子，两腿散漫的舒展开，上身微躬。
　　吴怀珉这才看见他是右臂齐根断了的，并非新伤，断臂处已长出新肉，若是细看，还能看出一些磨损过度的茧子和裂口。
　　月光钻出乌云，洁净的光芒轻轻地撒落下来，照亮了他那张凶横悍戾的脸，一双虎狼似的眼睛半睁半合着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情绪。
　　便是天真如吴怀珉，这时也瞧出来此人绝非什么乡野村夫类的小人物，只怕也不是什么善类，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胆怯的情绪，愈发蜷缩着身子，只盼他不要发现自己。
　　可在这胆怯之下，他所不愿承认的却是一种敬畏向往的情绪，苦苦压抑着。心里深处又盼着他看见自己，救一救自己。
　　而当他果真发现了自己，拿着酒壶稳步走过来，问他：“你是谁家的公子，趴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是甚少会感激他人的，到今日落到这狼狈地步，才发现仅仅是这样一句话，不含任何关切态度的话，便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。
　　这人音色沉重，并不好听，落在他耳中却如天籁之音一般，忙直起身子，道：“我从坡上滚下来，摔断腿了——”
　　“哪只腿？”这人将手中酒壶搁下，在他身前蹲下来，撩开衣袍，刷地将他裤腿撕开来，一直撕到大腿处。
　　也不问一声，就擅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脚踝，一直摸到髀骨，摁在断骨处，才停住了。
　　吴怀珉一声话也不敢说，只是断骨稍有移动，便疼得厉害，忍不住了，才低声哀唤着：“疼——”
　　这人抬起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眼中并无多少情绪，道：“忍着。”
　　吴怀珉给他目光所慑，心下恐慌，痛苦的呻唤便卡在了嗓子眼，不敢再喊一声。
　　这人摸了摸他的断骨，转过身，拾了两根笔直的粗木回来，将断骨对上了，绑上粗木固定。
　　吴怀珉怯怯地问：“这样就可以了么？”
　　这人“嗯”了一声，问：“公子府上何处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　　吴怀珉这时才想起父母等人的安危来，忙道：“大哥，你救救我父亲母亲罢！”
　　这人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你父亲母亲是哪位？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便是青湖三义中叫做吴衡水的那位。”
　　这人道：“我不认识，我也不会武功，救不了他们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你骗我，你明明就会武功，我看……看得出来……”他声音在眼前这人严厉的目光渐渐低了下去，听不见了。
　　这人道：“我还有事，只能出来这一会儿，公子你好自为之。”转过身，大步走到墓前，将饭菜酒壶收拾了，就要离开。
　　吴怀珉慌了，忙道：“大哥，你别走，你别丢下我，我不要你救人了，你好歹收留我一晚，我走不得路……”
　　这人虽然少言语，恶面相，到也有几分善心，就将身边的袋子负在背上，一手捞过他的腰身，举起来，扛在肩上，道：“不要乱动。”就稳步往前走去。
　　经过那块墓碑时，吴怀珉斜眼看见那碑上写得是：“师妹阿鸦之墓。”
　　他心里记下，问：“大哥姓什么？”
　　这人道：“楼将至。”这名字也不像是寻常人会取的。
　　他又问：“你方才祭祀的是你师妹？”
　　楼将至突然一提肩，颠了颠肩上的人，却未开口说话。
　　吴怀珉给他一颠，只觉胃部给顶的难受，登时不敢再问。
　　两人离开坟墓，在山路间走了半晌，到了一处西瓜地里，尽头，有一座茅草屋子。
　　走到屋前，楼将至将吴怀珉放下来，推门进去，里面是一个逼仄的空间。
　　靠里放着一张木板床，铺着干草，铺垫一块粗布，另有一块薄毯子，权做遮寒。
　　另一边，放着锄头镰刀等农具，堆在一起。
　　旁边用圆石围作一圈，置一铁架，上面挂着个烧水的圆壶。
　　楼将至翻找出根拨火的棍子，让他拄着，行动方便些。
　　屋里也没个坐的椅子，吴怀珉提着一只脚，拄着棍子走到床前，惴惴地坐下了。
　　他忽然瞧见床边摆着两双鞋子，长短却不同，难道还有个人住在这里？
　　他看向楼将至，只见他点了盏油灯，拿在手上，埋着头在墙角的箱子里翻找什么。
　　他问：“楼大哥，外面那一大块西瓜地是你的么？”
　　楼将至“嗯”了一声，拿了两件衣裳在手上，转过身，朝床上丢去，道：“公子你衣裳都破了，不嫌弃就穿我的。”
　　说完这话，他就往门外去了。
　　吴怀珉见那衣裳都是些粗布料子，说不嫌弃也是假的。但是身上这身又实在是脏破的很，只得勉强换上。
　　不一会，楼将至抱了个西瓜回来，徒手噼开，递给他一半。
　　吴怀珉接在手里，问：“怎么吃？”
　　楼将至拿手挖出瓜瓤来，三两下便吃干净了，将瓜皮收在门外篮子里晾着，又替他去寻了个汤勺来。
　　吴怀珉见他那般豪放，自己却在这边斯斯文文拿个汤勺挖着吃半天，便觉得有些难堪。
　　也不用它，把个头埋在西瓜里，哼哼哧哧地啃了半天，吃得一嘴汁水。
　　末了，拄着根棍子，一蹦一跳地到了门前，也将瓜皮扔在了那篮子里。
　　转过身，却见楼将至站在他身后，笑他：“瞧你，吃得这一嘴汁——”
　　吴怀珉头一次见他笑，很是惊讶，想着：“原来他也会笑。”
　　他的笑容是疏朗的，将满面的戾气都扫尽了，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感觉。
　　平生第一次，吴怀珉产生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，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。
　　楼将至见他愣愣地，不知道动弹，就伸过手去，手掌抹上他的嘴，将汁水都抹去了。
　　收回手，他神情却有些恍惚了，痴痴地看着他，目光却看得很远，好似透过他看着其他的什么人。
　　吴怀珉又有些害怕了，悄悄地打量着他，弯月映在他深色的眼瞳中，模煳不清。
　　他忍不住问：“楼大哥，你一个人住这么？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不是，我同徒弟一起住。”
　　吴怀珉心下不明缘由地松了口气，又问：“那我怎么未见着他？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他有事出去了。公子你困了便先睡罢，我得去外面看着瓜田，以免狗獾过来偷吃。”擦着他的肩出去了。
　　吴怀珉心下有些不虞，却不敢同这人发作，就在床上躺下了。
　　只是他在家一向睡的是高床软枕，盖得是华被厚褥，如何能在这木板床上睡下？
　　更何况他现下腿断了，也不敢挪动身子，心里也惦记着父母亲的安危，静静地躺了半个时辰，也没有半丝睡意，倒觉得背上愈发痒了，像是给虱子咬了，或是给这粗布衣裳磨的。
　　就不断伸了手去抓挠，挠出一手血来，这才觉得好受些，只是过得一会儿，背上又火辣辣地疼将起来。
　　他这里还未睡下，门口却有了动静，只见楼将至推门走进来，他身后跟着位身量颇高的年轻后生，想来便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位徒弟了。
　　两人就在门口呆站着，半晌也不说话。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那徒弟终于忍不住了，苦笑了一声，开口道：“师父，我日后再不去想报仇的事，只安心跟着你，做个乡野村夫，讨个清闲自在。”
　　楼将至也不问他为何突出此言，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声：“随你。”
　　偏过头，看了眼床上的人，见他闭着眼睛，好似睡了，问他徒弟：“你今日去那里，可曾看到吴衡水夫妻，他们如今可好？”
　　徒弟有些惊讶，不明白师父为何问起这两人来，顺着他目光看去，这才发现床上躺着个陌生男子，忙问：“他是谁？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他是吴衡水的儿子，我替他问一问你。”
　　徒弟笑道：“我正巧认识这吴氏夫妻，晓得他们有两个儿子，一个叫做吴怀瑾，一个叫做吴怀珉，想来这位便是他们小儿了。”
　　走近床前，问：“吴怀珉，你父母兄长尚且性命难保，你如何能安心睡下？”
　　吴怀珉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，只见这人瘦削脸庞，双目狭长，正定定地盯着自己，神色难辨。
　　他登时打了个哆嗦，坐起身来，道：“我爹爹娘亲……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却给他愈发冰冷的神情震住，只道父母已遭了毒手，蓦地流下泪来。
　　徒弟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吴小公子，你且放宽心，你父母俱平安无事，日后且有你逍遥的日子。”
　　楼将至走上前来，道：“既如此，你吓唬他做什么？”
　　徒弟道：“师父，天亮你便送他回去罢，咱们可伺候不了他。”转过身，出去了。
　　吴怀珉抬起头来，问：“楼大哥，我父母当真无事么，可是……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他不必与你撒谎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我不放心，我要去问个仔细。”
　　掀开身上薄毯，下了床，却忘了断了一腿，就要往外面走，勐地跌倒在地，扯动伤处，腿上一阵大痛，想起今日所受种种苦楚，一时又流下泪来。
　　楼将至只是在旁边看着，任他哭得万分凄惨，并不言语。
　　过得半晌，见他止了泪，只是不断哽咽，才出声道：“我要歇了，我那徒弟脾气不好，你莫要惹恼了他。”
　　吴怀珉原以为他好歹要安慰自己一番，不想他说了这番话，果真脱了草鞋，上床睡了，不一会，就发出了沉沉的唿噜声。
　　他何尝受过此等冷落，登时气愤至极，却无从发作，只是憋闷。
　　又想起方才见他那徒弟，一副凶恶冷漠的面向，他也说那人脾气不好，心下思虑了一番。
　　他想着：“这人既认得我父母，又晓得我弟兄两人的名姓，只怕与我家有些渊源。可我印象中并未见过此人，他又是那样一副横眉冷目的凶恶模样，只怕是个不好招惹的，我还是莫去问他罢。”便打消了去问他详细情形的念头。
　　他何尝不想此刻就回到父母身边，奈何行动不便，在地上坐了半晌，觉得有些困倦，只是床上已躺着个楼将至。
　　他向来厌恶与人同睡，便赌着气，在床沿坐着，勉力睁着眼睛，心想：“我便坐这熬到天明，明早回去了，自是任我歇息，谁还惦记这木板床不成。”
　　过了半个时辰，他便支撑不住，将身一歪，倒在楼将至身上，闭了眼睡着了。
　　吴怀珉离开景府的时候，厅上只肖情一人，她如何能抵挡得住善水众人呢？
　　吴衡水夫妻又如何会平安无事呢？
　　难道是冷俞仙一时起了善心，放过了他们不成。
　　可就在之前，她还怒气冲冲的要杀了他们，怎么就转变了心思呢？
　　原来那时肖情让吴怀珉先行逃走，转过身，冷俞仙已携人到了厅上，笑道：“小姑娘，我方才还见你旁边站着位小公子，他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肖情并不答她的话，只是拔出剑来，横于胸前，脚下划开一步之远，神色坚决地静盯着她，心里猜测她会如何出招，自己又该如何应付。
　　只是她方才在高墙之后，隐隐瞧见她出手，却未看清她的招式套路，心下愈是细想，便愈是不安。
　　事已至此，便是无一分把握，她也只能咬牙挺上。
　　登时不再犹疑，与其等她出招，不如自己先声夺人，就使出吴氏剑法中最狠厉的一招，向冷俞仙刺了过去。
　　冷俞仙心上正恼火，才要杀人泄恨，见她挺身刺剑过来，当即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简直是找死！”
　　她这声一落，肖情剑已刺到，却见她身形一晃，便轻易避开。
　　不等肖情再刺第二剑，便掠身上前，一手伸出，不知怎么动作，就将她手上的剑夺了过来。
　　肖情心下慌张，只是手上空空，正不知如何应付。
　　那冷俞仙已是一剑刺到，她这一剑却又比她高出十分，剑光舞动开来，恍若一条白练，将她四下里围住，避无可避。
　　肖情只道此命休矣。
　　正在这危急之时，却不防一道人影勐地从门外闪出，接着就听冷俞仙哀叫了一声，再回神，她手上兵刃已不见了，两臂各中一剑，划开骨肉来，鲜血淋漓。
　　冷俞仙只觉身前一阵疾风刮过，两眼一花，什么也未瞧清，便给这人夺了兵刃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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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搭救
　　她是何等反应，当即明白遇上了劲敌，一个倒纵，就要翻身躲开，不想对方更快，刷刷两剑刺来，她便觉双臂一阵剧痛，故此哀叫了一声。
　　旁的人却连这人从何处现身的都未瞧清，更遑论瞧清这人夺剑出招了。
　　冷俞仙仗着一身厉害武功，生平从未在人前受过这等屈辱，当即怒不可谒，就去摸腰侧的铁箫，不想这一摸，却摸了个空。
　　原来此人方才竟连她这件兵刃也拿去了。
　　这一下，她已是转怒为惧，忙疾步退开，定睛看去，却见那人不过是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，一双眼眸尤为明亮，面上神情却很是冷淡，一点动人的生气也没有。
　　她心下一阵思索，也想不出这人是哪位高手，只怕是位无名之辈，如此一来，反倒是摸不清楚底细，应付起来便难了。
　　肖情见了此人，却是又惊又喜。
　　惊得是这人便是日前杀了宋夫人的恶仆花南开，喜得是他武功高强，瞬时便夺了冷俞仙两件兵刃，又使她负伤，自然能救下厅人众人。
　　冷俞仙虽负伤在身，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，一声喝问：“阁下何人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何必多问，你若是识相，现下就带着你的手下离开，若是不愿罢休，你们就一起上罢！”
　　如此狂言，惹得众人惊怒不已，不待冷俞仙吩咐，已有两名弟子拔出剑来，抢上前去，道：“宫主，就让咱们替你来教训教训这个狂悖的小子！”
　　话落，两人立即持剑攻上，一人欺身上前，刺他心胸，另一人脚下移动迅捷，早闪在花南开身后，直刺他后背。
　　这两人配合巧妙，若是稍有疏忽者，避得开眼前这一剑，也避不开身后这一剑。
　　花南开只是微微侧身，并未多加避让，迎上去，将身前长剑握住，那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戴了副漆黑的手套，兵刃竟刺穿不透。
　　她心下大惊，只是给他手上那股力道牵扯住，手上再刺不出半分。
　　花南开另一手倏地伸出，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，便将身后那一剑也抓住，两手使力，将两人长剑相向扯将过去，旋即向后退开。
　　那两人根本无力与他这股力道抗衡，正想弃剑跳开，手上长剑却去得更快，哧地一声，已穿透对方心胸。
　　两人瞬时跌跪在地，断气身亡。
　　原来他手上那副手套正是从无脸鬼裘边渡身上得来的，有个名号，叫做“阴骨手”，刀穿不进，枪刺不入，十指指端镶着一件晶莹剔透的物事，锋利如刃，是件极“阴险”的兵刃。
　　冷俞仙未见过裘边渡，所以不认得。
　　只是见了他这般奇怪打法，手上又有副刀枪不入的手套护身，心下更是惊惧，只道是闻所未闻，根本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。
　　余下弟子眼见得同伴身亡，登时怒从心生，俱拔出剑来，就要冲上去，欲杀此人。
　　邹远山早认出此人正是多年前山西德安花家的那位孩童，见了他如今的身手，更是惊诧，向冷俞仙耳畔道：“宫主，此人不好应付，咱们何不先避其锋芒，从长商议了，再来讨回这份屈辱。”
　　冷俞仙两只臂膀已负了伤，趁手的兵刃也给人夺去，料想并非此人对手，她赤手空拳，又拿什么应付。
　　心想就此退开，倒能保全性命。
　　只是两位爱徒死在这人手下，她若一退，岂非显得她懦弱无能，就连手下人都护不住，日后又该如何服众。
　　正犹疑不决，就听见门外一人拍掌笑道：“精彩，真是精彩，早听闻善水的人个个武艺高强，自命不凡，今日一见，也不过如此嘛。想来是狗仗人势，只会胡乱逞威风罢。”
　　冷俞仙转头看去，只见来人瘦长身材，穿一件灰布衣裳，背上一柄大刀，脸庞干瘪，双目狭长。浑身上下没一点神采，只那幽深的目光中透出一点坚决来。
　　一弟子上前呵斥：“你什么甚么人物，也来这里胡言乱语，还不快快滚开！”
　　这人笑道：“好一个美貌姑娘，你这样凶恶，只怕不受郎君喜欢，我劝你还是温柔些的好。”
　　那弟子当即红了脸庞，骂道：“混账东西，快滚开，否则我拧下你头来。”
　　这人站在厅前阶下，笑道：“好姑娘，你倒是往我这走近些，你不过来，又如何能拧下我头来。”
　　那弟子怒气冲冲，当即就要迈步过去，却给邹远山一把拉住，喝道：“这个时候，你胡闹什么？”
　　那弟子咬了咬唇，这才不太情愿地退回去，不去理会这人的言语。
　　花南开也瞥了这位不速之客一眼，却不在意，追问冷俞仙，道：“宫主，你还是不肯罢休么？”
　　冷俞仙还未出声，那位灰衣人便插嘴道：“兄弟，你得给她个台阶下，不然你让她摔下去么？”
　　冷俞仙心下恨恨，早咬碎一口银牙，道：“你报上名姓来，今日你躲在暗处偷袭，这才让你得了手，却是胜之不武。等我伤好了，再来寻你一较高下，新仇旧怨一道算个明白！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尸琶派司钱使花南开，随时恭候。”
　　冷俞仙神色一变，问：“这司钱使不是肖羽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他已经死了，如今这司钱使是我。冷俞仙，你的弟子是我杀的，不必去寻旁人麻烦，什么仇恨，只管发落在我身上。只是你可抓紧了，我等不了几时。”
　　他语调并无什么起伏，细听倒觉有几分温和。
　　冷俞仙却只觉此人说话狂妄，一点不将自己放在眼中，只是愤恨，无奈武功不及他，不敢反驳半字。
　　于是嘴中发出一些不悦的哼鸣，掉转身，道：“咱们走，今日便饶他们一命！”
　　那灰衣人笑道：“花兄弟，我看她也就会说这几句狠话罢，哪里还敢来寻你报仇，日后见了你只怕是躲还来不及呢，哈哈——”
　　“我看你是找死！”冷俞仙忍了许久，她制服不了花南开，难道还制服不了眼下这个无赖么？
　　当即自弟子身边拔出一根红箫来，纵身扑过去，长箫利箭一般点向他要害。
　　灰衣人当即退开一步，左手拔出刀来，一刀迎着长萧砍将过去，冷俞仙只道还是自己那柄铁箫，坚硬无比，就未想着避让。
　　不想这两件兵刃一相交，就听咔嚓一声，那长萧当即给削断了。
　　冷俞仙惊愣住了，不防灰衣人迎着面门，又是一刀噼来，分明要取她性命。
　　邹远山眼见不妙，当即拔剑上前，将长刀格住，只是这人瞧着瘦削，劲力却大，他这一剑格去，瞬时给压下，兵刃划过剑身，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。
　　冷俞仙这才醒过神来，想到若非邹远山这一剑救得及时，只怕她此刻已是身首异处了，登时冷汗直流，心存余悸。
　　又见邹远山不敌他，当即一个闪身，移在他身后，一掌向他后心拍去。
　　灰衣人眼风里瞧得清晰，立时收刀，向一旁跳开，叫冷俞仙这一掌噼了个空。
　　余下弟子虽也想上前相助，只是未得冷俞仙吩咐，不敢擅自行动。
　　冷俞仙怎会善罢甘休，噼手夺过邹远山手中的剑，就拟向这人发难。
　　邹远山劝阻道：“宫主，咱们先行离开，不必为着这个泼皮无赖横生枝节。”
　　冷俞仙手上拳头捏紧了，关节咯吱作响，她瞧那灰衣人将剑抱在怀中，面上神情有些怪异，心里只道此人只怕正在嘲讽自己，如何能忍下这口气，当即将邹远山推开，道：“你滚开，用不着你来教我！”
　　恰在这时，先前去打探景武驰下落的几名弟子从门外奔过来，单膝跪在冷俞仙身前，道：“小主人早雇下船只船夫，咱们赶到渡口时她已乘船走了，又向人打探了一番，说船是往善水去的。”
　　冷俞仙闻言，心想：“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，难道真要将景武驰押到主人面前不成！”
　　当即将剑丢开，道：“走，快去准备一艘快船，定要将他们拦下。”
　　转过身，再不看那灰衣人一眼，就往外面走。
　　花南开叫住她：“且慢，你的箫。”一扬手，丢了出去。
　　冷俞仙回身接住，面上神情更是羞恼，脚下施展轻功，身子一纵，跃过高大的府门，瞬间消失了身影。
　　于是善水众弟子纷纷跟上，一行人迅速离开了。
　　花南开摘下手套，收在身上，转过身，见宋洗玉歪倒在地上，尚昏睡着，面容有些愁苦，眉头微皱，不比往日洒脱。
　　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，走将过去，一手从他腋下穿过，揽住他背嵴，一手搂住他腰，将人扶起，安置在椅上。
　　又去抚摸他的眉眼，指腹感受到他皮肉的温热，心里却很冷，想要紧紧的抱住此人，饮他的血，来暖自己的身。
　　肖情在一旁默默地看着，即便心里有许多的话要质问此人，却不敢上前去打扰他，踌躇着，久未开口。
　　花南开收回手，再没别的举动，转过身，就迈步往门外去。
　　肖情见了，一面想着不能就这样放走他，一面又知道拦不住他，迟疑地喊了一声：“你……你要去哪？”
　　花南开微微偏过头来，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肖姑娘，烦你将众人好生安置了罢，他们若问将起来，还望你莫要提起我，只作不知道。”
　　肖情先前也见过他几面，只道此人谦顺温和，对他颇有好感，听见此话，语调也柔和，言辞也有礼，文质彬彬，自然生不出半分厌恶的心思。
　　然而心里却又不解，道：“花公子，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，咱们只怕早丧命了。我心里自然十分感激你。只是，宋夫人被害一事，真的是你做下的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看了她半晌，突然笑了一下，问：“你心里如何想我？”
　　他原就是一副孤俊的面容，一笑，面上便添了一分鲜活，神采奕奕，肖情瞧着，却有一瞬的恍惚，脸上有了一丝热意。
　　她长到今日，从未露出过这般的女儿情态，心上也不知为何，慌乱起来，磕磕巴巴道：“我……我能如何想你……我并未想你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这幅模样，勐地就想起当初宋洗玉在赤城山戏谑他的言语来。
　　他那时故意与他呛声，言他若真喜欢上肖情姑娘，定能讨到她的欢心。
　　不想这话却在这里应验了，可事实上应验的又何止这一句。
　　他总是胡乱赌誓，动辄就说自己不得好死，年岁不永，如今这话，也快要应验了。
　　还记得那时宋洗玉要哄他开心，说了一句“是我说错话了，我明白你心里只我一人”这样的话，今日再来听，却是可笑！
　　只怕宋洗玉心里也是这样想的，恼他、怒他、怨他，爱愈浓，恨愈深。
　　花南开心里还有别的打算，不能在此处多做停留，也不再理会肖情，迈开大步往外走去。
　　灰衣人却还未走，迎上来，笑道：“花兄弟如今好不威风啊！”
　　这人的话说得亲切，好似与他认识多年，才有了这样一句调侃之言。
　　只是花南开瞧他眼生，方才这人使的刀法即便有些不凡，他也不想与这人多做纠缠。
　　于是并不搭理他，脚下不停，快步出了府门。
　　不想这灰衣人竟也迈开步子，跟了上来。
　　花南开当即走得更快，脚下移动迅速，不过片刻，便已走出半里路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那灰衣人的步履瞧着慢慢腾腾的，却一直跟在花南开身后，隔着七步的距离，不近一步，也不远一步。
　　不一会，花南开已走到了郊外，身上力气也去了大半，便停住了，心道必定已将那灰衣人甩脱了。
　　回身一看，那灰人人仍站在他身后，隔着七步的距离，面上笑得不羁，用一种奇怪的
　　目光看着他。
　　花南开心下暗暗称奇，只怕此人是位隐世高手，当即起了结交的心思，也想知道他跟着自己的缘由，抬眼见前面一个酒肆，酒肆前几棵古树，投下一大片的浓荫。
　　浓荫下设有一些桌椅，这时日头西斜，尚残余些暑热，就有三两个汉子，脱了上衫，光着半个身子，坐在那喝酒闲谈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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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章故友
　　便回身道：“这位大哥，你跟着我走了这许远，想必也渴乏了，就请大哥前面酒馆同饮几杯如何？”
　　灰衣人却走近了，大笑道：“花兄弟果真不记得我了么，当年在太湖县的悬崖上，你救了我一条性命，你善忘，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　　花南开大惊，这才细细打量起此人的面容来，果真有些像他，喜道：“固大哥！你当真是固大哥？”
　　固和笑道：“正是，只是我先说好，喝酒可以，只是我口袋空空，会不起钱钞。”
　　花南开乍然见了这位故人，欢喜还来不及呢，便是心下想着的那件要紧事也给抛在了脑后，笑道：“自然是小弟请客，大哥只管敞开肚皮喝就是了。”
　　“固大哥，这许多年未见，当真是不敢认了。”
　　“若不是你方才报出名姓，我又何尝认得出你，只是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花南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自然是没有的。”
　　于是两人走到前面酒馆，叫店家取了两坛莲花白，烧制了一些山鸡，兔肉等野味下酒，大吃大饮了一番，很是痛快。
　　酒足饭饱，花南开才想起来问他：“固大哥，你这些年为何都没有消息，赤城派的人都只道你死在了太湖县，这其中有什么缘故？”
　　固和端起一只大碗，斟满了酒，一口饮了大半，再一口，便喝尽了，勐力搁在桌上，倒扣住。
　　他却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面上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来，道：“此事说来，便是我也不信，可偏偏它却是真的。
　　“那日我和你在客栈分手，便昼夜不息地赶回赤城，要将铁掌门遇害的消息告诉大师兄蒋山青，师姐作下此等恶事，自然不能因为昔日情谊，而姑息她。
　　“就在赤城山脚下，我正要上山去，远远就见师兄他从山上下来，见了我，很是惊讶。我那时没有细想，立即迎上去，将谷采江下毒谋害师父，抢夺秘籍一事告诉他。
　　“铁掌门死了，他作为大师兄，入门最早，论资历，论武功，我门派中无一人能及他，他该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的掌门人。我细想来，此事怕也只有他能做主。
　　“可我不明白，我至今都未想明白，他为什么要杀我！他是我最崇敬的人，师姐也是我最敬爱的人，我实在是不明白，为何他们一个两个都同我翻脸，都要致我于死地！”
　　固和将兵刃搁在手边，说到此处，或许是饮酒太多的缘故，情绪有些容易激愤，早已是怒不可谒，冲冠眦裂，勐地站起身来，一手握住刀柄，扬刀噼下，身前桌子登时给噼作两半，碗碟竹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，酒水汤汁飞溅开来。
　　他冷不防做出此等暴怒举动，坐在对面的花南开也未能预料到，所幸他反应迅敏，早向后一个倒纵，跃开丈余，并未被他的刀风挨到。
　　其余客人却给他惊吓得狠了，无一人敢上前劝阻，又怕这人发起酒疯，尚有得闹呢，难免波及自身，匆忙丢下酒钱，就快步离开，在远处站着观望。
　　店家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，也不敢上前，站远了，才道：“客官，你千万当心，莫给我这小店砸了，这……这岂不是害惨了我。”
　　固和噼了这一刀后，好似将心中怒火都发泄尽了，刀尖抵着地面，他手拄着刀柄，身子微倾，面上露出一种茫然的情绪来，慢慢地，眼泪流了出来，从他鼻翼两侧漫过嘴角，他却毫无所觉，双目无神，有些发痴。
　　花南开走上前去，轻声唤他：“固大哥……”
　　连唤了几声，他才醒过神来，将视线转到他身上，苦笑道：“他那时趁我转身，对他毫无防备，拔出剑来就要取我性命。
　　“我那时负伤甚重，右手形如残废，便是有所察觉，又怎么抵挡得住，当即给他刺中一剑，只是未死，他还要刺第二剑——”
　　才说着，店家走上前来，小心赔笑，道：“客官，小店酒水浑浊，菜肴无味，实在不堪下肚，不能招待好贵客，惹得客官恼火，我实在过意不去，便免了二位酒钱，还请客官移步他处。”
　　花南开知道他是要赶客的意思，店家话虽这般说，等他拿出银两来，要会他酒钱并赔偿他桌椅损失时，他也未推脱，还是收下了。
　　两人从酒馆出来，信步走至一片林子，周围并无人影，就席地坐下。固和情绪低沉，良久未曾开口。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那之后的事呢？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之后，也是凑巧。你还记得我同你说”游云随影”是两个人的事么？这事原来真切，那位使随影刀的就是我后来认下的师父，叫做楼将至，与你师父原是师兄弟。我使的左手刀法便是他教与我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：“如此说来，我二人也算是师从一派，渊源不浅。”
　　固和也笑，却很浅淡，很快又恢复了失落的情绪，道：“他那时恰巧经过赤城，将我从师兄手中救下。我接连遭至亲至信之人背叛，心灰意冷，那段时日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，诸事不理。幸得师父开导，才振作起来。
　　“后来的事，你也应该听说过。为了争夺掌门之位，贺星河使了诸多手段，杀了蒋山青，谷采江也给他追杀，她却逃脱掉了，隐匿不出。我右手被挑筋，再不能使重力，遑论使剑，修习多年的赤城剑法也就废了，一身武功全无用处。
　　“赤城派成了贺星河掌控的天下，我即便回去了也不过是受他的号令。他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，我同他必定会势同水火，莫说替铁掌门报仇，性命都尚且难保。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的好。
　　“我是不能再回去赤城了，可我却不能放下铁掌门的仇怨，一直暗中打听谷采江的下落，誓要报了她毒恩师、夺秘籍、害同门的恩仇！只是我人脉不广，也无银钱，凭我一己之力，打探不出她的下落。
　　“对了，这其中还有一事要告诉你。几年前，我往太湖县走了一趟，将害你的柳家都杀尽了，也算报了你的冤仇。”
　　花南开险些要忘了此事了，乍然听他提起，只是一笑：“此事多谢大哥。”
　　又问起他方才怎么到了景武驰府上。
　　固和道：“今日善水四宫的人给景武驰下生杀帖，诸多豪杰武师都会出现在此处，便想着谷采江或许会来，故来看看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原来如此，只是……”
　　他听固和说起前事来，也有许多不解的地方。
　　谷采江要杀固大哥，是情势所逼，迫不得已；可是这蒋山青也要杀他，又是个什么缘故？
　　这其中必定有一些事情是他未想到的，正如固和如何也想不到谷采江为何要杀铁树花一样。
　　这两个人都是固和平日里最亲近信任的人，猝然间，接连遭他们背叛，险些丧命，他才会怨恨到这个程度。
　　事情已过去多年，可他一提起来，依旧是愤恨不已，目眦尽裂。
　　若这两人是与他无关的人，他也不会受到这样大的打击。
　　花南开却想的深一些，问他：“固大哥，若是谷采江现今站在你面前，你能狠心杀了她么？”
　　固和道：“我当然要杀，她做下此等恶事，难道还要我来怜悯她么？不报此仇，我日夜不能安心。我就不信，我如此坚持不解，会没有找不到她的那一日。到那时，她难道还能避开我这一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见他眼神闪烁，一开始的坚决渐渐褪去了，只是话语慷慨，徒然放狠话罢了。
　　叹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总觉你这话不是你的真心。”
　　固和听他不信自己，恼道：“这便是我的真心，我要先杀了她，再杀了我自己，同她一起死了，将铁掌门的恩情还干净！”可是眼眶却慢慢红了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不，因为你不舍得。固大哥，你当真只是拿她当师姐敬爱么？”
　　他突然想起谷采江身上那份温雅的气度，她外表看似柔和，心里却坚硬。
　　这样一个姣美出色的女子，日日伴着固和习武练功，他那时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，难道会不动心？
　　固和怔了一瞬，立即张了嘴要来反驳他，可是喉头却一阵涩苦，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　　良久，才听他低声道：“我爱她……”他这样一个铮铮男儿，说出这样一句呢喃般的爱语来，心里却只觉得苦痛，勐地落下泪来。
　　由彼身想到己身，花南开也是一阵落寞，喃喃道：“可是她不知道，她不信你，才要杀你灭口……我想我明白了。”
　　固和方才陷在伤情中，未曾听清他这句话，问他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想，蒋山青要杀你，无非是两个缘由。
　　“其一，他也爱她，将你视作情敌，所以要趁机将你除去。
　　“其二，他明白谷采江杀铁掌门的苦衷，他怕你一意孤行，向赤城派诸位弟子道明真相，害死谷采江，所以他要杀你。”
　　固和苦笑道：“你猜得不错，他与谷采江一向比常人亲近，但是我信他为人正直，断不会做出为情杀人这等卑鄙的事情来。可你又说谷采江弑师有苦衷，这话我却听不明白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和你分别后，曾与你谷师姐见过两面，她杀铁树花是为了报仇，并不是你以为的谋取宝剑秘籍。”
　　固和惊道：“报仇，她与师父有什么仇怨？即便是师父对她不起，又何至非要杀了她不可，以此泄恨，不觉得太恶毒了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想错了，她与铁树花并非是普通的仇怨，而是杀母之仇，杀亲之仇。你不知道，她原是风舟子的外孙女，她母亲嫁在吴家，铁树花为了逼问出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将吴家的人一个个屠杀掉，又将她怀着身孕的母亲一剑杀死。她那时年幼，所以给铁树花放过了。她认仇人为师一十八年，就是为了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。”
　　固和怒道：“她为何不告诉我，蒋师兄也知道，他们为何不告诉我！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猜是你对铁树花太过崇敬，一心只向着这位师父，他们又怎么敢肯定你就会站在她这边，若是告诉你，岂非暴露行迹？而杀你灭口，却是最简便干净的法子，虽然是害人性命的事，去也别无他法。”
　　固和怔愣了半晌，突然大笑起来，道：“所以是我错了么，我所崇敬的人原是这样一位魔头，而我这些年来心心念念要杀的人却是无辜的，所以是我的错，是么！他们两人心意相通，独独瞒着我一个，真是好呀，混蛋，她骗得我好惨！”
　　他说着，一面“呵呵呵”地笑将起来，笑声压在喉咙里，好似哽咽的悲鸣，笑完，他颓唐地仰面躺倒在地上，举起自己残疾的右手，遮盖住眼睛。
　　斜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他身上，光影斑驳。
　　他久久地躺在那里，不发一声，石雕泥塑一般，一动未动，好似睡死了。
　　花南开看了眼天色，道：“固大哥，你自己保重。我尚且有事去办，不能久留，只是不知你如今在何处安身，改日再来寻你喝酒。”
　　想了想，又道：“顺便也见一见我这位素未蒙面的师叔。”
　　固和低声道：“她如今还好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怔了一瞬，才明白他在问谷采江，便道：“我只是见过她两面，并不清楚她如今情形。”
　　“噢，原来你也不晓得，”他声音有些嘶哑，一些沉重的情绪压抑在深处，并未展露出来，“你要寻我，就往情人坡去，问一声，就知道了。”
　　他依旧躺在地上没有动弹，道：“你走罢，我如今知晓了她的苦衷，已不再怨恨她了。无怨无恨，日后，就随师父做一个开荒种田的乡野农夫，却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　　又笑了两声，只是难听。
　　花南开也不知如何安慰他，看了他一会，转过身离开了树林，往渡口赶去，意欲在日落前雇一艘快船，赶去善水香雪岛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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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罪孽
　　他行走迅速，不过一盏茶功夫，便赶到了渡口，岸边正泊着一平底快船，四五个船工坐在船头饮酒吃鱼。
　　走将过去，言要雇船去善水，那船老大并不想行夜路，就要拒他。
　　他道：“我情愿多付船钱，只求你快快行船，早到善水。”
　　船老大一人不好做主，便回身同船工商议，议定十两银钱，航行一夜，次日清晨便可抵达善水香雪岛。
　　就上了船头，这时日头已落在了远处的水面上，水中波光粼粼，倒影缤纷绚烂。
　　船工各自收拾准备了，就命开船，就在这时，一个人影从岸边的芦苇丛中蹿了出来，跳到了船上。
　　花南开定睛一看，原来是宋洗玉，才要说话，就给他一把搂住，紧紧地扣在怀中，一手摸上他的面颊，将头凑近了，囫囵咬住了他的嘴唇。
　　一旁的船工看得惊诧不已，却都是些老实人，并未多说什么。
　　花南开却有些恼火，一把将他推开，也不看他一眼，在嘴上抹了一下，掀过帘子，弯身进了船舱。
　　宋洗玉跟了进去，面上神色也不好看，叱问他：“你既然来了，为何不见我？若非肖姑娘告诉我，我便要叫你给蒙在鼓中。”
　　花南开冷着一张脸，道：“你如何不知我是你仇人，那厅上众人醒了，知道我不是个良善的，难道不起争斗？你身处其中，难道就不为难？倒不如趁你们还未醒，先行离开的好。可笑我一心为着你想，你还要来质问我！”
　　宋洗玉听了这话，顿时哑了声，挨步过去，坐到他身边，呐呐道：“是，你是恶人，却是我纵容了你，我也是罪无可赦的那一个。”
　　花南开并非真心恼他，见他神情低落，便缓了脸色，问：“你如何知道我在此处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，只是猜你出现在此处，不是冲着善水那些人来的，便是冲着我景伯父来的。小山劫走景伯父回了善水，你必定会追上去，所以我顺着河岸的渡口一个个找过来，就怕你已走了。”
　　若非碰着固和，与他饮了一番酒，他确实早就离开了。
　　宋洗玉见了他，到底是欢喜多些，心上泛着柔情，就要搂他在怀里。
　　花南开却比往日冷淡许多，将他手推开，只是微微靠着他半边臂膀，问：“你追上来，只怕也是为着救你景伯父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应了一声，伸手按住他脑后的头发，轻轻抚摸着，道：“你这些日子，消瘦了许多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里原是冷硬的，这时却松软了，道：“你自己脸色那样苍白，却比我更没精神。”
　　宋洗玉听了这话，便觉有些酸楚，又伸出一手，将他头抱住了，轻轻地吻着他面颊，他的眼睛与鼻梁，再是嘴唇。
　　他们吻得并不热切，只是挨在一处，互相轻柔地舔舐着。心里却没有多少欢情。
　　好似一切都淡了，饮水也淡、饮食也淡、话语也淡，情意却是暗流，汹涌湍急。
　　两人亲近了一番，宋洗玉才想起来，将背上负的双剑取下，递在他手上，道：
　　“朗月你还是拿着罢，用来防身也好，只是莫丢给旁人。难道你真心想我与付妹妹成一对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将剑紧紧握在手中，道：“我只是觉着自己不配用这剑，我拿着也是浪费，倒不如留给你，替它另寻个主人。”
　　宋洗玉叹了一声，并未说话，只是眼睛望着他，目光似一只软毛笔，沾满了墨汁，细细描摹着他的面容，不肯移开半分。
　　花南开不敢看他，只是垂着眸子，轻声道：“你要救你景伯父的性命，我便替你救他。只是，我须对你说实话，我来清河，的确是为了你伯父来的，我有一件事要问他。”
　　“你有什么事需要问他？”
　　“我要问他……咳咳……问他手中的《万赢诀》究竟从何而来。”他这时才加重了语气，有些激愤。
　　宋洗玉沉默下来，他知道母亲的那本《万赢诀》在他手中，他面上虽冷清，不露情绪，倒底是一个有野心的人。
　　即便是亲近如他，也未能真正明白他心中所想。
　　这时他又疑心他当初“以命抵罪”一言不过是哄骗他的，不然，他一个将死之人，又何必执着于这样一本带不去坟墓的秘籍呢？
　　可是他不愿以这样满怀恶意的心思来揣测他，心道：“事已至此，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地么，我该多信他一些才好。”
　　又去想他的话，此前，他一直未细想过此事，这时听他提起，才勐然惊醒，心道：“是呀，景伯父不会半点武功，可他身边却网罗了许多奇人异事，多是凶恶之徒，却对他忠心不二。这《万赢诀》谁也打探不出下落，藏刀派那四个弟子也消失至今。这本秘籍，世人只闻其名，未见其物，他又是如何得来的呢？”
　　又想起之前谷采江在天河村对他说那句话，那句她说到一半便住口的话——“或许你大伯晓得我那几位师叔的下落，怕只怕……”
　　她要说什么呢，怕只怕……“是景武驰将这四人都杀了，才拿到的《万赢诀》。”
　　不可能，景伯父只有一册断掌篇，不可能将这四人都杀了的。
　　心里又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冒了出来：“他或许有，只是你不晓得罢。”
　　他年少时，便一直听人说起景武驰的仁义善行，英雄侠义。
　　这种看法先入为主，又是他的长辈，自然未曾细想他善行义举的背后，是否别有用心。
　　若此前一直是他想错了，那么方才……方才小山在厅上说景伯父骗娶了何七莘，又对她百般折辱这话，难道也是真的么？
　　他长叹了口气，实在不愿这样去想景武驰，道：“景伯父或许有他的缘由，只是咱们不晓得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知道他一向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，也不急于辩解，缓声道：“我幼年时曾经见过小山一面，她那时被幽灵青衣追杀，我母亲留她住宿。
　　之后才有了她被青衣无辜杀害一事。
　　“我记得那时小山向我说过，幽灵青衣是她爹爹景武驰派来杀她的。你细想一想，即便小山是他妻子与旁人生的，可那也是他妻子的罪过，小山却是无辜的，又如何能迁怒到她身上，景武驰又为何非要杀了她不可？还是他天性凶残，不能接受小山是他妻子同旁人的孽种，一定要杀死了才痛快？”
　　宋洗玉沉默下来，他一面不愿这样去想景武驰，一面又反驳不了花南开的话，思虑了良久，才道：“此事或许有误会的地方罢，凭景伯父的为人，他便不能做出这样的事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景武驰到底为人如何，你我谁也说不准，此行我既然答应了你救他性命，自然不会反口。只是我要问他那件事，还请你不要阻拦。”
　　宋洗玉不明白他为何要对《万赢诀》如此执着，却也不愿在此时同他起无谓争执，便没有出声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不应声，又道：“我想着，当年他既然能寻上幽灵青衣，只怕是知道联络上此人的法子，若是能问出此事，我复仇一事，便在眼前了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此事还是问明白的好，我想景伯父或许有他的缘由，唉……此话我也有些不信，只是随你罢，你莫再做恶事便够了。”
　　这时，暮色已起来了，水面苍茫一色，两岸芦苇随风摇荡，花南开掀起舱傍短帘，向岸上看过去，只见得漫漫沙地矮丘，人烟愈发稀少。
　　船上点起了灯，两人并未说话，就听得一阵摇撸划桨的水声，愈发安静了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咱们先行睡罢，明日就到善水了。”就脱了鞋袜衣裳，上床躺下。
　　宋洗玉坐在床畔，并不动作，道：“我忘了问你，裘边渡可是你杀的？”
　　花南开翻身向里，闷声道：“是我做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真是胆大，竟将人头丢在我姑姑房中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道：“若是惊吓了她，也是我的罪过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看她柔弱，却也是位女中豪杰，没有怕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便笑将起来，一面翻过身来，望着他灯火下半明半灭的面容，道：“是么，我还真瞧不出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着，并不答他这话。
　　过了一会，他又忧心起来，问他：“你还要去杀那肖羽古践那等人么？此事凶险，你是别去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哥，你安心罢。我早已寻到尸琶教的所在，就在那崇山翻云镇，镇子位于群山之中，高峰峻岭间多有山金矿脉。那教主古践十分爱财，将镇上人户都掌控起来，逼迫他们开掘山井，采挖砂金。这些百姓深受其害，死于矿井的，不知其数。只是苦于这镇子太过偏僻，与外界失联，逃脱不了尸琶教的监视。”
　　宋洗玉听到此处，勐地皱起了眉头，道：“我竟不知江湖上还有这等邪教，全是些毒魔狠怪，才能做出此等安忍残贼的事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接着道：“那司钱使肖羽也是个贪财之人，又没几分本事，杀他却是手到擒来。只是我得手后，那镇子看管森严，进易出难，便未能立即逃开，给古践捉住。我倒是敬佩他，是个有城府的狠人。他用人十分大胆，见我武功很好，并没对我惩处半分，反而一力提拔我，让我做了司钱使，填了肖羽的缺。
　　“我便在尸琶教待了下来，暗暗找机会刺杀古践，只是未能寻到空隙。古践有一位女儿叫做古西双，她中了浪荡鬼的浪荡不羁掌，在溱水养病。数日前，他将圣老头捉了过来，逼他出手救他女儿。又给了我个差使，让我带人去溱水接古西双回翻云镇，路上我听见清河一事，就吩咐手下先去了溱水，自己跑到清河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却替他后怕：“但凡这古践有半点杀你的心思，你如今的性命还在么？”
　　说到此处，花南开神色有些倦怠，道：“死了就死了，我这样的恶人早该死了，不仅该死，还该千刀万剐，我死了，宋夫人地下的魂灵便会安息了罢，你该高兴才是。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这是什么丧气话，你还有大仇未报，怎能起这样的心思。你让容我些时日，好去杀幽灵青衣，替你母亲报仇，这话，难道都是在骗我的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坐起身来，面上露出一种彷徨的神色。他靠过身来，将宋洗玉搂住，半个身子依靠在他身上，轻声道：“二哥，我有时候在想，幽灵青衣当真非杀不可么？可是我为了杀她而走到今天这个地步，再想说退也晚了。”
　　他这时显得有些脆弱，或许是在夜里的缘故，情绪低落些，只是喃喃道：“二哥，你恨我罢，我心里会好受些。最好，让我死在你手上。你放心，我会留着这条性命，我还要死在你手上，为着这个，我会保全自己的。”
　　宋洗玉回搂住他，低低骂了一声：“你这疯子，这简直是可笑！”眼里却含着泪。
　　就将他压倒在床上，亲住他的嘴唇，一手掀过他的衣衫，顺着腰腹抚摸上去。
　　夜色愈发深了，花南开很快便睡去了。宋洗玉却兀自睁着眼睛出神。
　　他是个最爱讨清闲的人，如今却陷入一团乱麻中，脱身不得。
　　花南开睡在他身侧，眉眼安静，比白日里却放松些。他瞧着，心上就泛起一股柔情来，只是舍不下，心想：“我与他的情分，当真只能如此了么，我当真能狠心杀了他，为我母亲复仇么？”
　　他每每想到此处，心上便疼痛不已，才知道他爱这个人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。杀了他就如同剔自己的肉、拆自己的骨、饮自己的血一样，需要万般的勇气。
　　怕是只有心如石头一般冷硬的人，才能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事来。
　　可是他在意的人却成了他的杀母仇人，他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洗净他这份罪孽！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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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二章香雪
　　他不敢问一问旁人，去讨一份建议，也不敢问一问自己，去讨一份坚决。
　　只是想着，还有些时日呢，南儿还未报了仇怨，他还能拖延一时。
　　可是等花南开报了仇怨，要以死抵罪的那一刻，他该如何此处？他日日夜夜想着此事，心上难安。
　　是啊，他花南开便是个无耻的小人，如此一来，他的罪责洗干净了，可是他自己呢。
　　他该是怎样的痛苦啊。
　　他杀他的母亲，是在他心口捅的第一刀，他还要他杀他，便是在他心口捅的第二刀。
　　一刀伤身，两刀致命，到那时，他便是个死人了。
　　于是终日浑浑噩噩，只盼那一日晚一些来临，让他多恋一下情人的温热，
　　如此看来，他才是最罪无可赦的那一个，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，他情愿拿自己的性命换回他母亲的性命来，而不是做如今这种玉石俱焚的抉择。
　　长夜漫漫，他却同往日一样，便是有花南开陪在身边，也是毫无睡意，只是闭着眼睛，胡思乱想，到黎明时分，才有几分困倦，朦胧睡了。
　　宋洗玉正做着梦，恍恍惚惚地，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，就睁了眼，片头看去，就见花南开在床头坐着，身上打扮得齐整。
　　他尚且迷煳，见了这人的脸，心里就觉得温暖，但很快，他就清醒过来，只觉满心说不出道不明的愁苦。
　　面上就没有多少情绪，在花南开看来，只觉他有些呆愣。
　　于是使力推了他一下，道：“你还睡呢，船早到香雪岛了，咱们下船去罢。”
　　宋洗玉并未睡多少时辰，只觉得很是疲惫，并未立即应他，而是闭了眼睛，缓了一会，才起身，穿了衣裳出去。
　　此时日头才出，河风凉爽，船停靠在岸边，向岛上看去，只见好大一片林子，郁郁葱葱，随地势此起彼伏，却是枝繁叶茂，绿意盎然。
　　于是会了船钱，两人离船上岸，就往前方这片林子走去。
　　林间只有一条蜿蜒小径可供行走，曲径幽深，日光尚未入林，走进了，只觉清静昏暗。
　　这一大片的树多是梨树，间杂桃李，因梨树的果实尚且青涩纤小，藏在叠叠的枝叶间，所以在远处瞧不出来。
　　原来善水位于南岭之南，香雪岛只三面环水，一面背山，只因岛上遍开梨花，望之如雪而有了“香雪”之名。
　　梨花向来耐看，又有清香，这一众林子，开花时仿若落雪一般，明晃晃一个洁白芬芳的清净天地。
　　宋洗玉爱赏山水，也爱赏花，不由得叹了一声，道：“若是春日过来，梨花正开得繁盛，望去仿若雪海，人置身其中，也是仙境一般，才好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想看梨花，来年再来也容易。”
　　宋洗玉心里却很悲戚，想着：“还能有来年么？那时候虽有繁花如雪，可你我却只怕就如这今年的梨花一般，已落进尘土，消散了踪影了罢。”
　　花是年年都开的，可人若是枯了，便再没有重生的时候。
　　他此前只想着清闲自在，娱乐山水，美景四时常在，从未想也有冰消雪散的时候。
　　这时勐地走到尽处，再无路可寻，只觉再多美景，也是泡影；再多奢华，也是幻梦。
　　想到此处，方才急欲一赏香雪花海的心思也就冷淡了，神思涣散着，再也无话可说。
　　并非无话可说，只是说与不说，并无差别。
　　花南开好似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，也不敢再招惹他，以免又勾出他的怒火，徒惹不快。
　　于是安静走路，并不言语。
　　两人快步走出林子，眼前豁然一亮，抬眼望去，只见前面是一大片的阔地，田埂整齐，也有人行走其中，撒种除草。
　　远处散落着零星几间房屋，鸡鸣狗吠，炊烟袅袅。
　　一老人背嵴朝天，弯着身子在地里拔草，双手枯瘦如柴，腿脚也有些弯曲，不很便利。
　　花南开上前去问讯，道：“翁老，敢问善水四宫在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老人缓缓直起身来，面皮松弛，微张着嘴，口中已只剩几颗牙齿在，只是那双眼睛，虽微微眯起，却不见半丝浑浊。
　　老人歪着脑袋看了他们半晌，才摇了摇头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摆了摆手，就低下身去，继续佝偻着身子，一根根拔着地里的杂草，扔在田埂上。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这老丈怕是耳朵不灵敏，听不见你说话。”
　　花南开点了点头，又去看其他的人，却都是些老翁老媪，一个个埋头干活，无一人向他们俩看上一眼。
　　这时，一个老妇背负竹篓打他们身边过，宋洗玉忙追上去，问：“婆婆，烦问去善水四宫走哪条路？”
　　老妇看了他一眼，面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，并不说话，只是摇着头，手却拉住他的臂膀，暗暗往北边指了指。
　　宋洗玉往北边看去，那里是一座数十丈高的山峰，形如孤鹤，奇绝缥缈。
　　他正拟问个详细，这老妇却将手一摆，径自往前走去，他跟在身后再三喊问，也不见她回头。
　　两人只是觉得奇怪，只怕再去问其他人，也是一样的情况，问不出什么具体的来。
　　就决定先往北边高山走，看一看山上情景，看善水四宫是否就在那里。
　　就离了村子，往南行去。一路上，却再未瞧见人影。
　　花南开疑惑道：“这善水四宫的人是什么做派，为何这岛上居民连说一声也不敢？”
　　宋洗玉此前倒是听宋夫人提过一些，道：“我也并不是很清楚，只是听人说这善水四宫的人行事低调，极少在江湖上走动。只是近年来那华莫悲为了复仇，在江湖上闹了一场，声势颇为浩大，其他门派见了，只是又恶又惧。到底其中情形如何，却很难知道。”
　　山径曲折蜿蜒，沿路走将上去，只见各处长着参天的树木，红黄青翠，遮蔽天日，愈发幽怆凄微，天光黯淡。
　　宋洗玉却在心中暗暗赞叹，只道景致壮绝，赏心悦目。
　　再往上走，视野便开阔了，一条暗涧流出来，溪水潺潺绕着山石蜿蜒而过，蹚过溪涧，就见一片松林，却也稀疏，只是姿态不一，一棵有一棵的奇枝虬干，疏瘦雅俊，有风过时，如听涛声。
　　宋洗玉虽兴致不高，却也爱极了这片景致，若非现下有要紧事在身上，他便要席天慕地，住在这不走了。
　　花南开瞧他那副痴痴的欣喜样，又觉喜欢，又觉好笑，末了，又替他心酸。于是催他快走。
　　不想穿过这片松林，便是一处缓坡，这地方景致更绝。
　　只见这山野间漫漫扬扬地盛放着无数的杏色花朵，挨挨蹭蹭地挤在一处，好似落了一地的星子，明亮非常。
　　中又有点点腥红如洒落的火光，似是就要熄灭了，却又似就要燃起来。
　　漫天遍野的颜色撞进眼来，又是惊心，又是动魄。
　　宋洗玉真个是喜不自胜，满心的震撼，却一字也道不出来，只是苍白地叹了一句：“我竟不知世间有如此美景。”
　　他蹲下身去，采下一朵花来，放在眼前细看。
　　只见这花围簇着四瓣杏黄色的花叶，心蕊却是红色，花枝纤细，好似那病弱的美人，楚楚可怜。
　　他不禁长叹了一声，就将花丢下，道：“原来这花便是这岛上独有的七夕，毒性非常，吃得一瓣，就要丧命。若是拿它入药，却可解朔冰之毒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他：“你如何认得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你未瞧见善水的那些弟子么？他们衣裳上绣的就是此花，地位越高，花朵的数目越少，昨日到清河的那些个弟子，俱是绣的三朵七夕，已是他门派中极厉害的人物了。”
　　说到此处，两人勐地瞧见远处有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，肩头绣着两朵七夕，身姿挺拔雅俊。手中捧着一大把的七夕，杏黄色的花束衬在身前，骨风如神。
　　只见他微低着头，轻嗅花香，缓步从花海中穿过，沾满一身的花气。
　　眼前情形就好似一幅恰才完成的工笔画，飘逸华丽，七夕饰以金粉朱砂，白衣人只勾勒出轮廓，虽未见其面容，却已能想出其清新脱俗的神韵。
　　花南开同宋洗玉虽然也给这人的神采折服，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肩头绣的那两朵七夕，只怕此人不仅是善水四宫的人，更是其中的高手。
　　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去看对方。
　　宋洗玉一手握紧了剑，向外拔出半寸，寒光凛冽。花南开便向他点了点头，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。
　　宋洗玉遂拔出剑来，展开轻功，疾步上前，他去得那样快，脚下带出一股劲风，凡过处，皆扬起一阵花雨。
　　花南开落后半步，随之跟上，身形迅捷，只见到一点残影。
　　不过瞬息之间，宋洗玉已到了白衣人身前，右手长剑刺出，正是风月剑法中的“迎风斩月”，招式轻灵迅捷，长剑自上而下，削向白衣人肩头。
　　花南开见了，立即一招“晓风残月”跟上，长剑微颤，直取其咽喉。
　　白衣人眼见两柄长剑刺到，也是吃了一惊，手上花束撒手丢下，只留一细枝在手，扬手去挡宋洗玉的长剑。
　　宋洗玉瞧他拿花枝做兵刃，只觉荒诞，想那花枝柔嫩，哪里抵挡得住他的铁剑！
　　不想白衣人的功力却比他料想的还要厉害，这一剑削去，撞在那花枝上，就给一股极柔韧的劲力缠住，再不能向下砍去半分。
　　这白衣人的内力自是深厚，却也是经历过许多风浪的人。到了这等险境也未见他脸上有半丝慌乱。
　　他这厢才挡住宋洗玉的一剑，眼风便瞧见花南开已一剑刺到，就伸手过去，使出七成的气力，在那剑身上屈指一弹。
　　长剑虽给他弹开了数寸，刺了个空，到底没有从对方手里脱手飞出。
　　花南开早料到此人不容易对付，只是他两人这两剑来得这样快，却不想他如此轻易就挡住了，也是一惊，只是暗暗凝了心神。
　　却见他长剑才给弹开，只是微颤，在空中划了个圈，倏地变招，复向其眉心点去。
　　白衣人不想他应对如此敏捷，忙纵身退开，手上花枝丢出，同花南开的长剑撞在一处，只听一声轻响，那花已给截断。
　　长剑却不见丝毫滞塞，刷地点在白衣人眉心，一丝鲜血顺着他鼻梁流了下来。
　　花南开这一剑虽将这人威吓住，到底不是为了取他性命，等他明白过来，到出招应对，也只有一唿吸的时间。
　　机会稍纵即逝，宋洗玉立即闪身上去，一手点出，瞬间封住他三处大穴，叫他再无出手的可能。
　　南开这才收了剑，向宋洗玉望了一眼，因方才二人的默契配合而微笑起来。
　　心里也颇为欣喜，他虽曾教过南开风月剑法，却从未实战过，今日却是头一遭。想起当初练剑的情境来，只是满怀着柔情，就拟抱住了他，好好诉说一番。
　　只是眼下并非思想风花雪月的时候，只得将心思打住了。
　　花南开如何知道他心中所想，早转过脸去，问道：“你是善水四宫哪一宫的人？”
　　这人给他两人制住，不得动弹，面上却没有露出丁点害怕的情绪，反倒挂着一丝轻浅的笑意，道：“在下广白宫岑芸枝属下白青藤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也暗暗钦佩他这份“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”的胆气，问：“那你可知道何忘尘如今人在何处？”
　　白青藤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，却很平静，道：“你们是什么人，为何要寻忘尘妹妹？若是寻仇来的，便是杀了我，我也不说；若是吃酒来的，便是不杀我，我也要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便笑了，道：“那我便是寻她吃酒来的。”
　　白青藤道：“小公子，你无须骗我，若是吃酒来的，为何你身边只携刀剑，不携美酒。况且，忘尘妹妹根本吃不得酒。”
　　花南开这才听出他方才那话不过是在戏耍自己，向来只有他戏弄旁人的份，又哪有旁人戏弄他的时候！
　　他心头有些恼火，却也不立即发作，笑道：“你不晓得，我与何姑娘相识多年，那时她尚且唤作小山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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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三章缠绵
　　“我二人年幼结识，青梅竹马，情谊深厚，临别时，只是不舍，她便邀我去善水寻她喝酒，只是我这些年给俗事缠住，脱不得身。
　　“昨日我忽地想起此事，便兴致冲冲地过来，不想要见她一面却这样难，迫不得已，才对你出手，并非要害你性命，只是为了打听她的下落。你若不信，何不去问一问她，问她是否还记得十几年前，山西德安相识的好友花南开。”
　　宋洗玉在一旁听他说“青梅竹马，情谊深厚”等话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　　又想起那日在厅上看见的何忘尘，是那样一位冰清玉洁，娥眉皓齿的美貌女子，武艺更是高超，只怕他若真见到了她，记起昔年情义来，就要将自己抛在脑后，只是倾心于她。
　　他若是那雅俊秀颖的仙童，她便是那风姿绰约的玉女，岂不正是般配。
　　正胡思乱想，就听那白青藤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你倒是乘兴而来，却是个性情中人，我若是执意不说，你寻她不着，岂非要使你败兴而归。”
　　就道：“你从此处往前走得百步，转过山坳，有一石洞，进去里面，便是松涎洞府，她便在那，你去寻她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不想这人也有些痴傻，只在心里暗暗发笑，道了一声谢，就将这人丢在此处，拉过宋洗玉，自去寻松涎洞府。
　　白青藤却放声大笑起来，道：“原以为是那仙家的人物，不想也只是个尘世的俗子。”
　　慢悠悠地吟了一句：“尘俗纷扰，与其与人纠结，不如和花缠绵……”
　　只是花宋二人脚程快，早已去得远了，并未听见他这一句话。
　　他两人离了七夕花海，往前行出半里之地，转过一处山坳，就见一道石壁，爬满了青藤苔花，细看之下，才发现其中掩藏着一个山洞，约有一人之高。
　　拨开藤叶，进去洞里，就见一道石门，上头刻“善水洞府”四字，痕迹划入石头很深，足见其刻字人的劲力。
　　这石门却是一整块的石头，通体呈深红色，幽暗诡谲，也瞧不出它的材质，不见有雕琢打磨的迹象，放在这洞内，正是严丝合缝，浑然天成。
　　洞内好似弥漫着一股腥臭，只是同草木清香混在一处，有些奇异。
　　宋洗玉隐隐闻见，又看那石门颜色有些怪异，总觉得有些气闷。
　　花南开也觉得这石门有些古怪，一时间却也看不出它古怪在什么地方。
　　就走上前去拍门，手掌重重地打在石门上，只是一声低沉的闷响。又使力去推，只是推不动。
　　他道：“只恐有什么机关。”就拟四下摸索一番。
　　宋洗玉走上前，一把将他手拉开，道：“快别敲了，你仔细瞧你的手！”
　　花南开这才觉得手间有点黏腻，一看，只见手掌上一片腥红，滑腻不已。凑在鼻尖一闻，却是一股恶臭。
　　他皱紧了眉，嘀咕道：“真是令人作呕啊……”
　　说着，就从洞外垂落的青藤上捋下来一大把草叶，用来擦拭手上的污血。
　　不料这一擦，血迹并未擦干净，反倒又沾上一手嫩绿的草汁，红红绿绿地混在一处，更是脏污。
　　宋洗玉在一旁看着，只觉得好笑，这才从袖间取出一方丝帕来，笑道：“你用这个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接在手里，斜睨了他一眼，颇有些怨恨的意味，道：“你怎么不早拿来？”
　　宋洗玉面上依旧挂着轻浅的笑意，却看不出半丝欣喜。
　　他道：“我早觉得这石门颜色奇怪，原来是泼了鲜血上去。恐怕还不是一日之功，得数十年的浸染，才能变成如今这般颜色。”
　　又去看那石门，心里却只觉毛骨悚然。
　　若真如他猜测的那般，这石门的颜色是由人血日夜浸染而成，真不知得有多少人的性命丢在这里。
　　他们善水四宫的人就不怕怨鬼索命么？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既知道，怎么也未见你拦着我敲门，这时候才来说？”
　　宋洗玉就要辩解，恰在这时，两人听见门内一道细微的声响，好似有人在里面说话，却又似是听错了。
　　两人立即噤声，收拢了心神，分别在石门一侧立定，手上缓缓拔出剑来。
　　紧接着，就听轰隆一声，石门缓缓向上打开，门内露出两双女子的纤脚。
　　她们并未察觉到门外有人，尚说着话。
　　一人疑道：“方才我的确见着一位陌生女子，穿一件青黑色的短衣，只是一晃眼，就瞧她不见了。”
　　另一人斩钉截铁道：“是你看错了，我同你一道走着，怎么没瞧见？”
　　这人也不很确定，犹疑道：“想是我看错了……”
　　只这两句话的功夫，石门就已升到了两人的肩部，再过片刻，就要露出她们的头脸来。
　　花南开不待她们瞧见外间情形，早已挺身上前，刷地一剑向那左手边的女子心口刺去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石门已升过门内两人的头顶，看她们面目，却是两位极其年轻的美貌女子，俱身着紫衫，左手边那位个头略高一些。
　　花南开这一剑刺到，于她本就是意料不到的事。
　　那个高的女子眼见长剑刺到，顿时花容失色，就要退步避开，不想已是晚了，长剑嗤地一声，便已刺透心肺。
　　她立即倒地亡了。
　　却看宋洗玉，他只是将那位个矮的女子点倒，并未伤人性命。
　　他见花南开将人杀了，就有些恼火，道：“何必妄造杀孽！”
　　花南开心里也怪他过于良善，原就是敌对的人，她们善水的人也未做过什么好事，坏事倒是做了不少，怎么就杀不得？
　　便冷下脸，也不与他争辩，道：“走罢！”
　　率先往里走去，行未数步，就见一条向下的阶梯，也有数十阶，很是狭窄，勉强可容一人过身。
　　一旁墙壁上悬挂着一盏木雕四面绘花壁灯，灯火落在他两人身上，映出两道灰暗的影子。
　　这两道灰影一前一后沿着石阶摇晃下去，到了尽处，却是一个明亮的所在，顿时消散无踪了。
　　石阶尽处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大厅，四方墙壁，每一面俱有一道小门，连着一条向上的石阶。
　　想来这善水洞府有四个不同的入口。
　　与小门相隔不远，另有一扇稍大的门，却是连着一条漆黑的甬道，不知通向何处。
　　大厅正中央筑着一个高台，四面围列着十六根灯柱，上置铜镂雕纹烛灯，蜡烛是新换过的，将这个大厅照的通明，只是一个人影也不见，冷冷清清。
　　这高台四面围着栏杆，约有半人高，只南面有一道四五人宽的白玉台阶，供人上去。
　　花南开并不从台阶走，而是将身子一纵，跃将上去。
　　只是这台子也寻常，通体由大理石砌成，四角的柱子略高些，上头雕有七夕花枝缠绕成团的形状，枝条缠绕，一层有一层的形态，颇为悦目。
　　台面上亦雕有七夕花纹，缠绕相接，呈圆形。
　　宋洗玉从身旁灯柱上取下一盏烛灯，走到旁边那间稍大的门前，见那门的一侧歪刻着“朱岩宫”三字，又去看其他三扇，分别刻的是“广白宫”“靛荷宫”“砂紫宫”。
　　心下便想：“原来这四扇门分别通向善水四宫，只是不知这小山妹妹会将景伯父带到哪一宫中？”
　　他想到何忘尘是与朱岩宫主一道的，或许就在朱岩宫中。
　　才要将这个想法说与花南开听，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，在高处消失掉了尾音，戛然而止。
　　忙转过身去，目光飞速掠过大厅，却未瞧见花南开的身影。
　　“南儿——”他有些慌张，忙将烛灯丢下，跳上高台，只盼他站在大厅另一侧，给高台遮挡住，所以未曾看见。
　　高台上空空荡荡，一眼便看尽了，再去看大厅另一侧，也未有人影。
　　他勉强镇定下来，细细回想方才情境：“我方才见他一直在这高台上，可如今他却消失不见了，难道这台上有什么机关不成？”
　　就去摸索四面的栏杆，又伏身在地面四下敲打，却未查出任何异常的地方。
　　这时，广白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响，好似有四五个人向大厅走来。
　　宋洗玉忙跳下高台，借由高台遮挡，藏身在他们看不到那一侧。
　　幸好这些人并未在大厅多做停留，很快就从小门顺着石阶上去，离开了善水洞府。
　　却说花南开方才在那高台上四下察看，也不知是如何就触动了机关，台面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，瞬间向下翻转过去。
　　台面的正面瞬间翻到了背面，而背面也翻转上来，成了正面。
　　而站在正面的花南开尚且来不及向宋洗玉提醒一声，就随着台面的翻转摔了下去。
　　只是这台面正反面俱是一个模样，宋洗玉又如何看得出来。
　　便是想到了这高台之上有机关，也想不到是整个台面翻转过去。
　　即便想到了这点，也猜不出该如何做，才能触动机关。
　　花南开猝不及防从高台上摔下，却只是跌下四五尺的高度，所以并未觉得疼痛。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就见自己处在一个漆黑的所在，一条狭窄的甬道向前延伸去，尽头隐隐透出一点光亮。
　　他猜想何忘尘或许就在这高台之下，而上面的宋洗玉尚且不知何时才能参透机关，也就不再等他，沿着甬道，快步往前走去。
　　只是越往前走，离那光源便越近，四下里渐渐明亮起来，却隐隐觉得有一股寒风缠绕在周身，愈发寒冷。
　　正是盛夏时节，天气炎热，他身上只穿了两件薄衫，很是清凉。
　　哪知到了此处，就像入了冰窟一般，体温骤降，严寒透骨，口鼻间唿出的都是白气。
　　好在他长年习武，内力深厚，勉强能抵抗一时。
　　他脚下走得更快，出了甬道，就见一个山洞，洞内蓄着一池清水，池水清澈见底，不见一丝杂物。
　　水面上飘着一些浮冰，走近了，才看见整个池底铺着一整块的冰石，光可鉴人。
　　想来这洞里的寒意俱是从这块冰石来的。
　　只是在此处蓄这一池冰水，是要作何用呢？
　　也曾听闻武林上又许多稀奇古怪的练功之法，那七夕罗刹因为要练朔冰掌，才要用到这一池冰水么？
　　却不知是如何练法，难道要沐浴其中，如此寒意，常人必不可忍受！
　　这就是七夕罗刹非常人所不能比的地方罢。
　　他在这洞里站了一会儿，就觉身子僵硬不可动弹，面上都要结出一层冰霜来，当即不再久留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　　走出那洞穴许远，那股寒意才渐渐从身上抽丝剥茧一般消去了。
　　再往前走，却是一个拐角，还未走出去，就隐隐听见一些声音，只是不清晰。
　　他忙放轻了脚步，微微探头看去，就见前方有一间石室，石门紧闭。
　　方才他听到的声响就是从这石室内传出的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这石门前却缩着一个身着深色衣裳的女子，正贴着耳朵在门上偷听。
　　“这人是谁，看她打扮也不像是善水四宫的人？”他心下暗暗疑惑，“算了，管她是谁，一并杀了干净！”
　　就轻轻拔出剑来，缓步上前，将剑递了出去，刺向这人的后心。
　　那女子虽一面仔细辨别着石室内的声音，一面也十分留心四周，正听得入神，眼风里勐瞧见左侧墙上有一道狭长的影子，向自己扑了过来。
　　原来花南开没有注意石墙上悬挂的壁灯，给他影子照射在了墙上，露了痕迹。
　　女子眼见那道影子形似举剑向她刺来，电光火石之间，也无暇向后细看，忙向前纵出数丈，一面拔出手中长剑，反过身去，长剑行云流水一般自下而上斜掠过去。
　　花南开见偷袭未成，那容她再次逃脱，早闪步上前，长剑微颤，蕴含着无穷的劲力，却是迅捷无比，如风如电，疾刺向对方咽喉。
　　他二人却是同时出招，俱是十分凌厉的攻势，眼见双剑就要相撞，不论是谁更胜一筹，势必会发出声响，惊动石室内的人。
　　电光火石间，花南开勐地瞧清了这女子的面容，顿时停住脚步，左手将剑鞘高高抛起，手腕一转，长剑在空中猝然转向，刷地一声刺入恰恰落下的剑鞘中，手上劲力一收，就伸过左手，将剑拿住了。
　　
作者闲话：　　其与人纠结，不如和花缠绵是老树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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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疑团
　　那女子却是同他一个心思，只是她虽有心收招，然而手上长剑去势甚急，凭她的武功如何能轻易挽回。
　　只好伸出左手，勐力在右手手腕上拍了一下，手腕吃痛，顿时泄了力气，长剑去势一散，也随之垂落下来。
　　原来这女子并非旁人，正是固和心心念念要找的谷采江。
　　方才两人正面相对，俱认出对方来，情急之下，不约而同地收了剑招。
　　谷采江并不知道宋夫人遇害一节，只道此人是跟在宋洗玉身边的，宋洗玉对他十分信任，自己也不好伤他。
　　花南开在这里看见她，也很惊愕，正要说话，谷采江却伸出一根手指，摁在他嘴唇上，随之摇了摇头，让他噤声。
　　他心下疑惑，又见她指了指那道石门，示意他去听。
　　遂悄步上去，贴在那门上，那门内的说话声顿时清晰了起来。
　　只听一人冷声问：“他果真是我父亲么，师父，你果真没有骗我？今日，景武驰就在这里，你们二人正好将这十多年的恩怨说个明白。”
　　这道声音冷冽而空灵，不必说定是何忘尘的。
　　回应她的声音，却苍老沙哑，如砂砾在喉间，含含煳煳，不能说清晰。
　　只听这人高声道：“你的父亲只有一个，就是方弦英！这个景武驰，他就是你的杀父仇人！你还要问什么，为何还不快动手将他杀了？你如此犹犹疑疑，要你的父亲在地下如何能安心？”
　　“奇怪，这人就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七夕罗刹华莫悲么，为何声音听来如此苍老？”花南开心想，“若真是她，小山为何不唤她娘亲，偏要唤她师父，这又是什么道理？”
　　这时又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，想来是景武驰。
　　只听他道：“小山，这是我与你母亲的恩怨，实在不该将做小辈的牵扯进来。当年的事情，你也是清楚的，难道我真的是那不义之人么？你幼时我也曾抱过你，也是我抚养你长大，我虽不是你亲父，也算是你的亲人，总是怜惜你的，你当真要这样无情，定要下手杀我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好似给他这番话动摇了心意，久久地没有出声。
　　华莫悲却一直在催促她，骂道：“蠢货！贱婢！不争气的东西！你听他在这里假仁假义，他就是个十足的伪君子，一句话也信不得。你还不快动手！你快杀了他！杀了他！我要你杀了他，你听见没有！”
　　随之是砰砰砰地一阵重响，好似是华莫悲气急了，在捶打身边的桌椅。
　　景武驰却不见丝毫畏惧，大声笑道：“华莫悲，你若真恨我，为何不亲自动手？这其中就没有你的诡计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听到此处，也觉得有些蹊跷：“这华莫悲既然要杀景武驰报仇，为何一定要她女儿下手，她难道不能亲自动手么？”
　　又想：“当年景武驰派人追杀小山，小山也是知道的，便是景武驰对她有养育之恩，那时候也该淡了，她为何不愿动手呢？难道是她心软，所以不肯杀人？”
　　华莫悲恼怒了一阵，或大骂何忘尘无用，或咒骂景武驰无耻该死，声音沙哑难听，令人难以忍受。
　　何忘尘却只是静静听着，并未出声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华莫悲便有些气喘吁吁，断断续续地骂了几声，又咳嗽起来，好似身体并不是很好。
　　这时，就听何忘尘道：“师父，那方弦英当真是我父亲么？”
　　“你——”华莫悲听她还在问这话，一时间气急攻心，半句话也说不来，只是不断地喘气。
　　缓了片刻，她却忍了怒火，不似方才生气，声音平静了些，道：“傻孩子，我知道你未见过你亲身父亲，与他没有情谊，可是血浓于水，你如何能这样薄情？”
　　“这景武驰不过是在你幼时照顾了你几年，你就一心向着他，认贼作父，难道就不伤你父亲的心，不伤我的心么？
　　“你要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啊！我苦心栽培你这么多年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，你能亲手杀了这个畜生，替你父亲报仇！你为何就是想不明白呢，我的儿啊！”
　　花南开私心里认为景武驰有些虚伪，还不及华莫悲这个女魔头敢恨敢爱，来得坦荡！
　　且因为《万赢诀》的缘故，还有些憎恨此人。
　　只是因为宋洗玉的缘故，他到底是宋坊舟的结义大哥，宋洗玉也还喊他一声伯父，才要护着这人性命，不能叫他轻易死了。
　　他听到此处，恐怕华莫悲再说下去，何忘尘就要动摇了。
　　就不再耽搁，轻轻地扯了扯谷采江的袖子，让她退开些。
　　谷采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，迟疑着退了几步。
　　就见他勐地持掌拍向石门，随即轰隆一声巨响，石门裂开一个大洞，石屑四处飞溅，尘土飞扬。
　　他出手太快，石采江根本来不及阻拦，只能轻声喊了一句：“花小弟，你作什么，快住手！”
　　花南开如何会听她的，待将石门打开，就凝目向里看去，只见石室当中一个老妇，坐在轮椅上。
　　这位老妇佝偻着背嵴，身材瘦小，头发稀疏，已全白了，一双手鸡爪一般，青筋根根暴起。
　　在她身后，站着的是邹远山同冷俞仙，面容严肃，态度恭敬，至始至终，一句话也未说。
　　难道这人就是华莫悲么！
　　仔细算来，华莫悲不过四旬的年纪，如何就成了这副模样？
　　再去看景武驰，他这时双手被绳索捆绑住，缚在身后，整个人坐在地上，身子骨却很笔挺，头颅微低。
　　从门外看去，可以看见他半边侧脸，面上神情平静，虽有细纹在脸上，面目却依旧俊朗，鬓角一丝白发也没有。
　　这两人若站在一处，不知情的人见了，还道这两人是生身母子，又哪里会想到他们曾是一对夫妻。
　　而何忘尘却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旁，神情麻木，瞧不出半点情绪，好似方才犹犹疑疑，迟迟不肯下手的人并不是她，而是另有其人。
　　石室内的人如何能想到门外会有人偷听，还如此明目张胆的打将进来，俱抬眼看去，却是一男一女。
　　那女子年纪略大些，相貌却很是温婉可人，男子年纪稍轻，长眉明睐，面上神情却很是冷漠。
　　冷俞仙虽不认识那女子，却是认得花南开的。她昨日双臂受的伤还未好，抬手间尚觉得疼痛。
　　她那日离开后，在心里细细想了一番，只是纳闷，这少年来历不明，又说自己是尸琶教的司钱使，这话却不像是真的，只怕是那景武驰请来的人，随口说来蒙骗自己的。
　　这时候见他打进来，心下愈发觉得自己想得不错，只道：“他果真要来救景武驰！”
　　只是她心上虽存着怒火，可一对上花南开那双明朗的眸子，心下便怯了。一手紧紧握住铁箫，却不敢出招，只是把目光望向何忘尘，要看她如何行事。
　　何忘尘神色却不见半点变化，一如既往地清冷无情。目光看着这突然闯入的两个人，既不惊诧，也不羞恼，古井无波一般，不见一丝波澜。
　　倒是华莫悲哑着嗓子笑了两声，道：“好俊俏的两个后生，哪里来的？”
　　没了石门的格挡，她这声音听在花南开耳朵里，更是苍老孱弱，没了半点中气，全不似一个武功高手能发出的声音。
　　若非她故意示弱，便是她半点武功也没有。
　　可她若是半点武功也没有，善水四宫的人难道会听她的号令？又如何会有佛光之会一事。
　　何忘尘又如何会唤她作师父，被她那样叱骂却一点声气也不敢出？
　　他心里快速掠过这些念头，并没能立即想明白。
　　只是见华莫悲佯装客气，便也笑了起来，眸子却是冷的，道：“华前辈，我从何处来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与景前辈到底也曾做过一场夫妻，就是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，你是大度的人，何不饶过他的性命，一别两宽呢？”
　　华莫悲听了这话，也不恼火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，才笑了几声便又咳嗽起来，嵴背佝偻着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度，好似随时都要给折断了。
　　她咳得那样用力，一声一声的，好似要把心给呕出来才罢休。
　　一旁的邹远山皱紧了眉头，俯身下去，轻轻拍着华莫悲的背嵴，无声地安抚着她。
　　华莫悲抽出一只干瘪的手来，将他的手捉住了，轻轻地拍了三下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颇有些温和。
　　一旁的何忘尘却无动于衷，好似已习以为常，又好似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，不会有半点情绪。
　　冷俞仙好似是不将这个女人放在眼里的，见邹远山向她大献殷勤，嘴角便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来。
　　但这笑是倏忽而逝的，好似是顾忌着什么，并不敢放肆地表明自己的态度。
　　华莫悲缓了半晌，才渐渐停了咳嗽，道：“好孩子，只有你知道是他对不起我，旁人都说是我对不起他！那你说说，他害我至此，我为何要饶他的性命呢？”
　　若依花南开的脾气，他也是会杀了景武驰的。
　　只是当年的事情，究竟是如何情况，恐怕只有他夫妇心里明白了。
　　他方才那话也不过是随口说的客气话，哪里能想出什么合理的缘由来。
　　却也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漂亮话都不能劝动眼前这位老妇。若是能劝，又怎么会有十多年前的佛光之会，又怎么会那一场轰动武林的大杀戮。
　　他只是微笑着，嘴里的话却很无理：“大概是我要救景前辈的性命，所以你只能饶了他罢！”
　　华莫悲的笑容立即冷了，她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扶手，道：“这两个人，我不想再看见。”
　　何忘尘并不答话，只是定定地望着花南开，身子一动也不动。
　　只是冷俞仙这时却不能再冷眼旁观，便冷笑了一声，喝道：“好大胆的狂徒，居然还敢跑到善水四宫的地盘来要人，只怕你今日是有来无回！”
　　花南开原也是警惕着何忘尘，见她好似没有出招的打算，便看向冷俞仙，颇有些邪气地笑了，道：“怎么，昨日给你吃的苦头还不够，今日，你还想要尝尝不成？”
　　冷俞仙是何等气傲的人，给他这样嘲讽，早已是怒火烧心，可一抬头，便见他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，目光却很冷静，好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，渐渐将她吸引住了。
　　她一时有些发痴，脸上竟泛起了红晕，心里只道这后生好不狂妄，却又生不起气来，只是觉得羞惭。
　　只是众目睽睽之下，她是不敢露出半丝真情来的，为了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羞涩，她只能装作很是恼火的模样，喝了一声：“简直放肆！”
　　就闪身上前，手上铁箫利剑一般，向花南开心窝点了过去。
　　花南开并未拔剑，只是从左手拿过剑来，套着剑鞘，斜斜地划了出去，绕着铁箫打了个圈，也未见如何使力，就听一声轻响，那铁箫已落了地，咕噜噜向外滚出许远。
　　冷俞仙心下是又羞又恼，便是知道不是他的对手，可一次两次给他夺去了兵刃，面上如何也下不来。
　　她一时失了心智，勐地两掌打出，不要命一般向花南开扑了过去。
　　花南开却将身一侧，避开她的锋芒，闪步上前，一手将她搂住了。
　　两人贴得太紧，也不知他做了什么，就见冷俞仙原拟击他要害的两手软垂了下来，嘴里闷哼了一声，勐地将他推开，向后跌退出去，坐倒在地上。
　　可是瞧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处，只是脸色通红，双唇颤抖着，一双凌厉的眼这时柔顺下来，垂着眼睑，痴痴地望着地面某处，再不出声了。
　　邹远山知道冷俞仙一人并非他的对手，见她冲了上去，便拔出剑来，就要从旁助阵，不想给谷采江一剑削来，挡住不放。
　　他只好回剑格挡，接连还了数剑，也未能寻隙反攻，只是给缠得死死的，脱身不得。
　　冷俞仙一退开，何忘尘也不动作，自然无人阻拦花南开，他便闪身到景武驰旁边，就拟伸手将人抱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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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交手
　　就在这时，何忘尘突然动了，只见她身影一闪，人已到了跟前，双掌一前一后，迎面拍来，挟着一股冰雪的寒气，威力非常。
　　花南开便顾不上景武驰，左手还了一掌，两掌相交，俱是一震。不待收手，何忘尘后掌随即打到，拍向他面门。
　　他忙持剑一挡，却给她一掌拍来，打在剑鞘上，那乌木剑鞘嚓地一声四下分裂开来，碎屑飞扬开去。
　　花南开此番与她交手，心下很是诧异，只道此人果真厉害，更何况她年岁那般轻，武功能到这个地步的实在少有。
　　若非他练了《万赢诀》的功夫，此刻决计不是她的对手。
　　好在他应对迅捷，眼见剑鞘给拍碎，当即一个撤步，手腕一转，长剑斜掠而出，只是轻飘飘的，看似没半分气力，实则暗藏杀机。
　　何忘尘神色不变，却迎着剑扑了上来，一双手苍白冰凉，藤缠树绕一般，就穿透剑光到了他眼前，啪地一声打向他手腕。
　　她这一手夺兵刃的功夫着实厉害，逼得花南开只能收招回防，原以为他拿着兵刃，却还占着一份便宜，不想何忘尘的手上功夫变化莫测，无论他剑招如何虚实变化，都能给她一眼看出破绽，反而处处受她掣肘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何忘尘又是双掌连出，掌含朔风，凌厉非常，花南开躲避不及，只是伸左手挡了一下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她这掌看似厉害，打在手上却是轻飘飘的，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　　他才觉得奇怪，就见何忘尘揉身上前，又是一掌拍来。他一时太过惊讶，忘了还手，她这掌依旧拍在他左臂上，依旧一点力气也没有。
　　何忘尘看他呆站着，只是不还手，陡然伸出双臂，就将他抱住了。
　　她就像一个冰人一样，身上一点暖气也没有，寒冷异常，她凑近头来，嘴唇贴着他的耳朵，唿出的气也是冷冷的。
　　只听她低声道：“南开哥哥，你们出去，走右边，尽头处有一壁灯，灯后有一机关，你先躲在那里，不要出来！”
　　花南开立即想明白了，原来她早就认出他了，与他打这场不过是在华莫悲面前做戏，她根本没有半点杀景武驰的心思。
　　他想到此处，便一掌按住她的肩头，将人推开。她却好似给他打伤了一般，闷哼了一声，勐地向后跃开，跌倒在地上，久久不能挣扎起身。
　　花南开颇为触动地看了她一眼，忙将景武驰挟起，飞身蹿出了石室。
　　谷采江见状，忙连刺三剑，将邹远山逼退，跟着跑了出去。
　　邹远山自然飞身去追，才到门口，就听何忘尘喊道：“远山哥哥，别去，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　　他便站住了，心下有些犹疑，只这一会功夫，花南开早不见了身影。
　　冷俞仙缓了片刻，早没有了方才的那份羞恼，只是她知道自己一人追出去定然讨不到好处，又何必多费功夫，便也不起身。
　　自始至终，华莫悲一直坐在轮椅上，未见她出招。
　　她见他们三人将人放跑了，不禁怒斥道：“忘尘，我是如何教你的，怎么临上阵，却连个毛头小子也打不过！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师父，那人武艺高强，徒儿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　　冷俞仙却瞧出些端倪来，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，却也帮着何忘尘扯谎，道：“教主，这人着实厉害。便是我，在他手上也接不住三招。”
　　华莫悲方才看他两人打斗，那小子武功的确厉害，这是毋庸置疑的，面上暂且信了，道：“传我的命令，将洞府四处出口关闭，不许任何人出入，他们是跑不出这善水洞府的。”
　　三人应下，就要离开此处，却听华莫悲喊道：“远山，你留下，我有话与你说。”
　　邹远山很是惊讶，以为她是喊错了，回过身，却见华莫悲向他点了点头，便又走到她身边，恭敬道：“不知教主有什么吩咐属下的？”
　　华莫悲道：“你跟我来，我有些事要问你。”
　　她两手转动轮子，离开了石室，邹远山看了何忘尘一眼，心里只觉得疑惑，却也不敢多问，忙跟了上去。
　　华莫悲回了她的卧房，关上门来，外面的人谁也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。
　　约过了半个时辰，邹远山从卧房里走了出来，面上神情更是古怪，一会皱着眉头，一会又咧着嘴笑，丑怪至极。
　　他走了几步，转过弯，就见何忘尘倚墙站着，正冷着一张脸，盯着他看。
　　他忙收敛了脸上那些奇怪的表情，故作严肃，可心里到底有些心虚，面皮渐渐涨红了，到底含着几分尊敬，低头道：“小……小主人，你在这做什么？不是要去寻那三个人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问他：“师父同你说什么话，说了这样久？”
　　邹远山笑了笑，好似有些难堪，呐呐道：“也未说什么。”
　　何忘尘瞧他神情有异，只是不信，道：“远山哥哥，我问你，你是听我的，还是听我师父的？”
　　其实他两人自幼相识，关系比旁人自然要亲密些，只是何忘尘自从跟在华莫悲身边习武，性子便一年比一年孤僻冷情，既不笑，也不哭，两人待在一处，也无话说，便疏远了。
　　只是邹远山看着她长大，既心疼她乖顺听话，又心疼她无依无靠，待她自有一份别样的感情。
　　眼看她身量渐渐长开了，容貌更是冷艳，心下那份感情不知何时就变了，只是何忘尘待他和旁人一样冷淡，甚至还要疏远些。
　　他也知道自己面貌丑陋，年纪又大，如何配得上天仙似的何忘尘。这份情简直是妄想，自然得不到什么结果，可总是按捺不住的要去想她，要凑在她跟前说话，讨了冷脸也只是暗自伤心，并不在面上显露出来。
　　只是这事连冷俞仙也瞧得出来，何忘尘又如何瞧不出来呢？可偏偏何忘尘对他是一个字也没有，这使他既含了希望，又含着绝望。
　　他这时听何忘尘问了这样一句话，虽然腔调依旧冷淡，可这话就好似在同他撒娇一般，心上自是狂喜，红着脸道：“我自然是听你的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那师父同你说了什么话，你告诉我罢。”
　　邹远山就怔住了，他实在很想讨她的欢喜，可是这事华莫悲却叮嘱了他，是万万不能告诉旁人的。
　　他踌躇了半晌，呐呐道：“这……这……忘尘妹妹，你让我做别的事，便是上刀山下火海，我也替你做，可这件事我答应了教主，不能告诉你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就去瞧她的脸色，却见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样子，也不见生气，也不见欢喜，只是摸不透，心下便有些忐忑了。
　　何忘尘垂下眸子，不再看他，道：“我明白了，是我这话使你为难了。”转过身，就快步走开了。
　　邹远山忙追将上去，道：“忘尘妹妹，你没有使我为难……”
　　到底邹远山和何忘尘之后如何，暂且不提。
　　却说花南开挟起景武驰，飞身出了石室，他心里记着何忘尘的话，转过身，就向右手边奔去，约奔走了百步之遥，就见一堵石壁拦在眼前，没了去路。
　　石壁上果真悬着一盏壁灯，取下壁灯，果见一机括，按下机关，就见石壁上露出一扇半人高的小门，门内有一处不大不小的空间。
　　跟在后面的谷采江见了，很是惊奇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一道暗门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谷姐姐，此事待会再说，你先躲进去。”
　　谷采江回身看了一眼，见没人追上来，便矮身钻了进去。
　　南开拖着景武驰的双臂，就要将他塞进去。
　　景武驰忙道：“少侠，你先将我绳索解开，我自个来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并不理会他，道：“谷姐姐，你在里面拉他一把！”
　　就将他上半身塞进门内，谷采江在里面应了一声，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。
　　花南开依旧将壁灯放回原处，矮身穿过小门，进去了，再将暗门关上。
　　里面并不昏暗，顶部有一洞口，隐隐漏进些阳光，虽不明亮，却也可以使人看清四周情形。
　　这间暗室并不宽敞，约三尺来宽，倒也站的下三个人。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咱们躲在这，他们会找不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方才我同何姑娘打斗，她悄悄告诉我此处有一暗室，教我现在这躲上一阵，想必其他人暂时寻不到。”
　　谷采江有些惊讶，道：“她不是善水四宫的人么，为何要帮咱们？”
　　花南开看了一眼景武驰，道：“我也不清楚，想来她有些良善，事到临头，又不想杀景武驰了，就要帮我们将他救走。”
　　景武驰并不认识这两人，只道是相识的朋友派来搭救自己的，听到此处，便笑道：“她不似她母亲，是个良善的孩子。此次捉我来善水，也未有为难我，只是想让我同她母亲相见，好消了恩怨。无奈华莫悲太过咄咄逼人，不能与之争辩！”
　　花南开意义不明地“哦”了一声，一双眼冰冷冷的，凝望着他。
　　景武驰坐在地方，视线平视前方，并未注意他的神色，接着道：“此次还要多谢两位少侠相救，不知少侠师从何派，改日并必登门重谢！”
　　花南开突然冷笑出声，这笑声有些突兀，在寂静的暗室中尤其显得阴险诡谲。
　　他幽幽道：“景大侠，你当真以为我是来救你的？”刷地拔出剑来，就在他腿上割了一道口子。
　　伤口很深，涌出的鲜血很快就大片大片晕染开来。
　　景武驰心下大惊，面上却不显露出来，强作镇定。只是声音却有些颤抖，泄露了他害怕的情绪。
　　方才在石室中，面对华莫悲的怒火，他并没有任何惧怕的情绪。
　　因为早在这之前，何忘尘就许诺了他，会放他安全离开，不会害他性命。
　　这时却又不同，这人到底是何底细，却是他意料不到的。
　　于是颤声问他：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景前辈不必害怕，我又不是华莫悲，与你也没有不共戴天的冤仇，自然不会轻易杀了你。我只是有一些事情，想要向前辈讨教讨教。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是什么事情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约八九年前，景前辈雇下蜀川十鬼中的幽灵青衣，前去刺杀何姑娘，却未有得手——”
　　景武驰立即矢口否认：“我从未有雇人去杀小山！她那时还是我女儿，我怎么可能派人杀她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是啊，我也觉得奇怪，你为什么要派人杀她呢，她那时不过是一个稚嫩孩童，怎么值得你花费重金杀她呢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我并未做过此事！”
　　花南开抬手又在他腿间划了一刀，道：“景前辈，我不是来听你同我扯谎的，你若再敢辩白一句，下一刀，我就割在你脖子上。”
　　景武驰颤抖着嘴唇，还想在说什么，只是瞧着他手上的刀尚且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血，知道他并非是同自己玩笑，便不敢作声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说罢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我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打断他：“你这话最好是想清楚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有一次我同手下心腹说话，给小山听了去，此事与我关系莫大，若是，若是小山说了出去，我在江湖上的名声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明白了，那时候赤城派的铁掌门还活着，你害怕的事情就同她有关罢。因为你给她的那本秘籍是假的，若是她知道了，莫说你虚假的名声，就是你的命，只怕早就没有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很是惊愕，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此事？”
　　花南开回身向谷采江道：“此事只怕谷姐姐也很清楚罢！”
　　谷采江一直在旁默默听着，心里也很震惊，只是猜不出花南开究竟要做什么，听他突然将话头转向自己，便有些犹疑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只知道景武驰曾将《万赢诀》献给铁树花，至于秘籍的真假，我并不清楚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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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六章逼问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好，那谷姐姐此来，难道也是为了救他来的？”
　　谷采江避而不答，转而道：“他毕竟是洗玉的伯父，你还是莫要伤他性命。洗玉视你如亲兄弟一般，情谊深厚，若因此事反目成仇，岂不是可惜。”
　　景武驰听到这话，才明白他原来是宋洗玉的朋友，忙道：“少侠，这位女侠说得不错，我一向视洗玉为亲侄儿，你与他情同兄弟，我自是拿你同他一般看待，你若救了我，我在清河挣下的大半家业，都是你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这话好笑，道：“我和他可不是兄弟，而是仇人！”
　　又道：“景前辈，我也不是那无理之人，你是不是好人，与我也无干系，我自然不会追究。我只是想知道，你当初从何处联系的幽灵青衣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这……这事都是我手下人去办的，我并不清楚。”
　　花南开勐地揪住他的衣领，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，喝问：“哪个手下，你最好说清楚了，一句话也不许含煳！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我不记得了，这人好像……好像已死了……这便是我真话，我真心不记得了！”
　　花南开瞧他神情，不似在说谎，无力感顿生，手上也没了力气，将人松开了。
　　一面抬起剑来，轻轻抚摸着剑身，笑道：“你不知道，你也不知道……那我还留你做什么？”
　　手上长剑刺出，瞬间到了景物驰身前。景武驰神色大变，勐地向后退去。剑尖缓缓逼上，抵着他的心口。
　　谷采江心知不是此人对手，却也不能任由他将景武驰杀了，立即一剑挑去，喝道：“你竟是这样一个恶人！”
　　花南开见她长剑挑到，只是伸出两指，屈指弹去，却是宋洗玉惯用的招数。
　　谷采江只觉手上一麻，竟握剑不住，径自脱手飞去，当啷一声落在地上。
　　花南开其实无意杀景武驰，只不过是威吓他一番，就收了剑，反手负在身后，向谷采江笑道：“谷姐姐，我是恶人，那你又是什么人？你来这里，又是为了什么？可不要说是来是为了救景武驰来的，这样愚蠢的话，也只有宋洗玉那个傻子会信！”
　　谷采江给他这话气得脸色发白，捡起剑来，在手中握紧了，只是发抖。
　　花南开冷冷的望着她，道：“怎么，你不肯说，还是说想和这姓景的一样，死在这里么？”
　　谷采江到底奈何不了他。她这时不比从前，轻视生命，不将生死放在心上。
　　这时的她再没了从前那股漠视凡俗的冷漠气度，多了丝烟火气，虽然依旧温婉，情绪却更多变些。
　　她看了眼缩在角落一角的景武驰，又看了眼神情冷漠的花南开，咬了咬牙，才开口道：“那一日，你同宋洗玉过来天河村找我，我却顾不上招待你二人，便早早离开了。那是因为，贺星河早就看出来是我设计谋害了铁树花，他以为铁树花随手带的那柄宝剑同那本秘籍在我手上，所以才坚持不懈地派人搜寻我的下落。
　　“在你二人之前，贺星河便过来了，他向我逼问此事，我二人发生争斗，交手数招，我虽有负伤，他却不敢真的杀了我，故意败在我的手下。
　　“只是，我与他仇恨甚深，便是我没有这样东西，就是有，也绝不会交给他。可令我想不到的是……他说，大师兄还活着，除非我拿出宝剑同秘籍，否则，大师兄便性命难保了。他怕我不信，便要我亲自去赤城一见。
　　“这件事，我未有告诉宋洗玉，是不想他费心劳神，平白牵累了他。那一日，我冒着大雪，匆匆上了赤城山。
　　“在一间暗室里，我见到了大师兄。原来他这些年，一直给贺星河关押在那里，不见天日。他是照顾了我多年的大师兄啊，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，我想救他！我要救他！只要他能从哪个地方出来，哪怕是要我的命，也可以。
　　“更何况贺星河只是想要两件死物呢？可是我手上没有秘籍，也没有凤啸剑。情急之下，我哀求他容我三个月时间，将这两件东西取来。
　　“我先是去了太湖县，想来当年那剑落在崖下，或许能寻找，可到底是我痴心妄想，白费功夫。后来，我就听见人传景武驰在清河，我知道他当初虽然将秘籍给了铁树花，可是他同铁树花是一样的人，思虑深沉，不可能将原本交出来。我猜想原本一定还在他身上，就到清河来了。之后又跟着何忘尘到了香雪岛……此后的事，你也知道了。”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眼里已隐隐有了泪光，她道：“花公子，大师兄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，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生不如死地活在这世上，我一定要救他出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却没有半点动容，问：“那固和呢，你还记得他么？”
　　“固和？小师弟……”她捂住了脸，哽咽道，“是我对不住他，我真该死。”
　　花南开叹了口气，原来这也是一笔算不清的孽账。
　　景武驰蜷缩着身子，背嵴紧紧靠着墙壁，两腿弯曲，瘫坐在地上。
　　听到此处，他才明白这两个人都不是为了救他来的，而是别有目的。
　　可正是因为这两人别有目的，他自己的性命才有保障，所以他心里并不慌乱。
　　因为只有这世上只有他知道《万赢诀》究竟在什么地方，他若不说，他们两个人就不会杀了他。
　　于是就有恃无恐了，面上慢慢恢复了之前的镇定，一丝胆怯也寻不着了。
　　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，却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保住了。
　　花南开蹲下身子，一张脸凑在他面前，只隔着半指的距离，眼神咄咄逼人，直直的望着他，好似要射出箭来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手中兵刃搭上景武驰的脖颈，剑锋贴着他的肌肤，轻轻地来回摩擦着，很快，他脖颈上就添了条血线，微微渗出血来。
　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。他问：“景前辈，你也听见了，谷姐姐要你手中的秘籍救人。您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善人，自然会出手帮她的罢？”
　　景武驰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，只是低垂着眼，勉强笑道：“自然要帮，只是这秘籍我并未放在身上，等咱们离了这里，我立马将秘籍找出来给这位女侠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这就不必劳烦您了，您只需告诉我那秘籍在什么地方，咱们去找就好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这秘籍藏得隐秘，我只怕说不清楚，还是——”
　　还未说完，脖颈左侧便是一阵剧痛，温热的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，感觉到一点温热和濡湿。
　　心下顿时慌了，道：“别——我说——”
　　花南开就将剑移开了半寸，笑道：“景前辈，你再不干脆点，我若是一不留神，将你头颅割下来，就不好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颤声道：“秘籍就在……就在……我府上的……”
　　正说到关键处，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，高声道：“少侠，我猜你也想要这秘籍罢！又何必假借这位女侠来逼问我。这秘籍在什么地方，你们越想知道，我便越不想告诉你。你也不必以生死来威胁我，我不说，你难道还敢杀了我不成？况且，我若是说了，那我还有命活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脸色一沉，道：“看来景大侠也不愚蠢么？那这样好了，明人不说暗话，我是不会杀你。可是你若执意不说，那我过半刻钟，就从你身上割一片肉下来，我倒想看看景前辈能坚持多久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就将剑从他脖子上取下，划开他的衣裳，那剑尖在他大腿处剜了一下，就剜下一块拇指大小的肉来。
　　景武驰只是闷哼了一声，并不出声讨饶。
　　花南开扯了扯嘴角，微微笑着，道：“景前辈倒是有些血性，晚辈佩服。若是我落到这个地步，只怕早跪地求饶了。”
　　谷采江在一旁看着，只道这少年果真心狠手辣，并非良善之人。
　　转而又想，若不如此做，又如何逼问得出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就没做声。
　　复想，原来他也是为着他手中的《万赢诀》来的，即便景武驰说出秘籍的下落，那也没有我的份，我难道还能从他手中抢过秘籍来么。
　　可如此一来，那我该拿什么去救大师兄呢？
　　她心里一阵悲戚，只觉得痛楚，便是想去求一求眼前这位少年，又怕他不肯答应，万般踌躇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　　花南开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，向她笑道：“谷姐姐，你放心，我定然会让你救出你大师兄的，莫说一本《万赢诀》，就是凤啸剑，我也要替你寻来。”
　　谷采江心下一惊，心想：“他当真这样好的心肠。”又是欢喜又是怀疑。
　　她问：“你果真肯帮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自然是不能白帮你。”
　　谷采江迟疑道：“你要什么……我都给你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眯起了眼睛，将谷采江打量了一回，笑道：“这样仔细看来，谷姐姐还是美貌如初，身段婀娜，风姿不减当年呀。”
　　谷采江听了这话，只觉羞愤难当，立马红了脸庞，心道：“他这样一个俊秀人儿，难道会看上我么？或许他只是想借此羞辱我一番罢！”
　　便强忍羞耻，道：“我听凭花公子行事。”
　　这段话，连景武驰听了，也要笑出声来。只是他想笑，却笑不出来。
　　想他当年为着个何七笙，神魂颠倒，弃了高官俸禄，抛了万贯家财，却落到了如今下场，足以令他感伤落泪，又如何能放肆大笑呢。
　　笑的人是花南开，他道：“好呀，谷姐姐，这话可是你自个说的。在这世上，有一个人，爱你爱到发疯发癫，我要你嫁给他，做他一世的妻子，忠贞不二！”
　　谷采江就有些听不明白了，又有些惶恐，问：“他是谁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就是你的十七师弟，固和！”
　　谷采江惊道：“可他……他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他活着，你也要嫁他，他死了，你也要为他守节，这一世都不许再嫁旁人！”
　　谷采江这时才听懂他的意思，抬起手来，指着他的鼻梁，恨声道：“我与你何仇何怨，你要这样害我！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同你大师兄一而再再而三地残害固大哥，难道还想双宿双飞，逍遥快活么？便是话本子，也未有写过这样的好事！”
　　谷采江笑了，声声泣血：“好呀，原来我的报应在这里！试问苍天饶过谁呢？花公子，今日你掌控旁人的性命，明日却不知是何处的枯骨了，你还是积点善德罢！”
　　花南开冷笑道：“我的事，就不劳谷姐姐替我费心了。”
　　谷采江凄切道：“是呀，我又何必关切你明日如何。我眼下要做的，就是救大师兄出来。好，我答应你的要求，只要你能帮我救他，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要你起誓——我要你同他成婚，昭告天地。我要你亲口告诉固大哥，说你只钟爱他一人。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好，我起誓。”
　　缓缓跪在地下，举起右手，含泪道：“我谷采江今生今世将只嫁固和一人，永不贰心，否则，便叫我神魂俱灭，不得好死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让蒋山青磨难加身，终身幽苦。死后入十八层地狱，再无来世！”
　　谷采江闭上了眼，右手渐渐颤抖起来，泣声道：“让我师兄蒋山青苦难加身，终身幽苦。死后入十八层地狱，再无来世！”
　　花南开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极微妙的笑容来，柔声道：“谷姐姐，你放心，我一定会帮你救你师兄出来的。”
　　谷采江抬眼向他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就如抽去了魂灵一般，目光痴呆，跪坐在地上，并没有多少神采。
　　花南开便不再理会她，道：“呀，有半刻钟了罢。”
　　就走到景武驰身前，提剑在他腿上又割下一片肉来。
　　景武驰这时哆嗦了一下身子，咬紧了牙，依旧未有吭声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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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身世
　　花南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就在他对面坐下，将剑抱在怀中，闭目养神。
　　景武驰这才敢直视这人的面容，细细打量了一番，神情倒也平静，只是眼里隐藏着些许怒意。
　　却不想这一细看，反倒是愈看愈惊，不一会，便冒了一头冷汗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花南开倏地睁开眼睛，道：“你问谁？”
　　景武驰一看他这双眸子，顿时激动起来，道：“我问你！太像了，真的太像了。我一定认得你的父亲，我一定曾见过你父亲！”
　　花南开心下一惊，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，只知道自己被拐子拐卖，其中的详情很难打听出来。
　　这时听他喊了这一声，只道他在蒙骗自己，又有些信他当真知道些什么，便道：“景前辈，我父亲是谁，你当真知道？你若说对了，我便免了你的皮肉之苦，若是说错了，哼——你自己细想想罢。”
　　景武驰并未看出他是在套自己的话，反倒是有些疑心，难道是我看错了，又不想再受割肉的苦楚，道：“孩子，你如何成了这样一个狠心的人。你父亲是位饱学之士，你母亲也是个最慈心的人，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狠心的孩子。你父亲叫做汤年迁，久居山西阳平，膝下有一个男孩儿，四岁那年给府里的仆人拐走了。如今算来，也有你这般大的年纪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暗暗记下“山西阳平汤年迁”一词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道：“景前辈，这你可就说错了，我的亲生父母是山西德安人氏，父亲就是一个清贫的读书人，母亲是个不识字的村妇，贩笔为业，可不是你说的什么汤年迁！”
　　就将剑贴上他的大腿内侧的皮肉，那里早已是鲜血淋漓，衣裳给染得鲜红。
　　景武驰给他惊吓住了，忙道：“我说的没错，想是你给贩卖到了德安，不记得以前的事了，你若回去问一问你的养父母，就知道我没有说错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太可惜了，我父母早成了一撮黄土，我去哪里问他们，不然你替我去地下问一问罢！”
　　手上用力，剑尖在伤处一挑，又剜下一块肉来，丢在地上。
　　“啊——”景物驰终于痛苦地闷哼了一声，再不似先前镇定，有些慌乱了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怎么，景前辈还是不肯说么，到时候我将你整个大腿的肉都割下来，你再想说也迟了。何不早些说了，各自落个轻松呢。”
　　景武驰心下有些动摇，但也知道现下绝对不能说出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否则便不是丢一条腿，而是丢一个脑袋了。
　　他现下只能寄望于何忘尘能早早找到他们，这孩子看着冷清，却很心软，自然不会自己看着自己受尽责难而无动于衷。
　　“唉，若是她是我的女儿就好了！”他心里这样想着。
　　就决意等何忘尘过来，在这之前，只是咬紧口舌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　　花南开看出了他的态度，知道是从他口中问不出《万赢诀》的下落了，况且他早就应下了宋洗玉，要救这人出去，自然不会害他的性命。
　　方才割他的肉，也不过是威吓他一下，不可能真的将他一条腿的皮肉都割下来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转而问道：“景前辈，这样罢，我不问你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的这本秘籍，我便不再伤你半分，并保证将你从善水四宫救出去，如何？”
　　景武驰没有应声，好似在考虑他这个提议到底如何。
　　花南开却不容许他细想，剑尖对准他大腿的伤处，抵着血肉，轻轻地转动着，笑道：“景前辈，你不说话，我便当你不答应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疼得冷汗直流，他何曾受过这等苦楚，当即道：“好，我说，我说。这本秘籍是……是我当初在山西阳平当官时，一个来投靠我的武官献给我的。我也不清楚他是从何得来，当时我想求娶何七笙，便拿这本秘籍送给了铁树花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不信，道：“原来景前辈曾经在阳平当过官，不知道你和你方才说的那个汤年迁有什么干系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这个汤年迁也是官场上的人，只是后来得罪了权贵，退隐乡野了，我与他不过是在阳平清贵官宦的酒宴上见过几面，再无别的的干系。”
　　花南开又道：“既然只是见过几面，你怎么就断定我是他的儿子呢，难道他的面容有什么奇特的地方，让你印象如此深刻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这……这只是我瞎猜的，少侠，你既有亲生父母，方才是我一时老眼昏花，瞧错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那我便暂且信你一回，只是你这话说得也太模煳，那位送你秘籍的武官叫什么名字，何处人氏，他又是如何得到的秘籍，你怎么不细细说来！嗯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那个人叫做曾曦，曾任河州防御使，后来在军中犯了错，逃将出来，跑到阳平求我收容，并献上秘籍，让我以此去求娶何七笙。我便暂且留他在衙门听用，又递折子到京师，请圣上开恩。只是不等朝廷赦免令下来，他便给……给他情人杀死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情人？什么情人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这……我不清楚……好像是勾栏里一个唱戏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撒谎做什么？他是你属下，贸然被杀，你难道就不会打听清楚了，一个见过几面的文人你尚且记得，怎么这个女人的名字就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我记起来了，是……是汤年迁的夫人何无忧！”
　　花南开暗暗皱起眉头，一时有些理不明白，想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何无忧为何要杀他？”
　　景武驰趁他思索的那个空当，早已在心里另想出番说辞来，道：“这曾曦的见这何无忧美貌，便勾她到手，又想与她能做长久夫妻，就暗暗杀死了她丈夫汤年迁。这事给何无忧知道后，就要给他丈夫报仇，于是故意灌醉了曾曦，将人杀死了。随后，这女人也自缢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觉得头疼，若这景物驰说的是实话，而这两人又真是他父母的话，此事岂不荒唐！
　　他隐隐觉得此事背后有些蹊跷，却又想不出关键的来，心道：“或许日后有空，我该往山西阳平走一遭。”
　　又问：“你果真不知道那曾曦是从何得到的秘籍？”
　　景武驰道：“我可以起誓，并无半句虚言。”
　　花南开心想：“起誓也要因人而定，像你这种人，就是最不能信的。”
　　却道：“不必了，我暂且信你这回。只是有一点，我救你出去后，你身上的伤可与我没有半点关系，若是叫我听见什么闲言，你便是躲到天涯海角，我也要把你找出去，慢慢折磨致死。”
　　景武驰当即道：“少侠，我绝对不说半个字，我只说……只说是给善水的人割伤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景前辈当真是一个聪明人啊，难怪活得这样长久。你放心，你日后还有好长的命活，不比咱们这些蠢货，明日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呢。”
　　就从他衣袍上割下一长条，将伤处包扎了，暂且止住血。
　　谷采江这时已收拾了情绪，低声道：“那《万赢诀》的下落，当真不问了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谷姐姐何必如此心急，此事我既然答应了你，自然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　　谷采江听他说得如此自信，也不好再开口，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他。且她已立下重誓，看此人态度也并非是随意敷衍自己。
　　到了夜里，何忘尘才找了过来，手上提了盏灯笼，身后跟着邹远山，他手上捧着三件红色的斗篷，上面绣有七夕花。
　　她打开暗门，低声道：“南开哥哥，你们将这斗篷披在身上，咱们快快离开此处，早安排下船只在河边等着，咱们快些走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应了一声，这才一剑将景武驰手上缚的绳索割开，将人推出暗门。
　　邹远山在门外接着，抖开斗篷，给人披上。
　　他二人亦将斗篷披上，戴上兜帽，将面目遮了大半，不细瞧，也瞧不出痕迹来。
　　何忘尘注意到景武驰腿部受了伤，而他方才分明是没受伤的。
　　想必是是花南开和谷采江两人中有一人伤了他，只是这时情况紧急，无暇多问，就未开口点出此事。
　　景武驰并非习武之人，腿上又受了伤，行走自然缓慢，跟不上他们的步伐，就由邹远山扶着肩膀，挟着往前走。
　　一路倒也无事，便是碰见善水四宫的弟子，她们见着何忘尘，就是心上觉得可疑，也不敢上前询问。
　　只是到了门口，却有四名弟子把守着，不许人进出。
　　何忘尘冷声道：“你以为你们四个人拦得住我，只是我不愿伤你们性命，快快将门打开，便是师父怪罪，也是我的不是，怪不到你们头上。”
　　这些弟子俱不敢答声，只是互相望着，无一人敢上前开门。
　　何忘尘见她们这幅模样，就走上前去，搬动机括，将门打开。
　　他们也是互相望着，低垂着头，无一人敢站出来阻拦。
　　何忘尘正拟要走，花南开出声道：“你们先走罢，我有个朋友还未出来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你那朋友我见着了，现在在河岸等着你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正想着宋洗玉还不知在什么地方，听到此处，才放下心来。
　　于是四人离开善水洞府，穿过七夕花海，快步向河岸奔去。
　　虽是夜间，月光却很明亮，将脚下的路照得十分清晰。
　　出了洞府，邹远山干脆将景武驰打横抱起，双臂揽紧了，脚下生风，行走十分迅疾，并不见费力。
　　约花了半盏茶的功夫，四人就穿过那片梨树林，远远见到一只船在岸边停泊，船头站着两个人，正向他们这里焦急地张望着。
　　他们还远在沙滩上，那两个人就跳下船来，迎将上来。
　　两厢见了，景武驰才认出这两人是宋洗玉同景蝶园，心下颇为惊诧。
　　宋洗玉率先走上前来，扶住景物驰的半个胳膊，关切道：“景伯父，你可有受伤？”
　　景武驰笑了笑：“只是腿上受了些伤，并无妨碍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洗玉，你怎么来了这里，你吴伯父他们呢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他们中了迷香，功力尚未恢复，我便先过来了。”
　　景蝶园在远处站着，神情有些冷淡，并不说话。
　　同宋洗玉寒暄了两句，景武驰这才抬头望向他，问：“蝶园，你怎么也在这里？”
　　景蝶园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担心爹爹安危，来救爹爹你呀！”一面背过手去，手心里却握着一柄短刀。
　　宋洗玉很快就松开了托扶景武驰的手，只是凝望着花南开，颇有些担心他，就走近去，轻声道：“你冒险救出我伯父，我该多谢你。你可有受伤？”
　　花南开还未开口，一旁的何忘尘却瞧不下他二人的亲昵神态，只恐宋洗玉给这人哄骗，不分黑白，遂扬声道：“有什么事咱们待会在船上说罢，还是莫在此处耽搁，免得善水四宫的人追上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方才眼里只看见了花南开一人，这时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谷采江，很是惊异，问：“谷姐姐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此事说来话长，咱们赶紧走罢，其余的事稍候再说。”
　　于是不再多说，俱往船边走去。
　　何忘尘同谷采江并肩而行，走在最前方，其次是景武驰同邹远山，再是宋洗玉同花南开，他们两人只是并着头私语，并未注意周边情形。
　　何忘尘想要送景物驰离开善水，到了安全之处，才折返，就同谷采江登了船。
　　景武驰因腿上有伤，登船时就有些不便利，脚略微抬高些，就觉得一阵剧痛，身子向一旁倾斜，眼见就要摔到。
　　好在邹远山一直在旁扶着他，忙将人扯住了，轻声道：“前辈小心。”
　　景物驰就感激的看了他一眼，才要开口道谢，就听他道：“前辈，你腿脚不便，我抱你上去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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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八章暗杀
　　于是邹远山移动脚步，站在了他身前，一手穿过腋下拦住他背部，一手缓缓搭上他的腰身，手间有一道寒光，只是给他身子遮挡住，众人未有看见。
　　景武驰并非不能抬脚，只是有些疼痛，当即就要推拒。就在这瞬息之间，他勐觉胸前一阵剧痛，抬眼一看，就见邹远山向他笑了笑，松了手，退开了。
　　他复低头一看，只见自己胸前插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，深色的血液从那道狭长的伤口流了出来。
　　这时，他才想起这人就是白日间站在华莫悲身边的那个手下，顿时睁大了眼睛，喊道：“你——”却只来的及说出这一个字，就断了气息。
　　就见他双膝一弯，跪在了地上，头颅随之低垂下去，身子前倾，呈趴伏状，腰腹弓起，脑袋抵着地面，双手垂在身侧，鲜血滴滴哒哒地落下来。
　　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，一时间都愣住原地，半天没有动作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梨树林子里突然冒出来一片火光，将夜色染得通红。这片火光围成一个半圆，迅速向船边的几人围拢过来。
　　原来是善水的各宫弟子，分别着四色披风，一手持火把，一手持剑，将他们团团围住，不留一丝空隙。
　　只听见一人笑问：“景武驰死了么？”
　　就见众人从中分开来，让出一条两人宽的小径，一人坐着轮椅，缓缓穿过众弟子，到了圈前。
　　这人便是华莫悲。
　　邹远山走到她跟前，道：“禀告教主，那短刀上淬了毒药，一刀致命，他人已死了。”
　　听见此话，作为景武驰的儿子——景蝶园，却不见有任何恼怒悲痛的迹象，暗暗将手中短刀笼在袖中，面上挂着一丝微妙的笑意。
　　宋洗玉却是勃然大怒，一手摁在剑上，就要拔剑，所幸花南开眼疾手快，啪地一声，就打在他手上，将刚刚出鞘的剑又摁了回去。
　　又把他手轻轻握住了，轻声道：“你不要冲动，他们人多势众，咱们不是对手。”
　　宋洗玉压抑着怒火，低声道：“难道就任由景伯父死在我面前，我却无动于衷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他是何姑娘要救的人，先看她如何说罢。”
　　何忘尘该是最悲愤的人了，不仅是她私心里一直记着景武驰的恩情，看他被杀，自然是伤心痛恨，更令她痛苦的是，杀了景物驰的人居然是邹远山，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。
　　那时她要问他同华莫悲说了什么，他不肯说。她也没有强人所难，多加追问，只是让他帮忙协助自己将景武驰救出来。
　　可以说，整个善水，她最信任的人就是邹远山。
　　可是现在，他背叛了她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他效忠的始终是她师父，不是她。
　　这岂非是她自作多情，正是可笑、可怜、可恨！
　　华莫悲却笑得很欢畅，道：“远山，此事你做得好！我答应过你，你要是替我杀了景武驰，便将忘尘许给你做妻子。现下，善水四宫的人都在，我就当众宣布，从今夜起，你们便是夫妻了。也无须走那些纳吉拜堂的俗路，有天地为证，星月为媒，仇人之血为聘，众人做个见证，岂不是一桩美好姻缘？”
　　她这时已没了白日间的病态，一双眼熠熠生光，火焰在她眼眸中不断跳动，好似有无限的生机。她的容颜亦是光彩照人，好似恢复了年轻时的朝气，依稀能看出她往日的美貌情态。
　　邹远山听见这话，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，当即跪下道：“多谢教主成全！”
　　回过头去，只是忐忑地去看何忘尘，生怕她会当场否认这桩婚事。
　　事实上，他一直觉得景武驰就是何忘尘的杀父仇人。华莫悲说何忘尘心软，不肯下手，一定会将人救走，就要他假意相助，趁机杀了景武驰。
　　他心道何忘尘做不来此事，当即满口应下，就来自己来做这个恶人，替她报仇。
　　更何况，华莫悲答应他将何忘尘许给他做妻子，他听到这话，几乎是做梦一样，不知是怎样的欢喜啊。
　　所以他才会当着何忘尘的面，将景武驰杀了。
　　他这时心里虽然有欺骗了何忘尘的忐忑在，但更多是欢喜，笑容漫上他的嘴角，喊道：“忘尘妹妹，我……我替你杀了这个恶人——”
　　何忘尘却将他的话打断，叱问道：“远山哥哥，你不是说过你只听我的话，你原来在骗我么？”
　　她这声音是何等的凄凉，根本不似她平日里的语调。
　　他心里一惊，忙向她看去，却见她脸色那样苍白，神情悲痛欲绝，问完这句话，就有一丝腥红的血顺着她嘴角流下来。
　　瞧见此景，他心口勐然一痛，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。可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，他没有做错呀。
　　只是他没有想到，华莫悲是一个疯子罢了。
　　她不停地在笑，这笑声太癫狂了，只听她喊道：“忘尘，被心上人背叛的滋味如何，可好受么？你太理智了，无论我怎么好声好气，威逼利诱地跟你说，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，就是不肯杀了景武驰这个混账！
　　“是，你猜得不错，景武驰才是你的亲生父亲，你这个贱种，我恨不得将你掐死在我肚里。可是，景武驰毁了我的一生，我怎能轻易放过他，除非……除非让女儿亲手去杀死她的父亲，父女两人互相残杀，互相仇恨，岂不痛快！我的怨恨才能消了。
　　“所以，佛光之会后，我又忍了十数年，将《破魔入相曲》中所有的武功都教给你，就是为了有这一天，就是为了让你！让你亲手杀了你的父亲！
　　“可是你不肯动手，我幻想了那么多年，可我没料到你居然不肯杀他！但是没关系，还有远山在，我知道你喜欢他，你们迟早要做夫妻，夫妻一体，他杀了便如同是你杀的，是一样的。
　　“一样会让你痛苦，让你懊悔，哈哈，我真开心啊！”
　　她大笑着，神情似颠若狂。
　　何忘尘呆呆地站着原处，心中涌起许多难言的情绪，只是不平。
　　她从未如此激动过，她的血液在沸腾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。她咳着血，突然落下泪来，泪也是红的，面目恐怖，她喊道：“母亲，我就猜你在骗我！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女儿看待，你只是当我是复仇的工具。母亲，你好狠的心啊！”
　　华莫悲道：“你住口，我不是你母亲，我没有你这个女儿！我没有，弦英，我没有对不住你！弦英，我来找你了。”
　　她根本不去看何忘尘，只是痴痴地望着远处，好似那里有一个什么东西，吸引她，使她挪不开目光。
　　她突然喊了一声：“弦英，别走，你别丢下我！我来寻你了。”
　　于是站起身，从身旁弟子手上拔出剑来，反手一剑割在咽喉上，顿时血液飞溅卡来。她面上却微笑着，睁着双眼睛，望着远处，缓缓地倒在了地上。
　　她身后的弟子忙拥了上去，将她扶起，可惜人已经死了，根本救不回了。
　　何忘尘却好似没了意识，只是大哭，一面大口大口地咳血，面容突然苍老了十岁，头发瞬间没了颜色，已是半白。
　　邹远山在旁边看得触目惊心，忙上前将她搂住，道：“忘尘，是我的错，你恨我也好，只是你练《破魔入相曲》，身子深受寒毒侵害，不能有情绪波动，你不能这样哭笑，会经脉紊乱，害死自己的。”
　　何忘尘大喊：“让我死了罢，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！我想不到你也来骗我！他是我爹爹啊！爹爹，我是你的女儿啊，爹爹！”
　　她推开邹远山，大步奔到景武驰身边，将人搂住了，可是鲜血却顺着她的口鼻流下来，浸湿两人的衣裳。
　　邹远山回身大喊：“你们是死人么，还不快拿七夕来！”
　　就有一青衣女子奔出来，解开身边的香囊，取出七夕花瓣，往何忘尘嘴里塞。
　　何忘尘只是流着泪，血不停地从她口中流出来，她神情痴呆着，任她们往自己口中塞花瓣，却不动唇舌。
　　夜色渐渐深了，可是火把的光却将这一幕惨景照得通明，使人无所遁形。
　　宋洗玉在旁边将这一切看进眼里，却只觉得通体寒凉，他已经不知道该去恨谁了。
　　到底是谁的错呢，他要去恨谁？怨谁？
　　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去记恨谁的人，实际上，他是有些过于浪漫天真的人。
　　他无法明白，这不过是一对夫妻所生的怨恨，怎么会闹到如今的地步。
　　心里很是烦乱，有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愁绪，渐渐涌上心头，于是转过身，拖着略微沉重的步伐。顺着河岸慢慢地往前走。
　　花南开见他神色不对，就追上去，将他拉住，问：“二哥，你往哪去？”
　　他这话不知怎的就触动了宋洗玉，他突然转过身来，用一种凄厉的目光盯着他，道：“南儿，咱们都死了罢，就死在这里，多好啊！什么仇怨、是非、对恶，就一了百了了，咱们也就不必互相怨恨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在说什么傻话？”
　　宋洗玉苦笑道：“这是傻话么，我与你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，只是还未闹到我景伯父他们两夫妻的那个地步！我但凡有华莫悲那半点的癫狂，我就不会忍你活到今日！”
　　花南开目光一冷，声音却很轻，道：“二哥，你疯了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不，我没疯，咱们一起死罢，什么仇怨，什么善恶，统统都不要去顾它，你和我一起，一起落在这水里，让鱼儿吃掉咱们的肉身，让月光照散咱们的灵魂，什么也不剩下，什么也不用想！这不好么？”
　　他显得很兴奋，只是手舞足蹈，就将花南开拉住了，往河水中跑了过去。
　　冷水慢慢浸到了两人的腰腹，宋洗玉还要往前走，花南开道：“你若是疯够了，就回去罢，我死了是没有什么妨碍，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，可你父亲还在世，你难道忍心丢下他么？”
　　宋洗玉面上的那份欢喜倏地消散了，他垂下眸子，轻声道：“是呀，我爹爹还在永州等着我照顾，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，我真是傻啊。”
　　就丢下花南开，往岸上走了过去。
　　只是他的背影却是那样的沉重，好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，凝固在砚台上，只是漆黑。
　　花南开有些心慌，但又不仅仅是心慌，他好似想明白了什么，又好似什么也没想明白。
　　何忘尘几乎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，她昨日还是一位青葱少女，二八佳人，今日来看，却有了些许老态，眼角多了些许细纹，头发也白了许多。
　　华莫悲死后，她是她的亲传弟子，这教主之位只能是她来当。
　　便是一向对她很有成见的冷俞仙也不能有任何异议。
　　一面将景武驰同华莫悲这对恩怨夫妻下葬了，一面就有了登位大典。
　　花南开同宋洗玉一时也走不脱，留下来观礼。
　　依旧是那个宽阔的四方大厅，这时却装饰得富丽堂皇。
　　高台上置一雕纹饰金的座椅，两列青衣婢女，各捧一篮子的七夕。
　　何忘尘依旧是一身白衣，围着披风，发髻却挽起来，白发掩将起来，插一只赤金步摇，虽添了一丝美丽，却愈发显得脸颊苍白无色。
　　她面貌虽比昨日老些，依旧是美艳动人的模样，一双眼无情无欲，瞧什么都是冰冷冷的，不含一丝暖气。
　　她亲生父母一同逝世，如此惨事，她面上却已寻不到半丝悲伤，好似又成了个石人，不再有半分触动。
　　而事实上，她被华莫悲逼着练《破魔入相曲》，十数年来，冷浴冷食，早已积下很重的寒毒，血液温度低于常人，不能有半丝的情绪波动，稍有失态，就会引发寒毒，只得食七夕压制。
　　以毒攻毒，如此反复，早已是无解的状态。
　　《破魔入相曲》虽然厉害，可是上面记载的却都是些极阴寒的武功，女子性阴，修炼不易不说，反受其毒害甚深。遑论男子习之，便如烈油入热汤，两相俱损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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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收徒
　　故此，善水四宫的教主从来只有女子，无一男子。此秘籍乃善水四宫再江湖上立足的根本，因朔冰掌的阴毒狠厉，无人敢来犯。只是习此武功所受磨难太多，寿命难永，故只会传给下一任的教主，其余教众都不能私自修炼。
　　何忘尘在教主之位上坐下，青衣女婢屈膝跪下，清声道：“歌碎金风，善水四宫，香雪千树，七夕无梦。”
　　台下四宫之众皆跪下，朗声道：“广白宫宫主岑芸枝、朱岩宫宫主冷俞仙、靛荷宫宫主顾烈玉、砂紫宫宫主王休陌携诸宫属下拜见教主！”
　　一青衣女婢膝行上前，双手举过头顶，将七夕捧至何忘尘身前。
　　何忘尘自竹篮中取过一小撮花瓣，放进嘴里，细细咀嚼。
　　又让人退开，起身道：“不必多礼。”
　　于是众人起身。
　　这时，广白宫宫主岑芸枝领了四个五六岁的女孩子上台，在何忘尘身前跪下。
　　她道：“教主，这四个女孩子是属下精挑细选出来的，个个天资聪颖，根骨绝佳，你看喜欢哪个，就收她为徒罢。”
　　这四个女孩子并不清楚自己将会面临什么，她们只知道此次若是给教主选中，日后便有无限的风光，在这善水四宫，算得上是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了。
　　只是她们到底年幼，在这高台之上，并不敢抬头看一看这教主到底是何模样，只是瑟缩着身子，紧抿着唇，目光中尽是不安。
　　何忘尘垂眸看了她们一眼，随手一指，道：“就她罢。”
　　这女孩子却也机灵，立马道：“袁三泉拜见师父，师父在上，请受徒儿一拜。”
　　就俯下身去，头挨上地板，磕了三个响头。
　　何忘尘神情冷淡，道：“好了，你们都退下罢，我出去走走，不必跟着。”转过身，下了高台，往小门走了上去。
　　邹远山在后面看着，很是踌躇，心里有许多的话要同她说，却不敢追上去。
　　冷俞仙看他那副窝囊样，冷笑了一声：“我怎么没瞧出你竟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！”
　　邹远山一张脸涨得通红，顿了半晌，才道：“我对不起她，实在是该死！”
　　景蝶园在一旁听见，笑了一声：“姐夫何出此言？我看你却是一心为着姐姐着想，只是好心办坏事罢了。”
　　邹远山皱眉道：“景公子莫要胡说，平白辱教主清誉。”
　　景蝶园笑道：“你们华教主既已将姐姐许给了你，难道还有错的？”
　　邹远山听了这话，更是羞愧自责，张了张嘴，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事已至此，他早已是无可辩驳，即便他本意是想替何忘尘报杀父之仇，但他敢说他杀景武驰，不是因为存着要娶她的私心么？
　　景蝶园起初因他下手杀了景武驰，心里还有些感激他，这时见他竟不敢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，没有一点担当，便有些失望，也不再与他多说，转身离开了大厅，出了善水洞府。
　　他走出不远，就见何忘尘坐在七夕花海间，身形格外消瘦，风吹乱她的发髻，白衫飘飞，只是不似凡间的人，恍若天上的仙子，就要消逝远去。
　　景蝶园走过去，才看见她怀里堆了一捧花束。她双目并无神采，也不在意他的走近，只是在不停地往嘴里塞花吃。
　　一双白净细软的手顺着花枝捋下，给花叶揪采干净，胡乱塞在嘴里，随意嚼了几下，就咽下去。
　　景蝶园问她：“这花是什么味道，好吃么？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苦的，涩的，好吃。”
　　景蝶园便笑了笑，道：“我猜也是，若是不好吃，姐姐又为何要吃它呢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可惜你不能吃，你若是吃了，就活不成了。”
　　景蝶园叹了一句，道：“是啊……”
　　何忘尘低了头，突然觉得嘴里一股草叶的味道，有些令人作呕，可是她依旧自虐般地将花叶咽了下去。
　　正是黄昏时分，日光不似正午时热烈，只有些余热，干燥的暖风缓缓拂过这一片缓坡，七夕花叶齐齐弯折下去，花瓣零散飘落。
　　景蝶园缓声道：“我是恨不得他死了，一点也不可怜他。他落到如今这种结局，其实是自找的，怪不着谁。”
　　何忘尘这才将手上花束丢下，站起身来，目光放得很远，轻声道：“我没有怪谁，也没有恨谁。只是他是你父亲，千错万错，他也是你父亲。他也是我父亲，我只恨没能再唤他一声……爹爹……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姐姐，你好好顾着自己罢，这之前，你为着你母亲的仇怨，浑浑噩噩的到了今日，余生也该多为自己想想。那邹远山是个靠不住的，也别听你母亲的胡话嫁给他，自去找个喜欢的人，万事有我在呢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你别这样说，远山哥哥是个老实人，只是关心则乱，做了许多煳涂事。”
　　景蝶园便笑了，道：“原来姐姐心里果真有他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你少胡说。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此话便算是我胡说，姐姐是个什么心思，我是看不明白的。更不要说邹远山那个傻子，你可不要指望他能贴心你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我不要他能明白我，我明白他就够了。”
　　两人说到此处，就见坡下缓缓走来三人。
　　宋洗玉同花南开两人并肩走在前头，谷采江神色不安，缀在后头。
　　景蝶园远远看见，只觉这三人的举止都有些怪异，却又说不出具体怪异在什么地方。
　　他三人走近了，宋洗玉迈步上前，道：“忘尘妹妹，我二人也该回去了，就在这里向你告辞。日后得了空闲，再来拜访。”
　　何忘尘道：“洗玉哥哥，南开哥哥，我是盼着你二人常来看我，只是你们身上也有自己的事，若是不能抽身，也不必过分挂心我。”
　　宋洗玉笑道：“我便是再忙，到忘尘妹妹新婚那日，总是要来讨杯喜酒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低声笑道：“你信他忙，整日里闲着无事。”
　　宋洗玉望着他，未有一字反驳，只是苦笑。
　　于是三人告辞离开。
　　景蝶园向何忘尘道：“我便随两位哥哥一道走罢。”
　　何忘尘问他：“你要往哪里去，何不留下来？”
　　景蝶园道：“天大地大，何愁没有我的去处？”
　　于是转过是，快步向前方三人赶去。才走了两步，就听见何忘尘在身后喊道：“蝶园！”
　　于是回转身来，问：“姐姐还有何事吩咐？”
　　何忘尘的神情依旧冰冷无物，他却从中看出一点伤感来。
　　她快步走近，裙摆扫起一大片的花瓣，纷纷扬扬，那般急切地飞舞着。
　　就将他搂住了，头埋在他身前，紧紧地依偎着。
　　她道：“蝶园，天大地大，你见了尘世那样多的繁华，莫要将我忘了。”
　　景蝶园一手搭上她的背嵴，轻轻地拍抚着，柔声道：“姐姐，不会的，蝶园会一直记着你。我还会回来这里的。”
　　何忘尘只是不舍，于是携了他的手，送他到河边。
　　看他们乘船离去，久久地挥手道别。
　　回过身，却见邹远山站在远处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　　她便站在远处，静静地向他回望。
　　他不向前走一步，她亦不向前走一步，隔着一道距离，静默的对视。
　　宽阔的河面上，洒下金日的光辉，一片波光粼粼。
　　四人回到清河，因为花南开不便在吴衡水夫妻面前现身，就在渡口各自分别。
　　花南开同谷采江一道离开，宋洗玉同景蝶园回去景府。
　　到底谷采江为何到了善水，又为何同花南开走在了一处，宋洗玉向他们询问，也只得一个模煳答案，所以猜测不出。
　　两人将景武驰死了的事情告诉府上的一众武师侠士，又是一番嗟叹，只是景蝶园无意追究，旁人也不好多说。
　　景武驰在清河挣下万贯家财，身后只有景蝶园这一儿子，自然都落到了他身上。
　　虽然景武驰的尸身葬在了香雪岛，景蝶园也未必有多少伤心，也还是办了一场丧事，遍请好友前来吊唁。
　　丧事过后，众人各自离开清河。只是宋吴两家到底是关系亲近些，依旧留下，意欲替景蝶园处理些杂事。
　　只是宋洗玉却未能多住几日。
　　这一日，宋府的家人前来送信，称宋坊舟疯癫加重，狂怒伤人，抑制不住。
　　于是宋洗玉只得早早还家去了。
　　这一日，花南开拉着谷采江去见固和。
　　谷采江很是惊诧，她原先立誓，只道自己不过是嫁个死人，自己早已无颜面见固和，又如何还敢去做他的妻子。
　　她是绝无这等厚脸的。
　　于是万般踌躇，问：“师弟当真还活着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谷姐姐莫要忘了答应我的事。实话与你说，你要的秘籍我手上就有，虽有些错漏，并非原本，但蒙混那贺星河却是足够了。而凤啸剑还在固大哥身上，你二人若成了夫妻，他是个厚道人，又有什么不依你呢？”
　　谷采江只是觉得难堪，道：“他又怎么可能要娶我做他妻子呢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谷姐姐只需照你答应我的做，他肯不肯是他的事，你做不做却是你的事！”
　　谷采江再无话说，一张脸羞的通红，并无神采。
　　于是到了情人坡，早率先打了两坛好酒，走到那片瓜田，远远见着一个男子在田头树下乘凉，头上盖一顶草帽。
　　走近去问：“大哥，烦问一声，此处可有一位叫固和的人？”
　　这人便是楼将至了，他拿开脸上的草帽，坐起身来，看了这两人一眼，指了指前头的茅草屋，道：“他在屋里睡呢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了声谢，就走到前面，敲门进去，就见这屋子颇为简陋，床上躺着个人，身躯高大。
　　固和尚且迷迷瞪瞪，见了花南开，很是惊诧，大喊一声，笑道：“花兄弟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花南开微笑着，道：“别急着开心，还有一个人也给我请来了，这人你一定想见她，你猜是谁？”
　　固和不明白，问：“我并无想见的人，你说的是谁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你自己出去看看就晓得了。”
　　固和就披了件衣裳出去，勐见门口站着一位美貌女子，眉目含愁，愣了半天，才瞧出来这人是谷采江。
　　自从在太湖县两人刀剑相向以来，也有八九年了，可是谷采江身上并没有什么的变化，容貌秀丽，一如当年。
　　他一时未认出来，只是不敢相信罢了。
　　乍然相见，两人互相看着，只是沉默，并无话说。
　　谷采江实在是笑不出来，不见什么喜悦情绪，轻轻地喊了一声：“十七师弟——”
　　就低了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她心里实在难堪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固大哥，你同谷姐姐多年未见，自然该有许多话说，我便不站在旁边妨碍你二人了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谷姐姐，有些话，还是说出来的好。你不说，固大哥又怎么会明白呢？”
　　谷采江听见这话，顿时脸色一红，更是觉得羞耻，就偏了头，磨蹭着步子，往一旁林子里走了过去。
　　固和问：“事到如今，我和师姐，又能有什么话说？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微笑着，道：“你自去问她，便晓得了。”
　　危崖风雪夜，两个伤心人。
　　他心里总是牵挂着固和这位朋友，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，可是情义却深。
　　于是他才想出了这个法子，要逼谷采江嫁给固和，圆他心中所想，亦使他不至于孤苦无依。
　　至于谷采江的苦楚，他自觉固和是个可靠之人，自然不会屈待了她。
　　即便她心落在旁人身上，相处久了，也就移情了，便也谈不上有什么苦楚。
　　就让他们自己去说话，拎了酒，走到田头，去寻楼将至。
　　楼将至靠着树坐着，见他过来坐下，就道：“我听固和说过，你是卢游归的徒弟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师叔，喝酒。”开了封口，递了一坛过去。
　　楼将至看了他一眼，才接了过去，凑在嘴边，仰头喝了一口，酒水就下去了大半。
　　花南开也将手上这坛开了封，只是小饮了一口，神情有些落寞，道：“我不是个合格的徒弟。师父死在了绝命崖，我却连他尸骨也未寻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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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撮合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我倒是听说他没有死，反倒是成了亲，回了老家，安定下来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勐地睁大了眼睛，问：“此事当真？可……可我当初去零陵并未见着他？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也许你们错过了罢。”
　　花南开呐呐道：“当真是我错过了么？我与师父终究没多少师徒情分……”
　　楼将至不知为何，听了这话，竟笑了一声，冷声道：“我与他，也没什么同门情谊！”
　　花南开听他这话有些奇怪，正想问个清楚。
　　恰在这时，远远过来一架马车，在瓜田前面停下了。
　　一个女子掀开帘子，从马车上跳下来，原来是肖情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又去扶吴怀珉下车，将拐杖递给他，让他拄着行走。
　　花南开早在见着肖情时，就已背转身走远了。
　　他两人也未有注意到。
　　吴怀珉拄着拐杖，走到楼将至面前，喊了一声：“楼大哥，你同谁喝酒呢？”
　　楼将至轻轻地抬了眼皮，问：“吴公子有事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见他待自己总不见热切，心里难免低落，神情就有些别扭，欲笑不笑，道：“楼大哥，你当初收留我住了一晚，我心里很是感谢。”
　　肖情拿出一个包裹过来，道：“楼相公，这里有衣裳布匹，照着你身量裁的，多谢你救了我家公子。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你搁着罢。”
　　肖情就将包裹放在他手边，以为吴怀珉还有话同他说，就退回到马车边站着。
　　吴怀珉也不知如何开口，难道要问他“吃过饭了么？”这又有什么好问的。
　　就只是死死地看着楼将至，想着他总该同自己说几句话罢。
　　不想楼将至只是闷闷饮酒，神情冷淡，根本不向自己看一眼。
　　他就有些恼火，转过身就走了，故意提高了声音，一脸的不耐烦，与肖情说：“咱们回去罢，不过是送个东西，还要我亲自来一趟，热死了。”
　　肖情呐呐道：“不是公子你自个要来的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推了她一把，怒道：“滚开，就你话多！”扶着横杆上了马车。
　　他刚在马车上坐下，又掀起帘子去看楼将至，心里也不晓得自己是为着什么这样介意他，只是就这样走了，总是有些不甘心。
　　就招了招手，同肖情说了几句话。
　　肖情听了，颇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，到底还是点了头，又走回去，到了楼将至跟前，道：“楼相公，我家公子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，还请你去马车上坐坐。”
　　楼将至也觉得这吴小公子有些古怪，行事未免太反复了些，到底还是没有拒绝，同她去了。
　　却说花南开去寻固和谷采江两人。
　　他二人站在远处的林子里说话，见花南开走过来，就停住了，走出林子，迎着花南开出来。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固大哥，谷姐姐可同你说什么来，瞧你一脸喜色？”
　　固和笑道：“花小弟，日后你该改口叫嫂子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看向谷姐姐，笑道：“原来你们两人……这可是好事呀，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呢？”
　　谷采江神色却并不好看，只是勉强支撑着，一双眼也有泛红。
　　固和却没注意，高兴道：“这却要看师姐的意思——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够了，我有些累了。”
　　固和忙道：“师姐，那我陪你去镇上找间客栈歇着罢。”
　　谷采江道：“嗯，好。师弟，我有些话要与花公子说。”
　　固和笑道：“怎么，我不方便听。”
　　谷采江有些嗔怨地看了他一眼，他忙道：“好好，我不听，你们说话。”就走开了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谷姐姐，固大哥是个好男人，他又这般爱你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　　谷采江并不想与他多加辩解，只是有些心累，低声道：“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。只是……你说的秘籍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从身上摸出一本泛黄的书册，递给她，说：“这不就是么，我还不是那等没信义的人。”
　　又道：“我日后可能无暇来和谷姐姐的喜酒，先祝你们二人百年好合，白头到老。”
　　谷采江将秘籍紧紧地拽在手中，面上很是温柔的微笑起来，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。
　　她低声道：“多谢你。”
　　话落，却是泪如雨下。
　　吴怀珉同楼将至并排坐在车中。
　　其实，在上午的时候，他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，他觉得气闷得很，就拉着肖情跑了出来。
　　他与楼将至相识时间甚短，年岁也相差许多年，并无什么话说。
　　呆坐了许久，只是无话。
　　想起那件烦心事，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。
　　“昨天夜里，我母亲撞见我兄长竟同我姑姑在一处亲热。此事我今日才听到，只是不信。可是姑姑却连我也不告诉一声，连夜回了裕和观。我兄长被父亲打了一顿，他竟将头发全剃了，说要去当和尚。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此事你不该与我这个外人说。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可我不知道该与谁说，我……楼大哥，我知道你是个好人，我与你说又有什么干系？你说，我要怎样才能劝我哥哥回心转意呢？”
　　楼将至道：“他二人是情投意合么？”
　　吴怀珉道：“肯定不是，我姑姑是个最温柔贤淑的人，怎么会做出这等丑事！是我哥哥，他肯定在和尚庙里呆久了，想女人想疯了，居然缠上我姑姑。”
　　楼将至冷冷道：“是么，为什么一个男人不可以追求他心爱的人呢？”
　　吴怀珉惊讶地看着他，道：“可那是他姑姑啊，这是有违伦理的！”
　　楼将至突然变了神情，一双眼凌厉非常，勐地贴近了他，沉声道：“我告诉你，其实我并不是个好人。若是我爱的人，我不管她是我姑姑还是我妹妹，我一样要弄到手！”
　　吴怀珉给他惊吓到了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同我开玩笑罢？”
　　楼将至斜着嘴笑，颇有些流氓地掐住了他的下颌，道：“小公子，我同你开什么玩笑。”
　　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曾经真的爱过一人，他是我师兄。”
　　吴怀珉去掰他的手腕，只是力气不足，根本悍不动。
　　冷不防听见这话，简直要大叫出声：“你居然爱你的师兄，这……这太荒唐了罢！楼大哥，你不要同我说笑了，我会当真的！”
　　他一直以为这人就是块榆木疙瘩，根本不懂情爱一事。
　　可是事实上，不懂情爱的人是他才对，除了自己，他根本没尝试过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。
　　楼将至并不理会他的大喊大叫，反而松开挟制他下颌的手，轻轻往上游移，抚着他的面颊，面上似笑非笑地说：“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人，我简直是爱他爱到发疯。
　　“可是呀——他只爱女人。所以我日日跟在他身边，与他形影不离，不许任何女人靠近他，但凡有人接近他一点，我就嫉妒不已，一定要将这人杀了才甘心。”
　　“直到有一天，我杀了我的师妹阿鸦。你看到她的坟墓了罢。
　　“他们两人整日在一起说笑，我怎么可能忍受得了！终于有一天，我喝醉了，就将阿鸦的头砍下来，摆在我师兄的床头。”
　　吴怀珉一开始只觉得不可置信，听到此处，却只剩下了惊惧。
　　可是随着他那双炽热的手掌在他脸上粗粝地摩擦着，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鼓噪起来。
　　楼将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你猜我师兄看到阿鸦的人头会是什么反应，简直太好看，太好看了……我真是爱他呀。”
　　“可是我舍不得他伤心半点，我怕我还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来，就自断右臂，又将随影刀埋在阿鸦的坟前，发誓再也不会见他！
　　“小公子，你哥哥爱上了亲姑姑，那又算什么？好歹他们是彼此喜欢的。
　　“可我呢，我爱我师兄，却没有一个知道，谁也不知道！”
　　他开始狠狠地掐着吴怀珉的脖颈，不住地摇晃着，神色有些癫狂，双目通红若血。
　　吴怀珉觉得要窒息了，可是又替这个人觉得痛苦，又有些嫉恨他的师兄，他想不明白。
　　他只是艰难地掰扯着他那只铁爪般的手，道：“你……姑侄乱伦……根本就是不合礼法的……你是要全天下人都来耻笑咱们么！你说你爱你师兄，可你伤害了多少人的性命！你甚至都不敢把你的心思告诉你师兄，因为这根本就是龌龊！”
　　楼将至给他这话激红了眼，怒道：“你住嘴——”
　　低下头，就将吴怀珉的嘴唇咬住了，粗暴地磨蹭着。
　　“唔唔……”吴怀珉痛苦地流下泪来，一双脚胡乱踢他。
　　楼将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，将他双脚加紧了，不许他动弹半分。
　　嘴上却不放松半分，一手掐住他双颊，逼他张开嘴，舌头就那样蛮横地扫了进去。
　　肖情在远处看着，只见马车摇晃地厉害，就走近去问：“公子，楼相公，你们说完话了么？”
　　却听见吴怀珉在里面一声大喊：“你滚开！”
　　她心道：“谁想理你！”就又走开了。
　　花南开离开清河后，星夜赶去溱水接古西双。
　　他此次出来，身边只带了两个人，一名和韵，一名和钦。
　　他二人自幼在尸琶教长大，分在司钱门下做事。
　　其实他仓促上位，手下都是肖羽的旧部。
　　这些人表面上虽然对他百般尊敬，心里却未必信服他，说不定还思念旧主，对他怀恨在心。
　　所以他出来并没有挑那些老成圆滑的，只是挑了两位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，也少些麻烦。
　　他因在半途听闻景武驰的消息，要去清河。
　　就将这两人先行打发去了溱水，让他二人先去告诉古小姐一声，自己随后就到。
　　到了溱水，打听到古小姐住在一处私人园林里。
　　这处园子是前朝一位官员的住处，修建上十分用心，假山假水，亭台楼阁，自成一景，颇为雅致，
　　古践就是看中了这地方幽静，气候温和，就买了下来。
　　到了园子门口，由门人通报了，迎将进去。
　　和韵和钦二人听见他到了，早跑到厅上，向他见过礼，笑道：“尊使，你可算来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其实对他们并不热切，只是一副冷漠面孔，无奈这两人年纪太轻，性格又太活泼，并不惧怕他，反而很亲近他。
　　花南开其实也无须让人怕他，只是心里想着报仇的事，又总要在人前假笑迎合，没必要是，就总板着一张面孔，叫不知道的人见了，就说他这人不好亲近。
　　这两人告诉他，他们在这园子离住了几日，倒也舒坦，好吃好喝的招待着，只是没有见着古小姐的面。
　　才说着不知古小姐是副什么模样，就听见丫鬟说小姐到了。
　　花南开起身看去，就见人掀起侧门的帘子，一个身穿蓝色衣裳，娇娇弱弱的女子走了出来。
　　和韵和钦两人忙退开到一边，虽然低着头，却一个劲往上翻着眼珠子，要去看这古小姐到底是个美人还是丑人，还是个不美不丑的人。
　　他们这番动作给古西双的贴身丫头金儿瞧见，只是狠狠地往剜了他们两眼。
　　要说这古小姐的确是个美人，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，眉眼娇美，也许是病着的缘故，并未施脂粉，脸色有些苍白，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。
　　再看她身形，胸脯圆润，腰肢纤细，裙摆下露一双小脚，玲珑可爱。
　　也难怪浪荡鬼会因为她而死。
　　只是他得不到这古小姐，就一掌打伤了她，此举难免狠毒了些。
　　花南开却并未在意这古小姐的容貌，只是不卑不亢地向她抱拳行礼，道明身份与来意。
　　这古小姐却是好好将他打量了一番，却是越看越欢喜，就走到花南开身前，向他回了一礼，道：“西双见过尊使。有劳尊使前来，路途遥远，风霜露重，尊使必定辛劳了，西双这里谢过尊使。”
　　花南开客气道：“不敢，这是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　　古西双向花南开脸上望了一眼，嘴角勾出笑来，很是妩媚的样子，娇声道：“早听说爹爹新收了位潇洒俊逸的郎君作司钱使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是一表人才，威仪堂堂，世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。”
　　花南开对自己的面貌早有认识，只是并不看重，听见她这样称赞，也不见动容，道：“小姐谬赞了，在下粗人一个，不敢担此美誉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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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一章决裂
　　大概古西双对自己的美貌也很清楚，不知受了多少男人的青睐，只是瞧不上眼。
　　今日见了这位，却有些好感，不想这人待她有些冷淡，可偏偏是这人这副冷淡的模样越发招得她心热起来，心里暗暗哄动春心，一定要将这个男人勾到手。
　　除非他肯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，否则她不罢休。
　　于是郎无情，妾有意。
　　各自坐下，商议了三日后动身回去翻云镇。
　　古西双受了伤，支撑不了多久，与花南开说了这一会话，就有些倦了。
　　勉强又多说了几句，就告辞回房，嘱托人安排下吃食，好生招待着。
　　回去房里，她就问金儿：“你瞧着，这位尊使如何？比那肖羽又如何？”
　　金儿如何瞧不出自家小姐的心思，当即道：“这位尊使自然是极好的人品才貌，比那肖羽好上不知一丁半点呢。”
　　古西双就笑了，道：“我此前还觉得姻缘缥缈，不知该着落在何人身上，今日见了他，才明白缘分是天定的，若不然，他也走不到我跟前来。”
　　金儿道：“小姐原是瞧上这位尊使大人了。”
　　古西双做出害羞的娇样，道：“只是……我看他对我的态度并无不同，只怕是不喜欢我罢？”
　　金儿道：“凭小姐的美貌，世上的男子，但凡见着了，谁不给迷得神魂颠倒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。这位尊使只是碍着教主大人，不敢在小姐面前放肆罢了，心里还不知道多喜欢呢。”
　　古西双就给她哄笑了，道：“你这丫头，就知道骗我开心。”
　　又问：“可要是爹爹不同意咱俩又该如何？”
　　金儿道：“教主肯定是赏识尊使的，不然怎么会让他统掌司钱门呢，这可是最有油水可捞的地方，谁不想进去捞个职位坐坐。若是你二人结为夫妻，教主膝下无子，他身后就后继有人了。”
　　古西双一番思索，也觉得她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，心下是越想越开心，却仍作出一副矜持的模样，道：“那还得过些日子，且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，若是个绣花枕头，也要不得。”
　　就在榻上歪躺着，才闭了眼睛，又睁开眼来，道：“你去厨房说一声，给尊使大人做些好吃的，不许怠慢了他。”
　　金儿只觉得好笑，道：“这还用小姐来吩咐，厨房的自然晓得。”
　　古西双道：“我让你去就去。”
　　金儿道：“完了完了，小姐才见了这位尊使一面，就事事紧着他。若日后真嫁过去，还不知得成什么样子。原来咱来眼高于顶的小姐也有给人降服的一天。”
　　古西双骂了一声：“死丫头，就你话多，还不快去！”
　　金儿捂嘴偷笑，忙跑出了屋子。
　　于是在园里住了三日，慢慢收拾了行李，足足装了三大马车。
　　这三日，每一日早晚，古西双都要将花南开请去房里吃饭闲话。
　　如此大胆行事，连和韵和钦都瞧出端倪来，只道小姐瞧上尊使了，尊使日后定是前途无限。
　　花南开比常人更机敏，如何瞧不出来这位古小姐的心思。
　　虽然他对这位美人并无心思，但到底现在在尸琶教做事，或许杀古践的由头还得从他这位女儿身上寻。
　　也就没有推拒，只是与她暧昧，对她若即若离，招得古西双一片芳心全落在他身上。
　　闲暇时只是想着他，面上时常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荡漾而不自知。
　　但凡有片刻功夫未见着花南开，她就要抓人过来问一问尊使在何处，又在做什么，一一都要打探明白了。
　　花南开一见此人上了自己的勾，就开始冷着她，轻易不与她独处，在人前也是下属的样子，很是避嫌。
　　古西双只道他对自己不十分上心，又是一阵惆怅，爱他的心反倒是更热烈。
　　心想待自己伤好了，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来，叫这人心甘情愿地做自己的夫君。
　　再说翻云镇三面环山，只有东面有一个隘口，路上又设下重重关卡，安排数十人轮流站岗把守，除了尸琶教的教众，其余人并不许入内。
　　便是翻云镇的百姓若无准许，轻易不许出镇子。
　　若有出去办事的教众，也得有古践发放的通行令，才能放行。
　　不然，无论是谁，都不许出入。
　　古践的住处，就建在翻云山的山腰边，四周又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岭环绕。
　　他屋宅修得跟殿堂一般富丽堂皇，约有百余间，修得高高的围墙，占地颇阔。
　　到了殿外，就有人通传进去，进了大殿，古西双同古践见了，互诉别情。
　　又说起花南开来，大大赞赏了一番。
　　就各自歇下不提。
　　过了几日，古践寻花南开说话，说是那圣老头脾气犟得很，不论使什么招数折辱他，他也不肯松口救古西双。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不若让我去同他说，或许能使他出手相助。”
　　古践歪躺在榻上，面色有些消瘦，双眼无神，听见这话，就虚着声音问：“你想他出手救双儿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自然是希望小姐可以平平安安的。”
　　古践又问：“那你是真心想她好呢？还是假意想她好，在我眼前做戏呢？”
　　花南开神色不变，说：“我自然是真心想小姐好。”
　　古践就笑了：“好！我没有看错你。双儿，你还要偷听到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古西双就从帘子后面转出来，满面羞红，嗔怪道：“爹爹，女儿可没有偷听。”
　　古践笑道：“不知是谁同我说来着，说若要嫁人就要嫁花司钱这样的人物才好！”
　　古西双挑眉看了花南开一眼，只是抿着嘴不说话。
　　古践道：“花司钱，我这个女儿，最是美貌不过，性情又乖顺，我有意将她嫁给你，你以为如何？”
　　古西双将身子侧过去，眼风里却瞧着花南开。
　　花南开说：“古小姐这般才貌，实在是我高攀。”
　　古践道：“你也不必同我整那些虚的，就说你同不同意罢。便是不同意，我也绝不会为难你！”
　　花南开故作踌躇，道：“属下……自然愿意。”
　　古践笑道：“好！好！今日我就替你们两人定下婚事，待双儿病好之后，就举办婚礼。”
　　古西双扑到古践怀里，嗔道：“爹爹！”
　　古践道：“瞧这女儿家，还害羞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属下定会想法子让圣老头出手救治小姐的伤。”
　　古西双很是动情的望着他：“花郎，你待我真好。”
　　花南开微笑道：“这是我分内的事。”
　　古践看他两个小儿女郎情妾意，就顺势离开了，留他二人独自说话。
　　他这时迷恋修道，日日在丹炉房里同些道士炼丹，以求长生之术，教中事务都由三司分管。
　　自从花南开与古西双定亲后，他更是一心修仙，一概事务都交到了花南开手上。
　　其他的人若有事报他，也得花南开同意，不然难见其一面。
　　却说那日古践留他二人独自说话。
　　这时古西双见两人亲事已定，心上只是欢喜，待花南开也有无不同，温柔体贴，轻声细语，无不顺从。
　　花南开趁势问她：“在你心里，我与你爹爹，哪一个更重要？”
　　古西双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话，思想了片刻，说：“爹爹与你，在我心上，都是一般重要的。”
　　花南开面色便有些不虞，道：“我尚有事情处理，就不陪小姐闲话了。”
　　起身出了屋子。
　　古西双不明白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脸色，很是慌张，就将小金叫进来，将方才的事说了。
　　小金笑道：“这是尊使在同你吃醋呢，他自然是希望自己是小姐心上最重要的人啦。”
　　古西双疑惑道：“可那是我爹爹呀，这两者怎能相比呢？”
　　小金道：“小姐怎么就不明白呢，俗话说，父母好不好，却是路边草，夫妻才是相携一生，白头到老的人，自然是丈夫更重要。”
　　古西双想了想，觉得此话也有道理，说：“若是他再问这话，我便知道该如何答了。”
　　圣老头关押在地牢里，拿锁链锁着，身上伤痕累累，却没有半点颓唐的神色。
　　一双眼睛倔强有神，不见半点屈服。
　　花南开提了酒菜去见他，让人把他锁拷都去了，又屏退看守的人，独自与他说话。
　　圣老头颇觉奇怪，却也不多问，拿起酒来就喝，抓起肉来就吃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圣前辈，我此前听说过你。有一个人说你给了他一份叫做香蛊丸的毒药，他将毒药下在我喝的茶里。”
　　圣老头笑道：“有趣，有趣，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名号的毒药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是啊，我后来才知道那人是骗我的。可是因为你圣老头的名号，没敢怀疑。”
　　圣老头哼了一声，道：“你用不着奉承我，虽然我是喝了你的酒，吃了你的菜，可是要我去救那个谁的女儿，门都没有。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知道前辈是恨那古践将你抓来，又百般折辱，所以不肯出手相救。但是他女儿是无辜的，她也不会半点武功。”
　　圣老头只是鼻孔里发声，并不理会他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今天来，不仅是想前辈救古小姐，还想让前辈制一份毒药，杀古践。”
　　圣老头有些惊讶：“你要杀他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看他不顺眼。”
　　圣老头笑道：“有意思！这件事我答应了！”
　　花南开当即吩咐人将圣老头迎出地牢，安排下华屋美食，伺候沐浴，更换新衣。
　　次日，圣老头就给古西双把脉，开下药方。
　　依照方子吃了半月，古西双明显有了好转。
　　就开始着手准备婚礼。
　　圣老头却暗暗制了一味毒药，无色无味，就取了“香蛊丸”的名字。
　　一日，圣老头瞧见花南开的面色有些苍白，就将他手捉去探了一下脉细。
　　把完脉，他叹息道：“你来求我治古小姐的伤，却不知道你自己伤得更重么？“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难道圣前辈有救治之法。”
　　圣老头道：“我看你心里清楚的很，我可没本事救你，除非……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除非怎样？”
　　圣老头道：“除非你将这一身武功都废了，再吃我一副药，好好调养数年，或许能有命活。不然，最迟三个月，最短半个月，就要邪气发作，自爆而亡。”
　　花南开故作不信，只是讳疾忌医的模样，道：“圣前辈何必吓我，我自己的身子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？”就拿了毒药，告辞离开了。
　　却去寻古西双。
　　这时距他二人成婚的日子还有六天，古西双以婚前不宜相见为由，推拒不见。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双儿，我有句话一定要当面问你。”
　　古西双便屏退众人，放下帘子，躲在帘子后面与他说话。
　　她这时只是一派的甜情蜜意，甜甜笑问：“花郎，你有什么话要问我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若是我要杀你爹爹，你是站我这边，还是站你爹爹那边？”
　　古西双大惊，掀帘出来，问：“你为什么要杀我爹爹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因为我要做这尸琶教的教主。你爹爹沉迷修仙炼药，不理教务，若没有我，你猜他还能在这位子上坐多久？其他两司早已不满我大权在握，只怕他们早有忤逆之心。与其等他们来发作，倒不如我让我当这个教主，这尸琶教总在咱们夫妻二人手中！”
　　古西双道：“我若是为你背叛我爹爹，你日后若是有负于我，我又该如何？”
　　花南开一手揽住她肩膀，柔声道：“双儿，你若是肯助我成事，我花南开必定一心一意待你，若是有违此言，必遭天打雷噼而死。”
　　古西双忙伸手捂住他嘴，轻声道：“我自然信你，只是，我爹爹可是个厉害人物，你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我有一计，你若照此行事，那这件事就不算难做！”
　　就凑在古西双耳边，细细说了。
　　此计却是狠毒！
　　古西双这时给他迷得五迷三道的，迷迷煳煳就应下了，只想着日后这花南开与她双宿双飞的日子，好不快活。
　　次日，她就去丹炉房里寻一叫赵悟智的道士，向他讨一枚丹药，让他这几日炼制出来，要在成婚当天将此丹药献给古践，以谢其养育之恩。
　　又嘱咐其莫将此事张扬，以免古践事先知道，不能显其诚意。
　　这赵悟智拿了银子，自然是满口应下。
　　却说成婚当天，这尸琶教众殿厅屋宇俱张灯结彩，装点一新，又听得锣鼓唢呐吹的欢庆。尸琶教上下的教众都来道贺观礼。
　　那古践也是一副精神面貌，笑呵呵的在殿上首位坐着。
　　花南开一身大红锦袍，面目俊朗。
　　古西双亦是装扮艳丽，一身红衣，凤冠霞帔，由侍女扶着出来。
　　众人见了，俱觉眼前一亮。
　　那花南开就迎上去，将彩绸接过来，同古西双走到殿上相向站了，就听礼生一声喝道：“一拜天地！”
　　新郎新妇就拟要拜，忽听大门外一人喝道：“慢着！”
　　花南开一听这道声音，只是惊诧慌乱，心道：“怎么是他？”
　　转头看去，只见宋洗玉满面冷霜地走进殿来，手上拎着一柄长剑，剑身血红，尚往下滴着血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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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二章结局
　　在他身后，有一弟子负伤倒地，跪爬上前：“教主，这人连破咱们一十四道关卡，我门弟子死伤无数，拦他不住！”
　　众人闻言，俱怒目看去，只恨此刻身边没有兵刃，否则就要出手。
　　古践却不羞恼，反起身笑道：“这位公子，你今日杀我教弟子，闯入我尸琶教，是为了何事？今日是我女儿的大喜之日，不好妄动刀剑，你若是有什么恩怨，可否择日再来，我古践定奉陪到底！”
　　宋洗玉双目赤红，冷笑道：“我今日来，只是有几句话同你教中司钱使花南开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背过身去，并不去看他，道：“二哥，有什么话，等我拜过天地，再说也不迟。”
　　宋洗玉问：“你这话是真心的，还是假意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我这话自然是真心。”
　　宋洗玉苦笑道：“你真是个彻彻底底的骗子。我母亲分明是我爹爹失手杀的，你为何要自担罪责？南儿，咱们既往不咎，重新来过，不行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转过身来，目光直视着他，说：“我若不去偷盗秘籍，你父亲也不会失手杀了夫人，我不杀伯仁，伯仁却因我而死，岂非是我的罪孽？”
　　宋洗玉道：“那我呢，你要与人成婚，却又将我置于何地？”
　　花南开道：“二哥，你是我的恩人。你既原谅了我的错处，何不干脆成全我的好事！”
　　古西双掀开盖头，向宋洗玉怒目而视，道：“你若是来道贺的，我便敬你一杯酒；你若是来捣乱的，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。花郎是我的夫君，你一个男子却跑到这里来叽叽歪歪，坏人姻缘，就不怕惹天下人笑话么！”
　　花南开忙将古西双的手握住了，一面放下她的盖头，软声安慰，道：“西双，二哥定是来贺咱们新婚大喜的，今日是我二人的吉日，何必动刀剑。二哥，这有薄酒一杯，我敬你！”
　　就拿过酒盏，递到宋洗玉面前。
　　宋洗玉望了他一眼，接过来仰头喝了，笑道：“好，我成全你的好事。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，我喝你这杯酒。只是往后，你我陌路，不复相见。”
　　花南开暗暗咬紧了牙，面上微微笑着，眼里却透出一丝哀伤来，只是并不说话。
　　他缓了一会，才按捺住情绪，笑道：“二哥何必如此较真？我喊你一声二哥，自是敬重你的，你又何必说出此生不复相见的话来。”
　　宋洗玉低了头，凑在他耳边，微微叹息着，低声道：“南儿，你是我此生挚爱，你果真执意要与这女子成婚，同我决裂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心口一痛，只是低声道：“今后便不是了，二哥还是放下罢，何必自寻烦劳。”
　　宋洗玉就直起了身子，仰天大笑，出了殿门，无人敢拦。
　　于是婚礼继续，拜过天地后，古西双将事先准备好的丹药献给古践。
　　古践不疑有他，就吃下了，当场身亡，未留一字半言。
　　原来花南开将毒药给了古西双，又让她去丹炉房寻道士讨一枚丹药，狸猫换太子，事后可将罪责推到道士身上。
　　古践一死，那些花南开的心腹只是不动声色，唯司政使许穆与司兵使张南星叱问古西双，只道他夫妻二人合谋教主之位。
　　古西双道此药乃赵悟智所给，就将道士抓来打死，不留人把柄。
　　又拥立花南开上位。
　　教中教众多数皆倒向花南开，又有古西双鼎力支持，大局已定，他两人便是心有不满，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来。
　　接着两人成婚的喜事，办了古践的丧事。
　　之后，花南开便将古西双软禁在后院中，不许她随意走动。
　　古西双这才知道他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不过是欺骗之词，却也明白得晚了，只是日日流泪，悔恨不已。
　　这一日，夜色已深，花南开在房中坐着，有手下来报说并无幽灵青衣的消息。
　　此时距蜀川十鬼的三月之约尚有一月半的时间，所以他吩咐手下心腹暗暗打探幽灵青衣的消息，只是没有着落。
　　才要将手下打发下去，就听见门口一声响动。
　　“谁在外面？”
　　就有人打开门来，一身披明红披风的长发女子跪倒在地，哭道：“奴婢并非有意偷听。”
　　花南开向手下轻飘飘地看了一眼，就起身往卧房走去。
　　手下自然知道他的性情，就拔出剑来，走到这女子面前，就要动手。
　　女子身子直颤，却是灵机一动，喊道：“教主，我知道幽灵青衣在什么地方！”
　　花南开当即停住了脚步，让那位手下出去了，问这女子：“她在什么地方？”
　　女子站起身来，一手松开披风的系带，那披风就从肩头滑落，露出一副曼妙白皙的身躯来。
　　原来她里面竟是一丝不挂，她神情却有些疯狂，说：“教主，让我做你的女人罢，否则，你就是杀了我，我也不说。”
　　花南开只是冷眼看着，说：“你若是替我找到这人，无论多少金银财宝，我都可以给你。就是这教主之位，我也可以让给你。”
　　女子笑道：“教主，我只是个女人，我不要金银，也不要权势，我只要你这样一个情郎，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　　花南开也笑：“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，而且……我不喜欢女人！”
　　他一手掐住女子的脖子问：“说罢，你是想死，还是想活？”
　　女子一脸倔强地看着他，一双妖媚的眼睛倏地流下泪来，她握住了花南开的手，艰难地喊了一声：“南……南开哥哥，你不记得子鱼了么？”
　　花南开大惊，就松了手：“是你？你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只是他之前听固和说他将柳家灭门都杀了，就以为子鱼早死了，不想会在这里见到她。
　　原来那时固和见子鱼年幼，就放过了她。只是她家人被杀，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亲人，就去扬州寻柳凤的师父，也就是她师公西风先生邱赞。
　　不想邱赞不在扬州，后来她稀里煳涂的就认识了尸琶教的弟子，给骗入教来，一直在矿山做些看守工人的活计，又因为长相甚美，总受人骚扰，只是愁苦不堪。
　　日前，她在婚礼上见到花南开，只是大喜，就偷偷花钱买通看守站岗的弟子，熘到他房里来。
　　花南开问她：“你说你知道幽灵青衣的下落，是真话么？“
　　子鱼道：“我师公其实就是替幽灵青衣接买卖的中间人，只是我并不知道幽灵青衣在什么地方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此事好办，你就与你师公说有一桩买卖给他，问他做不做！”
　　子鱼问：“是什么买卖？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杀尸琶教教主的买卖，买主可出白银万两。”
　　子鱼立即明白过来，说：“你是要幽灵青衣自己来找你！”
　　花南开将她抱住，道：“子鱼，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。”
　　子鱼面上一红，道：“南开哥哥，莫说这点小事，便是替你去死，我也愿意。”
　　第二日，花南开就同子鱼乔装打扮了，前往扬州，因有子鱼在其中牵线，又有钱财乱心，邱赞虽有些疑心，到底还是接下来了。
　　半个月后，花南开到了山西德安，给养母花娘子上坟。
　　又将老屋修葺了，与子鱼假扮夫妻，过了几天平淡的日子。
　　这一日黄昏，天色将晓，子鱼在院子里摆下酒菜，就见门口一阵风起，一个青衣妇人站在那里，手提一盏青纱灯笼。
　　她心知是幽灵青衣，忍不住往后面退了几步。
　　花南开却仍在桌前坐着，问：“贵客到了，何不坐下喝杯清酒。”
　　“好啊！”幽灵青衣应了一声，就将灯笼搁下，在桌边坐下了。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，你在这里曾经杀过一个妇人，她是我的母亲。”
　　幽灵青衣道：“我不记得了，不过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　　花南开问：“我是谁？”
　　幽灵青衣道：“你是卢游归的徒弟，花南开。”
　　“是，我是花南开，我是要杀你的花南开！”
　　幽灵青衣慢悠悠地饮酒，神色平静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要杀我，所以我才不远万里来的。当年，卢游归为了救我，同我仇敌在绝命崖比武，摔下悬崖，虽然没有死，但是却瞎了一双眼睛。此后，我便答应他，再也不会接杀人的买卖。”
　　花南开笑道：“可是这些年，你杀的人却不少啊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因为我忍不住，我的毒针若不杀人，我就觉得自己要发疯。而且，我一开始之所以会杀人，就是为了救我的妹妹红衣，我拿到的银子全是沾着血的，可我都给她买药了。”
　　“可她是怎么对我的？哈哈哈真是可笑！你知道么？你师父卢游归竟成了我妹婿，真是可笑？我怎么可能不杀人，除非我死了，不然我就要杀人！”
　　“你最想杀的其实是他们两个罢！”
　　幽灵青衣听见此话，神色一边，她喊道：“不可能，我不会杀我妹妹的，我不会！你杀了我罢，你杀了我罢！你是卢游归的徒弟，那你一定会游云剑法，你用游云剑法杀了我罢！”
　　花南开忽然就看穿了这个女人的可悲之处，他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你真是可怜啊，我现在不想杀你了。你说，我母亲都死了那么多年了，杀了你又有什么意义。我之所以放不下这份仇恨，只是心有不甘罢了。我只是想向你们证明，我花南开，绝对不比你们差！”
　　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可怜呢，他从这个女人身上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，才明白他同幽灵青衣原来是一类人！
　　真是可笑啊！
　　既然如此，杀与不杀又有什么区别？
　　就拿起筷子，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。
　　幽灵青衣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是个懦夫！”
　　花南开缓声道：“你连死都要别人来替你做，到底谁是懦夫？”
　　幽灵青衣笑道：“你是个懦夫！”
　　站起身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砰地一声，倒在了地上。
　　子鱼上前去查看，只见她眉心一个针口，流出一丝黑血来。
　　幽灵青衣死了。
　　花南开低下头，眼泪一滴滴地落尽碗里，同米饭混在一起。
　　他无所谓地端着碗，一点一点地往嘴里扒拉着。
　　之后，他往阳平去了一趟，找到何无忧的妹妹。
　　小妹继承了父母的庄子，招赘了丈夫，日子过得很是和顺。
　　她认出花南开来，说他容貌甚似汤年迁，而他的眉目却更似何无忧一些。
　　花南开弄清楚自己身世，又到父母坟前祭拜了，就离开了阳平。
　　之后，他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　　九姑到永州寻花南开说话。
　　“他去了清河两次，第一次去了，回来的时候是欢欢喜喜的。第二次去了，一回来就大发脾气。过了几天，嫂嫂就同他说与情儿的婚事，他那个脾气，竟然也没有反对，答应了。”
　　“婚礼在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这月初八。”
　　“也许等他成婚了，性子就会沉稳些。”
　　“希望如此罢，哥哥嫂嫂身边就他这一个儿子可依靠了。”
　　“怀瑾哥哥当真出家了么？”
　　“你问我做什么，我不知道他！”
　　九姑一说起吴怀瑾，就要撇清关系，将头一低，径自喝着茶。
　　宋洗玉只觉惆怅得很，目光轻轻扫过窗外那片慈竹，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他勐地丢下茶杯，追了出去。
　　一阵风过，将竹子轻轻晃动，落下一地竹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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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南开
　　一日，他问我：“我的身手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　　我到底是心有不平，说：“二爷武功虽然不错，却也没甚么了不起的。”
　　他便笑了，道：“我原想将我的这些功夫尽数教给你，你既然瞧不上此等小技，也就罢了。”
　　我不信他，道：“你要教我武功，难道要当我师父么？”
　　他却凑近了，贴着我的耳朵，低声道：“花南开，我可不要当你师父，你不信我真心么？你不想学武功，却想要甚么？”
　　这话难道是他真心说的么？可他为何平白无故地待我这样好，莫说我们之间还有许多龌龊。
　　我面上有些热，却不愿放过这次机会，道：“我自然想学，二爷莫不是在蒙我。”
　　他问我：“那我日前教你的那门点穴功夫，你还记得几成？”
　　并非我自夸，我的记性却是最好的，当即将那歌诀一一复述出来，笑道：“如何，可有差么？”
　　他笑道：“一字也不错。我再告诉你一要穴，你定然是想不到的。”
　　我殷切地望着他，他却伸过手来，点在我唇上，道：“你不晓得，这人的舌头，也有穴位。”
　　我有些奇怪，问他：“即便这舌头上有重要的穴位，却是藏在嘴中的，你如何打得到？”
　　他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张开嘴来，我指给你看——”
　　我将信将疑地张了嘴，就给他勐地搂住了，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，我正疑惑不解，就见他低下头来，亲在我嘴上，舌头顺着我张开的缝隙滑了进来。
　　我有些懵懂，又有些恼怒，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睛，想：“他定是吃过酒了。”
　　要晓得他这人酒量最差，不两杯就要红脸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我并未尝到他嘴中有酒味。

02.山琴
　　老爷新近娶了位美貌夫人，那夫人是武林中人，最好耍刀弄剑，性子清冷，整日里横眉冷目的，不见一丝温柔体贴。
　　老爷是位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文生，生得相貌堂堂，对这夫人是十分钟情。然而，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来讨这位夫人的欢心，却也不得她青眼。
　　他心下苦闷，却无人可倾诉，只得日日饮酒买醉，颓唐不堪。
　　那日，我在老爷房中侍候茶水，房中并无他人，他喝得醉了，将我一把搂住，口中却喊着夫人的名字，殷殷切切，十分可怜。
　　我自小就在这府里长大，受了老爷许多恩惠，十分敬重他，爱戴他，他吩咐下的事，便是上刀山下火海，我也是无有不应。
　　我晓得自己不过是一介婢女，夫人又是那样天仙般的人物，我实在是不该对老爷有非分之想。
　　可是我到底不过是这世上万千少女中的一个，怎会没有相思情绪，怎能不销梦怀春，怎不起痴心妄想……
　　老爷那样一个有威仪的男人，却将我一个婢女搂在怀中，手臂结实有力，容不得我挣脱分。我柔软的胸脯紧紧贴上他的身子，一点火从他那里一路烧到我身上，我的心要从口里呕出来，才知道它也是猩红的、跳动的、鲜活的那一个。
　　我的命早已是老爷的，又何惜这副蒲柳般纤微的身子。
　　那夜后，老爷待我更是疼惜，只是他与夫人新婚不久，嘱咐我不可在人前多言，待过几年，与夫人感情稳定后，再给我名分。
　　我满心欢喜，想着老爷心里或许是有我的，自然是事事为他着想，不向他人将我二人间的私情说出一字半句。
　　后来，夫人有了身孕，老爷喜得跟什么似的，便是他以前升官进爵也未有这般高兴。我见了，心上虽有些嫉妒，到底还是替他欢喜的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我一直在老爷身边伺候，他夜夜宿在书房，未有一日歇在夫人房中，真不知这孩子从何而来。
　　或许他们另有亲近的时候，只是我不晓得罢了。
　　我又何必细想，平白给自己添伤心。他夫妻二人和睦，总归是好事。
　　夫人即将临盆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子，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欢喜。
　　老爷知道后，并未多说什么，只是将我挪去了城外庄子里，拨了两个乡下妇人照顾我。
　　庄上的人只道我一个姑娘，尚未婚配，便有了孩子，整日背着我指指点点，瞧我不起。
　　我心里好恨，恨这孩子为何要这般害我，若不是为着他，我如何会被老爷赶走，使我不能在他跟前尽力。
　　可他到底是我的骨血，我好几次想要落胎，到底还是没忍心。
　　直到孩子生下来，老爷才避着人，匆匆来庄上看了一眼，给他取名蝶园，此后，再未见他来过。
　　听人说，夫人生了个女孩儿，只有个小名唤作小山。他夫妻二人因这女孩儿的名字起了争执，还未择定。
　　或许从此事上便能看出一些日后的端倪。
　　我的蝶园是个懂事的孩子，聪明伶俐，才只两岁，便已认得许多字，言语答对也十分有条理。
　　夫人最终还是负了老爷，同他身边的一个暗卫有了私情。想来她喜欢的是武艺高强之人，而不是老爷这样手无寸铁的文士。
　　他两人事情败露后，暗卫自杀谢罪，夫人对老爷心生怨怼，刀剑相向。夫妻二人生了嫌隙，最终反目成仇。
　　一日夜里，夫人私逃出府上，再未回来。
　　而我，却修成了正果，老爷娶我做了续弦，给了我正正当当的夫人名分。
　　他到底是践行了承诺，只是我原以为他给我的是美梦，殊不知却是一个谎言重重的噩梦……
　　生何欢？死何惧？
　　那颗鲜活的心终于腐坏了，只剩一堆蝇虫臭蛆，终日盘桓在这副枯朽的骨架之上。

03.松支
　　假若这世间真有轮回转世，那么我，可是这万千魂灵中，迷路的那一个？
　　割开那一层无用的皮囊，我的灵魂是那般的轻灵，却又是那般的沉重。
　　我喘不过气来，总有人要屈从，不是疯了我一个，便是疯了世人这万千。我是一剂苦药，一个怪胎，一具粉碎成灰的骸骨，一个漂泊无依的人。
　　所求的，只是一个解脱。
　　我是天生的体弱，父母为了我四处访医问药，到六岁时，身子才有了好转，可以正常行走。
　　我一日有半日是躺在床上的，每每丫鬟端了镜子来，替我梳洗打扮，我便忍不住地要发脾气。不是气他们，而是气自己，瞧着镜子里那个丑陋的皮相，便觉得生气。
　　后来，父母为了让我身体强健些，叫我向师父学了些拳脚功夫。
　　师父是个极其孤僻的人物，我有时候爱他，有时候又恨他。
　　他待我是极其有耐心的，便是学得不对的，也会托着我的手，让我往上举一些，或往下压一些。
　　一日，我有些分神，他一手掐住我的下颌，往上抬了抬，说：“目光直视你的敌人，威吓他，不要涣散。”
　　我心里觉得很不舒爽，勐地扭过脸去，说：“我不想学武功了。”
　　师父温柔地问我：“是不是觉得累了？我们可以歇会儿再学。”
　　“我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学武功不一定是为了杀人，也可以是为了强身健体。你学会了，就不会总是生病。这些好处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师父笑道。
　　师父很少有笑容，只是在我跟前他笑得很轻松，这时我觉得心里很快乐，说不出的快乐，却抿着嘴，道：“那我宁愿生病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有人喜欢生病呢？”师父似乎觉得我很奇怪。
　　我突然有一种冲动从心里冒出来，问他：“师父，为什么世人大多相信轮回转世之说？”
　　师父说：“大概是因为现世总有太多痛苦，而希望只能放在看不见的转世上。”
　　我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师父，我觉的很痛苦，我想死。我不想过痛苦的现世。”
　　他这时才吃惊起来，愣愣地看着我。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情绪。
　　师父并不将我这话视作孩童的戏言，反而劝慰我：“这世上的人都活得辛苦，你不要因为一点病痛就往坏处想，你会好起来的，明白么？”
　　“我不因为这个才不想活的。”
　　“那是为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觉得……我不是我自己，我是个怪胎。”
　　“没有谁说你是个怪胎，你不是。”
　　“可我很讨厌自己，我想我不应该是我自己现在的样子，而应该是别的……我也不想学武功。师父，我一定是上辈子做了许多恶事，才投在这副丑陋的皮囊里，对么？”
　　师父愣了半天，问我：“你怎么会这样想？”
　　我说不明白，我只是觉得痛苦，一种与生俱来的痛苦在消磨着我。
　　师父叮嘱我道：“你别跟你爹娘说这种话，他们会伤心的。没有你想的这种事。”
　　此后，我再也没跟他说过这种“我不是我”的话。我想他是不会明白的，谁也不会明白。
　　每当我觉得疼痛不能自抑的时候，便在身上割一道口子，从手臂割到大腿，再从大腿割上腹部，有时候痛极了，恨不能将下身那处也割下来，留一道口子。
　　让这道口子承载着我的所有疼痛，所有悲戚与无可奈何。
　　总有一天，我想我会将刀子对着我心脏来一刀。
　　不想，师父离开不久后，我父母便接连去世了。
　　他们身子一向康健，却都染了寒邪，因病去了。反倒走在了我这个病秧子的前头。
　　该死的人未死，该活的人未活……
　　而我，一直在等师父回来。正是因为他还未来，我才有勇气活着，才没有将刀对准自己的心脏。
　　可我再未见过他，他也许死了，也许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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